第56章 接受
周孟言睡不着覺。
他本該思考案子, 思考聶之文,思考怎麽樣才能找到線索把殺害銀月的混蛋抓起來, 可是他沒有。
他在思考一個原本就沒有答案的問題:他是誰?
他的身體、外貌、性格、喜惡, 全都是鐘采藍一點一滴構建而成, 包括對銀月的感情,他過去的一切,都是被她安排好的。
他反感這樣的安排, 開始質疑一切是否真的是他想要的。
他懷疑對銀月的感情是真還是假, 他懷疑自己喜歡的是不是真正喜歡,讨厭的是不是真正讨厭。
一開始說要接受命運,都是騙人的。
他根本沒有接受,他始終在掙紮。
對鐘采藍, 尤其如此。
她創造了他,她把他設定為自己的朋友, 而他也很快就這麽做了。
太奇怪了不是嗎?一開始他們之間還是有距離的, 她對他付出的比他對她要多得多,這是完全不對等的感情。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事情就發生了變化。他不由自主想要關心她, 她有所隐瞞時,他又感覺到憤怒, 他渴望和她回歸一種親密的聯系,當她想要阻斷時,他感覺到了痛苦。
這明明應該是一件好事,戒斷反應并不可怕, 只要走出去了,就能徹底擺脫。
那為什麽他感覺到了惶恐呢?
他毀掉了自己對銀月的感情,下一個是鐘采藍,再然後呢?為了擺脫陰影,他是不是應該把所有的一切都否決掉?
外形是不是應該變成另一個樣子,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是不是該掉個頭,從前愛過的人都不愛,從前交的朋友都斷掉——這樣,他就自由了嗎?
當她安排的所有都被否決,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還是他自己嗎?
“鐘采藍。”黑暗裏,周孟言突然問,“在你心裏,周孟言應該是個怎麽樣的人?”
鐘采藍也有心事,壓根沒睡着,聞言就道:“問這個幹嘛?”
“我想知道。”
鐘采藍道:“是個特別好的人,是個不是很擅長交朋友,但很受歡迎的男孩子,也是善惡分明、正直勇敢的男人,腿長腰細,顏正活好……這麽吹夠了嗎?”
聽了這話,周孟言就好像是吃了一顆酸味糖,一入口先是酸澀地不得了,可唾液融化了外層的酸粉,裏面就是甜得不得了的糖果……但是聽到後面,他就覺得很尴尬了:“咳,不用那麽誇張。”
“聽爽了就睡覺。”
周孟言道:“我是想問,如果我變得不是這樣了,會怎麽樣?”
回答他的是鐘采藍的沉默。
他心中忐忑:“你睡了?”
“沒有。”黑暗中,響起她的聲音,“我只是不太明白,你就那麽讨厭我對你的設定嗎?你不想被我控制,我理解,我放你走,以後你想怎麽樣我都不會管,可你還覺得不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周孟言有點慌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聽出了一絲哽咽。
“你就是這個意思。”她平平淡淡道,“如果你真的那麽讨厭,也不是沒有辦法,你想知道嗎?”
周孟言的理智告訴他說不才是正确的選擇,可鬼使神差的,他問:“是什麽?”
“你過來。”她坐起身,對他招手,像是要和他咬耳朵。
周孟言頭皮發麻,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說:“你……你就這麽說吧。”
“那我過來。”
周孟言心驚膽戰看她走下床,一步步靠近自己,彎下腰,輕輕道:“把命還給我。”
咚!回答她的是他後腦勺撞到床頭櫃發出的悶響,周孟言痛得倒吸冷氣,但一點沒後悔——他不是被鐘采藍的話吓到,她剛才一彎腰,睡衣領口一掉,徹徹底底走光了。
他雖然馬上就往後一仰,還撞到了腦袋,可不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誰讓夜燈就亮在床頭櫃上方呢。
可鐘采藍好像一點都沒發現,她揪住他的衣領,冷冷道:“你不要周孟言,你去做別人好了,你把周孟言還給我。”
“不是,你冷靜點。”周孟言手足無措,既不敢碰她(上次已經被打過了),又不敢挪開(摔着了怎麽辦),“冷靜點。”
鐘采藍道:“我很冷靜,我有什麽地方說錯了嗎?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把命還給我,然後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周孟言被她說得背上都出了冷汗,扶着她的胳膊道:“你別生氣,你先坐下,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有些問題想不明白。”
“我沒生氣。”鐘采藍被他拉着重心不穩,只能改換了姿勢,半坐在了腿上,“你不想要了,就還給我,我要他。”
周孟言松了口氣,她可總算坐直了!至于要不要他什麽的,他決定當做沒聽到:“我在想,如果我變成另外一個樣子,會怎麽樣?”
“你沒有辦法變成另一個樣子。”她一針見血,“除非你現在死了,投胎重來。”
“我不想死。”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你只有遺忘掉這輩子全部的東西,才能變成另一個人。”
周孟言心神一顫,可不就是如此麽。
他怎麽能夠真正變成另一個人呢?他的思想,他的性格,他的是非善惡,都早已根深蒂固,是過去的一切成就了現在的他,如果他否認了鐘采藍給他的一切,也就等于是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就再也不是周孟言了。
“你說得對。”他低聲呢喃,“除非我不做我自己了,不然……”
不然他永遠都是周孟言,都是鐘采藍創造的周孟言。
半晌,周孟言輕輕嘆氣,既有認命的不甘,又有想明白問題的釋然:“謝謝你。”他把自己的衣領從鐘采藍手裏解救出來,“不過我不能把我自己給你,我是我自己的。”
“那你要好好對待他。”鐘采藍不肯松手,“不要欺負他。”
周孟言:“……我為什麽要虐待我自己?”不過他倒是想起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的能力恢複了,你還會放我自由嗎?”
鐘采藍好像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居然開始認真思考了起來,周孟言雖然有九成的把握覺得她會放手,見此還是免不了心驚膽戰:“大家朋友一場,你不至于那麽狠心吧?”
“對我來說,回到原點不是挺好,我的朋友又回來了。”鐘采藍狀似認真地說,“我為什麽要答應?”
周孟言趕緊道:“朋友難道不應該是活的好?”
鐘采藍皺眉思考:“好像也有道理……但我已經習慣原來那樣了,不覺得有什麽不好的。”
周孟言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鐘采藍半跪在他身邊居高臨下看着他的樣子看起來是很有壓迫感,但是……他冷笑:“這樣是吧,那就別怪我先下手為強了——你腿是不是麻了?”
話音剛落,不等鐘采藍反應,他就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她腰上的軟肉,鐘采藍想躲開,可腿動不了,一頭栽倒:“你幹嘛?”
周孟言撓她癢癢肉,氣定神閑:“答應不答應?不答應,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答應,別忘了,我現在可好好的呢,作者太太。”
鐘采藍手腳并用想要推開他,可這點力氣對周孟言而言真的和小雞仔似的,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兩只手腕,一條腿就能壓住她:“你好像不太清楚我們現在的能力差距。”
“我就不答應,看你能把我怎麽辦。”鐘采藍惡向膽邊生,“我就不同意,就不!”
周孟言也不多說什麽:“那你就這麽躺着吧。”
地板又硬又冷,她又被壓着不讓動,周孟言就不信她能堅持半個小時。
“你很幼稚。”
“答不答應?”
“你就不怕我嘴上答應了,回頭反悔?”
“那你先答應來聽聽。”
鐘采藍原本也只是開個玩笑,但到了這地步,她反而倔強起來,就是不同意:“那你殺了我吧,我死了,你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你以為我是你?動不動就要別人的命?”周孟言揶揄她,他當然看出來之前鐘采藍只是氣壞了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但不可否認,聽到她那麽珍愛周孟言,他心裏有一丢丢的高興。
鐘采藍冷冷看着他。
“鐘采藍,我們和好吧。”他說,“從今天起,我學會接受自己,你呢,也不要把我推得那麽遠,好嗎?”
鐘采藍沉默了好一會兒,方道:“你要自由,對嗎?”
“你同意了?”
“你要自由,就要和我保持距離,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和你鬧脾氣,我是認真的,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聽我的話,好嗎?”
周孟言聽出了她話中的沉重之意,謹慎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鐘采藍笑了:“你覺得周孟言對我而言,意味着什麽?”
“最好的朋友。”
夜燈就在床邊,照亮了他們那一小方空間,鐘采藍看着他,輕輕道:“不止是這樣。”
“那還是什麽?”
鐘采藍道:“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朋友,我從小到大,想要一個好朋友還不容易嗎?他們還是活的,可以給我回應的,為什麽你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好朋友呢?”
周孟言一怔,他是真沒有想過這一點。
“最重要的是,好朋友的話,同性不好嗎?你為什麽偏偏是個男的?”
這句話宛如平地一聲驚雷,徹底鎮住了周孟言,他慢慢往後退:“你……不會……”
鐘采藍按兵不動:“對,我把你當情人,不是當朋友,我騙了你。”
他把她當朋友,她居然想睡他?!
這個可怕的念頭讓周孟言瞬間松開了她,還退遠了一米多和她保持距離,就在此時,鐘采藍飛快翻身上床,速度不是一般的快。
周孟言馬上反應過來:“你耍我?”
“對啊。”她坐在床上面露微笑,看到他過來,大喝一聲,“別動,你再過來我就脫衣服了。”
周孟言:“……你是女孩子,能不能矜持一點?”
“兵不厭詐。”鐘采藍撣撣被子,氣定神閑,“有種你咬我。”
他服氣了:“你贏了。”
鐘采藍問:“那算是結束了?可以睡覺了?”
“睡覺。”他躺下蓋上了被子,可又不放心,“你剛剛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鐘采藍幽幽道:“你猜。”
周孟言:“……”
應該……是騙他的吧?如果是這樣,怎麽還會有高銀月和白桃呢,肯定是為了吓唬他脫身的謊言!
可怎麽就覺得她好像用玩笑的口吻說出了真心話?噢,對了,有句話說兒子像情人,他和鐘采藍的關系,倒還真有那麽一點點像。
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
她不會真的想睡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