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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崩潰

周孟言實在想不到怎麽樣才能改變現在的局面, 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她所願,不去打攪她。只不過, 要克制這樣的沖動真的太難了, 一不留神就會蠢蠢欲動,就好像現在, 他必須用盡全部的力氣, 才能若無其事地說:“不去。”

白桃只是随口一說, 他不去自然省事,轉而問起自己關心的事情來:“陳教授這邊多久才能出結果啊, 我們很急。”

周孟言:“……”就不能再邀請他一下嗎?那他可以給自己找借口那是為了案子去看一眼, 他也沒想着再聯系, 看一眼總行吧?

但話一出口,好比覆水難收, 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他只能悶悶不樂回到家裏, 既無公事可做,也無私事可忙,在沙發上打了兩局游戲, 雖然都贏了,卻毫無滋味, 最後長嘆口氣, 找了部電影看。

電影裏,小說家筆下的女主角跑到現實中來了,他們相愛了,女主角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個小說人物, 渴望獨立空間,小說家害怕失去她,肆意改動她的設定,然而最終,他放了她自由。

就好像鐘采藍一樣。

那鐘采藍對他的感情,和這個小說家一樣嗎?周孟言看着屏幕上接吻的男女主角,忽然想起她那天說的“情人”。

會是真的嗎?那天她說的這句話,并不僅僅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會不會也是在吐露心聲?

這很有可能不是嗎?他扪心自問,如果他的一切都是她覺得最好的,那麽,為什麽他不能是夢中情人呢?

但如果是……她怎麽就沒有表露過呢,她說他們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也不過是朋友。

他不無沮喪地想:是他自作多情了。

可是不是他,難道是聶之文?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她親口說過這是個有魅力的反派,聶之文到底有什麽好的?再怎麽樣他也殺了銀月,逼死了姜雪……噢,不對,也許在鐘采藍看來,那些人并不是聶之文殺的。

是她做的。所以她對他有愧疚,她也不怕他。

這個念頭太危險了。周孟言像是找了一個絕佳的借口,一股腦兒從沙發上爬起來想出門,可理智阻止了他。

因為他終于想起來了,鐘采藍離開他,一是為了她自己,二是為了放他自由,三是……因為銀月。

百般解釋也無用,銀月是他的女友,是深愛他的人,可是她一手促成了她的死亡。

照理說,他就算不恨她,也該疏遠她,他現在都在想什麽?明明不該留戀的人和事,為什麽就好像放不下割不斷似的,在這裏苦苦想念。

太不應該了。他又坐了回去,一頭倒在沙發裏,悲哀地想,他簡直是混賬中的混賬。

他怎麽對得起銀月呢,怎麽對得起她為了維護他們的感情所遭遇的一切,怎麽對得起她臨死前還叫着他的名字,怎麽對得起……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要去想鐘采藍了。

從此往後,形同陌路,就是最好的結局。

她比他看得清,她總是對的。

鐘采藍又一次登上了返鄉的火車,臨上車前,她和白桃通了一個電話,告知她自己不能前往,要回鄉一趟。

因為,江外婆死了。

老人家上了年紀,年輕時候又吃了太多苦上了底子,前幾天突然不舒服,送到醫院裏沒一會兒就沒了。

接到江靜的電話,她馬上就收拾了東西買了最近的一班車次回去,一路上匆匆忙忙的,等坐定了,心裏突然一空。

上一次坐這班車回去,為的是參加老人家的壽宴,沒想到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人就沒了,世事無常,約莫如此。

一念及此,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摁一摁眼角,擡頭想要道謝,可話到嘴邊,人先怔住了。

周孟言有點不好意思,把視線轉開又轉回去,最後咳嗽了一聲:“好巧啊。”

“你怎麽在這裏?”鐘采藍表現得比他想象的友好很多,她轉過頭擦幹了眼淚,“去哪裏啊?”

周孟言決定說實話:“我是來找你的。我聽白桃說你家裏出事回家了,就過來了。”

鐘采藍攥着皺巴巴的紙巾,低着頭道:“不是和你說了,叫你別來找我了嗎?”

“但我覺得……”周孟言遲疑了一會兒,才道,“至少有一次,我應該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出現。”

他本來在家裏煩躁地根本靜不下心來,白桃一給他打電話說完這個消息,他立馬就買了票直奔車站,還以為要到松容才會遇見她,沒想到買的就是同一班車。

可見是緣分。

鐘采藍恢複了表情,微微笑着說:“你想什麽呢,我不需要你啊,你回去吧,趁車還沒開。”

“不走。”他拒絕得格外幹脆,“至少這次,你讓我回報你。”

“回報?你是說高銀月的話,那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到了這一步,周孟言怎麽還會聽,他出來的急,只帶了手機和錢包,掏出耳機往耳朵裏一塞,擺明了是不肯聽。

鐘采藍看距離發車還有三分鐘,着急起來:“你快下去吧,你能不能為我考慮考慮?我真的不需要你在這裏,你只會讓我覺得更糟糕。”

他在她身邊,她就忍不住要想那些讓人不愉快的事,可如果他不在,她只要不去想就能勉強維持正常。

這一點,他怎麽就不明白!

“如果你真的想回報我,就不要再和我聯系。”鐘采藍深吸了口氣,“下車,算我求你。”

周孟言抿住了唇:“我想和你談談。”

鐘采藍擡手掩住面孔,可沒一會兒又放下,情緒略有失控:“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你有什麽問題非要和我談?”

周孟言猶豫了會兒,還是問:“我們非得這樣嗎?”

“我都和你說過了。”鐘采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全都和你講清楚了,如果不這樣,還能怎麽樣?”

她的話說得周孟言心中苦笑不斷,可不是麽,如果不是這樣,還能怎麽樣?他們之間,隔了高銀月的死。

兜兜轉轉,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他恢複了名譽,昭雪了冤屈,可銀月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活過來了。

“其實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還要糾結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壞的都結束了,你恢複了清白,獲得了自由,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為什麽還要來找我?”鐘采藍感覺到自己的理智就好像是坍塌的積雪,不斷在崩潰,這段時間她所有的心理建設都付之東流。

正在這時,動車發出嘟嘟嘟的提示音,終于,叮一聲,車門緩緩關上了。

鐘采藍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有那麽一瞬間,她開始痛恨他,痛恨他的再次出現就這麽輕易擊潰了她的心神,也開始痛恨自己,恨自己沒有出息,連一個回合都堅持不了。

她的情緒波動太過強烈,坐在一旁的周孟言也感受到了,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冒失,更擔憂她的情況:“采藍……”

“閉嘴!”她壓低嗓音,不想吸引別人的注意力,“滾開!”

周孟言嗖一下站了起來:“我走開我走開,你冷靜點。”走了兩步,他不放心地回頭,發現她撫着額頭做深呼吸,像是要把所有情緒強壓回去,吓得他又掉轉頭走過去抱住她,“采藍。”

“我讓你走。”她咬着牙,“別來煩我。”

周孟言沒動,皺眉道:“你不能這樣,你要發洩出來,不能再忍着了。”能控制情緒的人都很了不起,但人就好比是一個容器,如果負面情緒積攢太多始終得不到發洩,總有一天會崩潰的。

“你太難受了,你得哭出來。”他輕輕拍着她的背,“你可以哭的,沒關系,你有親人過世了不是嗎?這不丢臉,這沒關系的,你外婆對你很好,她去世了,你很傷心,你應該哭的。”

鐘采藍喉嚨發澀,眼睛酸脹,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可他抱得太緊了,她沒有辦法擡起頭來。

隔了幾排,有個熊孩子因為被母親訓斥,嚎啕大哭起來,魔音灌耳,車廂裏半數以上的人都皺起了眉頭。

周孟言在她耳邊悄悄說:“快哭!現在沒有人會注意你的,哭吧。”

懷裏的人沒有出聲,但是他感覺到肩膀上有濕熱的眼淚浸透了衣服,他大大松了口氣,有一下沒一下拍着她的背:“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

他懷疑事情結束到現在,她就強行冷凍了自己的情緒,把它們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不去看,不去理,維持着表面的風平浪靜。

可他的出現讓她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篑,她承受不住,終于崩潰了。

不過,能哭出來就還好,壓力和負面情緒都能跟着眼淚一起排出體外,哭出來就輕松了。

鐘采藍哭了一會兒,漸漸冷靜了下來,剛一擡頭,還來不及擦眼淚,幹涸的嘴唇就碰到了一團冰冰涼又甜絲絲的東西。

周孟言把一勺冰激淩喂到了她嘴邊:“吃吧,香草味的。”

這是他們都喜歡的冰激淩口味。

香甜的冰激淩沾上了唇,黏糊糊的,她下意識地張了張嘴,他就把冰激淩全都送進去了,一臉如釋重負:“好了好了,吃了就算和好了啊,不要再動不動就讓我滾了,我能滾到哪裏去,跳下去嗎?你當我是詹姆斯邦德?”

鐘采藍:“……”吐出來還來得及嗎?

周孟言好像是覺得她吃了他的冰激淩就是和他達成和解了,又忙不疊送了一大勺過來:“吃完心情就會好了。”

鐘采藍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冰涼的奶油融化在了唇齒間,騰不出空隙來說話,為了避免再被塞一勺,她趕緊拿過了勺子:“我自己來。”

周孟言把勺給她:“給我留一點,我就買了一盒,火車上好貴啊!”

“你又不是沒錢,小氣不小氣?”鐘采藍白他。

周孟言立刻道:“我現金帶的不多啊,要不然我轉賬給你,你給我現金?”說完,好似不經意地提起,“我們加個微信吧,你不要再把我拉黑了。”

說着,萬分自然地伸進她包裏把手機拿出來,把自己的號從黑名單裏放出來的那一刻,他頗有一種蹲了十年大牢終于刑滿釋放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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