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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情難

動車平穩地行駛着,鐘采藍望着窗外呼嘯而過的景色, 慢慢吃完了一整盒的冰激淩, 哭過又補充了糖分以後, 她的情緒總算平穩了下來。

周孟言觑着她的神色,不敢再提及剛才的事:“你最近去看過聶之文了?”

鐘采藍瞥他一眼:“白桃和你說的?”

周孟言覺得有必要先澄清一件事:“是她說的,不過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我們只是因為案子的事還有聯系。”

“那和我沒有關系, 就好像我和聶之文的事,也和你沒關系一樣。”

他氣悶:“你為什麽非要這樣說……我們連普通朋友都不能做嗎?”

“不能。”

他抗議:“為什麽不能?”

“我做不到。”她淡淡道, “可能對你來說很簡單, 但對我來說, 太難了。”

周孟言十分費解:“我不明白,這有什麽難的?”

“這麽說吧。”鐘采藍給他舉了一個簡單易懂的例子,“假如哪一天你談戀愛了, 我可能半夜睡不着發短信給她說‘我以後就把周孟言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對待他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們吵架了, 我說不定還要打電話去和她說‘他只是個孩子你要多理解他多體諒他’, 婊不婊, 惡心不惡心?”

周孟言認真想了想,囧極了——這真的不是他渣嗎?

鐘采藍輕輕嘆氣:“我只是個普通人, 能克制一時,不能克制一世,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我不聽不看不知道,這樣我才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我才不會傷害你,我也不會變成讓我自己讨厭的那種人,對我們都好,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他一顆心似是翻滾在油鍋裏,“我就是個混蛋!”

他知道她說得在理,也知道如她所說才是最好的,可是他做不到,他就是不想和她斷交,明知道會傷害她,他還是想這麽做,甚至已經這麽做了。

他不是混蛋是什麽?

她還要為他開脫:“不,你只是……只是不能理解而已。”這不能怪他,他并不知道真實的她有多麽醜陋,她也不希望他看到這一面,“你可以這樣想,我只不過是你一個普普通通的朋友,就當是畢業了,出國了,大家自然而然就斷了聯系,過一段時間也就習慣了。”

“一個普通朋友,并不值得你費心挽留,不是嗎?”

周孟言脫口辯解:“不是,我只是說先做普通……”話音未落,他心裏猛地一顫,等等,他說了什麽,先做普通朋友,這是什麽意思?

之前被他忽略的蛛絲馬跡争先恐後冒了頭:他一直在等她的電話,一天至少看幾百次手機,明知道分開最好,他還是想要見她,白桃的電話打過來,想到她孤零零回鄉,他想也不想,迫不及待就追了過來。

先做普通朋友,那以後呢?他內心渴望的,想要和她維系的是什麽關系?

答案不言而喻。

所謂普通朋友,那只不過是一層遮羞布,掩蓋他在高銀月死後沒多久就移情別戀的真相罷了。

可不就是被林河說中了,他和林河說沒有那麽簡單,或許是不像別人那樣簡單,但那也不過是移情別戀。

他想的那樣複雜……也許是不想承認自己那麽沒有良心,可現在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他就是沒有良心,他就是個混蛋,他就是喜歡上她了。

這可怎麽辦呢?他倉皇地想,要告訴她追求她嗎?不,不行。

他要是這麽做,怎麽對得起銀月?她滿腔深情,至死無悔,他在她屍骨未寒時喜歡上了別人也就罷了,感情不受大腦控制。可追求是另一回事,哪怕他對銀月的感情沒有想的那麽深,也不能做出這樣沒有良心的事,別說其他人怎麽看,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何況,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能在高銀月死後沒有多久就喜歡上別人,那麽對鐘采藍的感情又能持續多久,他真的不會再變心嗎?

他都不敢想萬一辜負了鐘采藍,她會受到怎麽樣的傷害?

那麽,離開她……不,他不願意,他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他寧願受此煎熬。

情難自禁是什麽滋味,他現在體會到了,就是道理全都站在對立面,唯有情感孤零零站在這一邊,可憐巴巴卻又倔強無比,死活不肯低頭。

這可怎麽辦呢!動車的溫度如此适宜,可他心裏千愁萬緒,不得片刻安寧。

恰恰此時,她又問:“你想明白了嗎?”

“我……”他絞盡腦汁想找一個合适的答案,誰知腦細胞像是犯了瞌睡似的給他白屏了,鬼使神差的,他慘兮兮地接了句,“餓了。”

鐘采藍一愣:“啊?”

“我餓了。”他決定順着這個借口往下編,“中午沒吃飯,你餓了嗎?”不等她回答,他就掏出手機點開APP,“我們叫個翅桶吃吧。”

鐘采藍:“……”

“冰激淩還吃嗎?給你叫個聖代?蛋撻吃不吃?我知道你喜歡,我買了。”

鐘采藍啼笑皆非:“你是春游嗎?”

“我想請你吃東西啊。”有很多問題他還想不明白,有很多症結一時還無法解開,但既然周孟言最初存在的意義就是陪伴她,那麽,他總歸是還有價值的。

至于其他的問題……會有答案的,只是他還需要一點點時間想明白。

到達松容站的時候,鐘采藍已經放棄說服周孟言回去了,只是道:“你要來松容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跟着我。”

“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他允諾,“我不會跑到你家裏去拜訪的,不然你媽肯定唠叨你。”

“知道就好。”鐘采藍一踏出動車,瞬間就被凍成了狗,“阿嚏!”

周孟言跟着她出去,也跟着打了個哆嗦:“好冷!”

淮市雖然降溫了,溫度也在二十度以上,然而松容在山間,又往北,還下着雨,今天夜間溫度估摸着才十度出頭,兩個人一個短袖一個連衣裙,毫無抵抗之力。

周孟言換了個位置給她擋風,天色已晚,溫度又低,他不太放心:“你不會又要打車過去吧?那太不安全了。”

“不,郭叔叔說司機來接我了。”鐘采藍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你呢?”

周孟言唇角不自覺揚起:“你不用擔心我,好了,既然有人來接你就快走吧,天那麽冷。”

“那我走了。”鐘采藍說是說不要跟着她,看他一個人又不放心,“今天太晚了,你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吧。”

周孟言顧左言他:“快走,別在這裏吹風,當心感冒。”

鐘采藍還想說什麽,司機打電話過來了,她只能匆匆轉身離去,天色已晚,又下着雨,司機便把車直接停到了門口:“小姐,太太叫我直接送你去鄉下。”

“我外婆那裏怎麽樣了?”

司機答:“靈堂都搭起來了,人都過去了。”

鐘采藍輕輕嘆了口氣:“老人走得快嗎?”

“聽說就是一會兒的事,沒吃什麽苦頭。”

這總算是個好消息,鐘采藍松了口氣。

到鄉下時,雨已經下得很大了,鐘采藍一進門就先奔靈堂祭拜,完了就往火盆邊一靠,總算暖和起來。

江靜百忙之中過來看她,吓了一跳:“怎麽就穿這麽一點?”

“急着回來沒看天氣。”

江靜上樓給她找了件不知道是誰的外套,玫紅色,土裏土氣的:“你舅媽的,先穿穿吧。”

鐘采藍也顧不得好看不好看,穿上立刻回暖了兩個度,江靜說:“你就待在這兒,哪也別走,旁邊袋子裏是元寶,過段時間你就燒一點,還有,這個長明燈看着點不能滅。”

“知道了。”

雖然已經入夜,但生死之事由不得活人,陸陸續續有親戚來吊唁,來做法事的和尚也到了,又請了一位老先生來寫挽聯,屋裏充斥着濃郁的檀香味。

鐘采藍戴上了黑臂章,坐在江外婆的屍身旁焚燒元寶,火光一點點舔舐着紙錢,很快灼成了灰燼。

不知道什麽時候,郭小晗過來了,拿了一塊蛋糕湊過來:“姐,你吃嗎?”

“我不餓,你吃吧。”鐘采藍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你怎麽過來了?”

“媽給我請假了。”郭小晗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我昨天去看外婆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呢。”

她對江外婆的感情不算太深,可畢竟也是常見的長輩,說沒就沒了,委實讓這個年紀尚小的孩子大受打擊。

鐘采藍比她更難過一點,江外婆畢竟帶過她一段日子,後來因為種種緣故,不能時常回來看她,如今再也沒有盡孝的機會,難免叫人悲痛。

姐妹倆圍着火盆,一時都沒有說話。

夜漸漸深了,有不認識的七大姑八大姨進來,圍繞着江外婆坐了一圈聊起天來,鐘采藍不想被人追問,拉着郭小晗上樓:“你去睡覺,小孩子不能熬夜,我陪你。”

江外婆一共就一兒一女,江靜多半是騰不出空陪郭小晗的,鐘采藍很是憐惜這個妹妹,帶她到樓上找了個空房間陪她睡覺。

可郭小晗睡不着,開了電視拉她一起看,等到了十點多,鐘采藍的電話突然響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有什麽事?”

“你下來。”周孟言在那頭說,“我在後門等你。”

WTF!不是讓他不要來嗎?鐘采藍瞌睡蟲瞬間跑光,和郭小晗說:“我出去一下,你一個人待着行不行?”

郭小晗也不困,但是很好奇:“姐,是誰的電話?”

鐘采藍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匆匆跑下樓去,直奔後門。

江外婆家也有一個後院,兩邊各搭着一個棚子,一邊是豬圈和羊圈,一邊是雞棚,現在下着雨,它們緊緊擠在棚子裏抱團取暖,場面很是有趣。

不過……味道不太好聞,地面也不太幹淨。

周孟言千辛萬苦在污水橫流的院子裏找一個還算幹淨的地方,撐了把傘翹首以盼。

“你怎麽來了?”鐘采藍沒傘,招手讓他過去。

周孟言道:“我不進來了,省得被你念叨,這個給你。”說着遞過去一個大紙袋,湊到她耳邊,“不要着涼了,這裏太冷了,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就住在松容的賓館裏。”

“我沒什麽事,你快回去吧。”鐘采藍看到他濕了大半的褲腿和沾滿泥濘的鞋,輕聲說,“你別過來了,下那麽大雨。”

“知道了,這就走。”周孟言看她一眼,“你這是有多讨厭看見我啊。”

“特別讨厭。”

“行吧,你開心就好。”周孟言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态很好,随便她怎麽說,她開心就好,反正他是不會聽的,“不過,看在我大老遠跑過來給你送東西的份上,你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感謝?”

鐘采藍:“……謝謝?”

“你那個疑問語氣是什麽意思?太不誠心了吧。”他假意不滿,“算了,我自己來。”說罷,不等她反應,丢掉傘一個箭步跨過去抱住了她。

鐘采藍猝不及防被他抱了個滿懷,徹底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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