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尋找
周孟言之前就已經看過麟龍新在西郊承包的地,那裏如今也搭起了大棚, 只是還沒有開始使用, 因而并沒有發現什麽可疑之處。
再看一次, 好像也不例外。
因為地勢低,這一片區域的積水已經淹到了小腿,空蕩蕩的大棚在風中烈烈作響。周孟言一腳踩進了泥潭裏,憑借記憶走到了埋屍之處,站定環顧四周——不遠處可見公路的一角, 公路的那一頭是山坡, 樹木稀疏, 這一頭同樣也有一個緩坡, 泥水正攜裹着草木石塊滾滾而下。
這裏當然不會有幽靈傘,其他大棚他也已經檢查過,并不曾見, 而辦公樓和廠房人來人往, 房屋大小一目了然, 不太可能建有秘密的實驗室。
地表不可能, 那就是在……地下?
如果聶家兄弟是懷疑趙卓越在埋屍時有可能察覺到異樣, 是否就能猜想, 或許入口就在附近?
周孟言想到這裏,手腳并用迅速爬上了緩坡, 連續幾天的雨水沖刷使得地面異常光滑,攀爬難度上升了好幾個層次,一腳沒踩穩就有可能栽個跟頭。
怕什麽來什麽, 他剛用力一蹬腿,借力的石頭就從原就不牢固的泥土中翻了出來,滾了幾個跟頭,噗通一聲掉進了下方的泥塘裏。
幸好他反應足夠快,一腳蹬空以後立即将手指插進了柔軟的泥土中,前腳掌則踩進了石塊原有的凹陷中,很快維持住了平衡。
他舒了口氣,剛想往上爬,忽而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呻吟。這個地方怎麽會有嗚咽聲?他十分訝異,迅速爬了上去,屏氣傾聽,慢慢靠近了聲源。
亂石堆中,蜷縮着兩只大耳朵小腦袋的幼犬,微黃的短毛被雨全部淋透,兩個小家夥擠在一起取暖,可還是被凍得瑟瑟發抖,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周孟言想也不想,立即彎腰把它們抱到了懷裏,一感受到熱源,兩只狗崽子也不用他哄,自覺地往他懷裏靠近取暖,乖得不得了。
周孟言撸了幾把算是安撫,想找點什麽東西給它們擦一擦沾滿泥濘的毛發,因此,就這麽随随便便往它們躲藏的亂石堆中看了一眼。
在此之前,他并沒有想過帶着兩只小狗會不會對之後的行動産生什麽阻礙,他只是認為在兩個幼小的生命面前,有能力的自己并不能坐視不理而已。
正因如此,這一眼帶來的結果,就更像是命運對于善心的回報。
他的視網膜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光亮。
很微弱,很細幽,如果不是他恰好看了那麽一眼,如果他不是想要找片草葉子擦一擦它們的毛,或許他就會眼睜睜錯過……幸好他沒有。
那是一頂小小的菌蓋,灰不溜秋的,還有大半被埋在了泥土裏——這又是一個如果,如果不是連續的雨水沖刷,或許它就會一直被掩埋在土裏——但是現在他看到了。
并且見到了在陰暗的天色下,它散發出來的幽幽亮光。
周孟言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他慢慢蹲下來,把那一只小小的蘑菇小心翼翼地挖了出來,毫無疑問,那是他在陳教授的報告裏見過的幽靈傘。
這是一種奇異的真菌,顏色與草菇這樣無毒的蘑菇十分接近,然而,在黑暗中,人們可以看到它散發着的幽幽綠光,恍若潛伏在森林深處的幽魂。
他指尖輕輕旋動菌柄,菌蓋殘缺,他能辨認出殘留着的是犬類的齒痕。
而他懷裏的那兩只小奶狗,顯然還沒有這樣鋒利的牙齒。
電光石火間,他記起以前看到過的一句話——與小說無關的所有內容都必須毫不留情地抛棄。如果小說的第一章 講到牆上挂了一支槍,那麽到了第二或者第三章,這支槍就必須發射子彈。
如果鐘采藍的故事還沒有結束,那麽有些事情,可能就不是随随便便發生的。
例如黃妞誤食了神仙素;例如這兩只狗的毛色和黃妞如出一轍;例如這只被什麽人或者說什麽狗刨坑埋起來的幽靈傘。
如果他猜得不錯,這兩只奶狗應該是黃妞的孩子,它時不時會找些食物來喂養它們。誰知小狗懵懂,不知從哪裏摘了幽靈傘,黃妞也許知道它不能食用,強行從它們口中奪走,并且挖坑埋了起來,然而,神仙素因為齧咬,已經進入了它的體內。
如此一來,所有的環節都被串聯起來。
那接下來的問題就在于如何找到入口,并且在聶之衡銷毀罪證前找到證據。
尋找入口的過程順利地讓周孟言覺得自己開了挂。
他只是在附近尋找了十幾分鐘,随即兩只小狗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掙紮着從他懷裏跳下去。他任由它們離開,見它們艱難地爬了幾步,突然一前一後鑽進了泥土裏。
周孟言走過去一看,發現那是一個隐蔽的通風口,小狗身形瘦弱,恰好可以從鐵欄之間鑽進去。
如果通風口在這裏,那入口肯定也不會遠了。他在附近尋找起來。
暴雨仍在繼續,周孟言的行動變得艱難起來。不過,雨水也是公平的,屬于大自然的石頭、草木、土壤都被無情沖走,剩下來的,便是人類精心布置過的僞裝。
那一片看起來仍然草木豐美的入口,就好比是操場上的靶子,就差豎一塊牌子寫上“秘密基地的入口”。
周孟言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機關,順利走了進去。
和電影裏壯觀龐大的秘密基地不同,這個培育幽靈傘的地下空間并不大,他剛剛走下階梯就聽見了機器的轟鳴聲。
他不禁奇怪,這種時候了,機器怎麽還不停?
循着聲音找去,他發現了一間有人的房間,噪音之下,掩蓋着聶之衡的說話聲:“我們得走了,時間來不及了。”
聽見聶之衡說的是英文,周孟言就大致猜到了他的談話對象,果然,另一個人說道:“不,再等等,幽靈傘培育那麽艱難,絕對不能浪費。”
聶之衡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有錢也要有命花,你确定都安排好了?”
“當然。”對方說,“不過可惜了,下次還不一定能找到這麽一個合适的地方,要不是你弟弟……啧,聶,我早就和你說過,你弟弟那個臭毛病,遲早會連累我們。”
聶之衡淡淡道:“如果不是你去找阿文,未必會驚動警方,那本來只是一起普通的殺人案。”
周孟言心頭火起,聽聶之衡的口吻,好像銀月的死根本無足輕重,他根本不在意弟弟做出了怎麽樣令人發指的獸行,殺了人就好像殺了只雞一樣不足為道。
比爾對死的人也毫不關心,只是說:“你就是護着他,不過,要不是為了幫他脫罪,你也不會這麽爽快同意我的計劃。”
“不,我早就覺得該收手了。”聶之衡道,“錢是賺不完的,做這個風險太大,別辛辛苦苦掙了大半輩子,結果吃了槍子。”
比爾哈哈大笑:“我就欣賞你這一點,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噢,好了。”
機器被關掉了,交談聲愈發清晰。
比爾問:“全在這裏了?”
“成熟的都在這裏了。”聶之衡答。
房間裏響起腳步聲,一會兒,比爾又問:“這是菌種?”
“對。”聶之文還是給了肯定的答複。
周孟言覺得不妙,這絕對是要翻臉的節奏,但是他沒有動,靜觀其變。
果然,比爾說:“事實上,我本來不想這麽……”
話不曾說完,周孟言就聽見咻一聲,接着,是重物砰然倒地的聲音。考慮到比爾的臺詞沒念完,他覺得應該是聶之衡下的手。
看來內讧的時候,先死的通常都是話多的那一個。
他想着,前腳剛退到了轉角處,聶之衡後腳就走了出來。他穿着家常的毛線衣和寬松褲子,好像只是出門去買了個菜。
時間緊迫,他沒有注意到躲在後面的周孟言,匆匆朝一個方向走去。
周孟言就見聶之衡推門進了對面的一間黑黝黝的屋子,通過門縫,依稀可以看見一點一點綠色的磷光,那應該就是培育幽靈傘的房間了。
他放輕腳步,沿着牆體的陰影逐漸靠近。
聶之衡正蹲在牆邊安放什麽東西,周孟言探頭看去,瞬間變色——那不是別的,正是一個微型定時炸彈,能量差不多正好可以把這地下室給夷為平地。
是不驚動聶之衡,等他離開後再拆彈,還是現在就阻止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拆彈水平,周孟言果斷選擇了後者。
這種精密的微型定時炸彈,拆起來也是要費點時間的,到時候萬一水淹過來了,他可不是鴨子偵探,還是穩妥點為上。
然而,不等他靠近,聶之衡背後好像是長了眼睛似的,立即扭過頭:“誰?”
周孟言計上心頭,腳步一收,調轉方向轉頭就跑。寂靜的地下室裏,他的腳步聲格外清晰,一直奔到了樓梯口,他才忽而收斂了腳步聲,暗藏在側,伺機而動。
聶之衡一貫謹慎,乍然聽見有人聲,不禁驚疑不定,他确定這個密室只有他和聶之文兩個人知曉,連比爾都是被他帶進來的。
現在會出現在這裏的,是什麽人?
他思量再三,還是放心不下,追了上去。尋聲拐過一個彎,果真看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前方便是入口,他放慢了腳步,将槍從槍套裏拔了出來。
就在他即将拐過彎準備放槍時,啪一下,所有的燈全部熄滅,他眼前一片黑暗。若是普通人,恐怕就要慌張一刻,可聶之衡不同,他立即閉上眼睛适應黑暗,同時收回了腳步,側耳細聽。
左邊傳來輕微的聲響,他二話不說,朝着那裏放了一槍,然而放空了,半秒鐘後,他被一股沖力撞倒在地。
聶之衡的反應也很快,緊緊握住手槍,槍口随便抵住一個地方就想摁下扳機。周孟言自然也感覺到了,牢牢握住聶之衡的手腕往上一擡,讓子彈射入了天花板,木板的碎屑簌簌落了他們一身。
他趁機擡肘狠狠壓住聶之衡的手臂,想要卸掉他的武器。可是聶之衡比他那中看不中用的弟弟強多了,咬着牙不肯松手,雙腿絞住對方,左手從靴子裏拔出匕首狠狠一刺。
溫熱的鮮血濺在了他的臉上。
得手的聶之衡并沒有絲毫的高興,他不知道刺中了對方哪裏,只知道在徹底解決對手之前都不能放松警惕。因此,他擡起手臂,很快揮出了第二下。
這一下落了空,他的手肘被牢牢壓制住了。不僅如此,一直被壓在地上的右手臂因為血液不流通而開始發麻,很快就會支撐不住松手。
不想把槍支送到敵人手裏,聶之衡心一橫,幹脆遠遠地丢開了,如此一來,解放了的右手反而可以制住周孟言的手臂。
“有種。”周孟言喘了幾口氣,說出了對峙以來的第一句話。
比爾說得不錯,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該放手時就放手的,聶之衡是個人物,比他那個只知道給人下藥拍照片的弟弟有出息得多了。
飄散在空氣中的血腥味激起了聶之衡的好勝心,他與周孟言角着力,咬牙問:“你是什麽人?”
“不是誰都可以做個明白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