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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勝負

周孟言在辦公室裏和聶之衡玩起了躲貓貓。放在牆角的盆栽、櫃子裏的文件、桌上的鍵盤鼠标……這些東西在他手裏全都得到了巧妙的運用,不斷給聶之衡制造着麻煩。

他謹慎地使用着體力, 盡可能避免大幅度的動作和劇烈的運動, 只是不斷在狹小的空間內閃躲避讓。

可即便如此, 他的體能也在被迅速消耗着,避退、扭身、閃躲,每一個動作都比先前耗費更多的力氣。

有好幾次,斧刃就擦着他的胳膊或是腰身過去,但凡是他少躲了半厘米, 就得血濺當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孟言的面色越來越蒼白, 聶之衡的動作也開始慢了下來。

地板上漫起一片水窪。

三樓也不再安全,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聶之衡喘了幾口粗氣,手臂的肌肉猛地暴起,他舉起消防斧, 猛地朝周孟言砍了過去。

偏偏此時, 汗水流進了周孟言的眼眶, 他的眼睛一陣刺痛, 淚腺不受控制得分泌眼淚來抵禦刺激, 視線模糊了一剎。

大腦失去了準确的視覺信號, 無法及時做出判斷。

千鈞一發之際,他只能憑借聲音與直覺側身翻躲。

運氣不錯, 他躲過了,斧刃擦着他耳廓劈進了實木的辦公桌裏。

雷霆一擊落了空,聶之衡手臂酸軟, 竟然沒能将斧頭拔出裂隙。周孟言看準機會,一把握住斧柄,擡腿重重踹向聶之衡的膝窩。

聶之衡砰一聲摔倒在地,一時不能爬起。

周孟言趁機拔出斧頭,看也不看就扔到了窗外,噗通一聲,斧頭沉入水中,徒留陣陣漣漪。

“這樣才公平。”他随手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此時,水位堪堪沒過了他的腳踝,還在不斷上漲。

聶之衡扶着桌沿站了起來,喘息了兩秒鐘,他突然握緊拳頭朝他面門打去。周孟言側頭避開,用手臂格擋他的拳頭,劈手朝他的太陽xue砍去。

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招,纏鬥在一起,正僵持時,聶之衡忽而擡膝朝他受傷的肋下撞去。周孟言沒能躲開,挨了他一下,但很快用手肘勾住他的膝彎重重往上一擡,将他掀翻在了桌上,趁他失去行動能力,立即用前臂扼住他的咽喉。

聶之衡不肯認輸,随手抓起桌上的擺件砸向周孟言的後腦勺。

那可是一匹銅馬,分量不輕,周孟言不得不閃避,聶之衡掰住他的手臂将他推開,終于脫困。

周孟言忍不住道:“聶老板那麽大本事,幹什麽不好,偏偏要走這條路。”

“你年紀輕輕,做什麽不行,偏要自尋死路?”聶之衡畢竟上了年紀,雖然注重鍛煉,可心髒怎麽都比不上年輕人了。

周孟言擦了擦唇角的血絲:“那要問你的好弟弟了,就知道用下流手段的孬種。”

交鋒以來的第一次,聶之衡眼中燃起了怒火。

周孟言冷嘲道:“長兄如父,你把他帶大,卻沒教他怎麽做人,讓他成了個自以為是的蠢東西……”

話音未落,聶之衡就再也聽不下去,一拳揮向他的面門。周孟言也冷笑一聲,不甘示弱地踢向他的小腹。

如果說之前的争鬥都是基于利益考量,那麽現在兩人都要血性許多。

周孟言也一時忘記要節省體力的考慮,不再留有餘力,拳拳着肉,不多時,雙方都鼻青臉腫挂了彩。

聶之衡被他打斷了鼻梁,鮮血直流,他抹了抹臉:“輪不到你來對我弟弟評頭論足。”

“做了還怕人說?”周孟言感覺到傷口又再度撕裂,不斷往外流血,然而劇烈的運動使他完全感覺不到體溫的流失,雙臂截住他的拳頭,旋身将他掀翻在地。

水已經到了大腿,聶之衡被他摁倒在地也就等于是被淹沒在了水中,呼吸受阻,不由劇烈掙紮起來。

周孟言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身上,死死制住了他。

沒一會兒,聶之衡的動作就變得遲鈍起來,漸漸的,他就不動彈了。

周孟言踉跄了一下,慢慢從水裏站了起來,思索再三,他還是将聶之衡從水裏拉了起來,一摸鼻端,竟然已經沒了呼吸。

“媽的。”周孟言罵了句,摸索了一圈沒找到合适的東西,便把綁在身上的圍巾解下來反綁住了他的手,這才敷衍潦草地做了兩個心髒複蘇。

也不知道是溺水的時間太短還是命不該絕,聶之衡吐了幾口水,竟然又喘上氣了。

“聶老板,是死是活,就看你命好不好了。”周孟言說着,轉身離開辦公室——水位已到他的腰,再不上天臺,他就該給聶之衡陪葬了。

天臺上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暴雨毫無遮攔地澆築下來,人渺小得如同海中的一粒沙,根本無法與自然之力相抵抗。

周孟言在出口的臺階上坐下,呼吸愈發粗重,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把他原本白色的襯衣染成了粉紅。不止如此,他全身上下都有不少軟組織損傷,紅腫淤青不在少數,因為多次摔打,或許還有骨折。

乍看之下似乎無性命之憂,但冷風吹着他濕透的身體,帶走大量熱量,他的體溫在下降,他覺得喉嚨脹痛,應當是開始發熱了。

只希望曾隊長早一點過來支援,不然他可真要交代在這裏了。

周孟言苦笑着,心裏卻突然想起了鐘采藍:她還好嗎?有沒有平安到達松容?她一向都很理智,應該不會跑過來找他吧?

分開沒一會兒,他就有點想她了——這很奇怪,想她幹什麽,既對現在的情況毫無幫助,也沒有辦法讓他馬上見到她——但思緒就是不受控制,輕飄飄想去往她的身邊。

他不喜歡失控的感覺,但很奇妙的是,這種感覺居然不壞。

真想見到她,真想和她在一起。

為什麽不呢?等殺人的償了命,等犯罪的坐了牢,等一切的一切都結束以後,他們應該就能在一起了吧。

就讓他自私一次吧。如果銀月要怪,那就怪他吧。他願意承受代價,但……真的忍不住了。

只要想一想和她在一起的畫面,他就由衷覺得歡喜,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自尊嗎?他不要了,他願意低頭做她的俘虜。

當然,如果她願意讓他保留一點點小小的自由,那就更好了。

凄風苦雨之中,他悄悄彎起了唇角。

遠處,青山綠水不知何時被擦去了一層蒙版,逐漸清晰起來。他擡頭一看,原來是雨勢在不知不覺中變小了。

天臺上的積水嘩嘩嘩流向下方,形成一道天然的瀑布,隔着細細密密的雨簾,他好像看到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在這個時候能過來的……是船?周孟言趕緊站了起來,小跑到了天臺邊眯起眼。

果然,那是一只沖鋒舟,上面似乎坐了兩個人,都穿着橙紅色的救援背心,他遠遠看去,就好像是兩個紅色的圓點。

周孟言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到自己,只好用力揮着手。

小舟果然是沖着他來的,慢慢靠近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松口氣的時候,背上的汗毛突然豎起,緊接着,一股大力撞到了他的後腰,将他重重推到了水中。

盡管他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可本能卻還是讓他嗆了幾口水,肺部一陣難受。他想要掙紮,可聶之衡有樣學樣,也将自己的重量壓迫在他身上,何況他是背後受襲,根本無從反抗。

真是大意了。他心中苦笑起來,沒想到聶之衡竟然搞欲擒故縱這一招,先假裝昏迷讓他放松警惕,随後伺機而動,一見到機會就毫不留情下了死手。

能忍,夠狠。他栽得半點不冤枉。

只是,怎麽甘心就這樣認輸?他奮力擡起頭,口鼻短暫地離開了水面,他急促地呼吸着空氣,氧氣進入體內,喚醒了罷工的肌肉,他死死抓住了聶之衡的胳膊,然後奮力一搏,将他掀翻在地。

聶之衡哪會坐以待斃,雙手被捆,便用肩膀狠狠一頂。

如此一來,兩敗俱傷。

聶之衡摔在了水中,雙手被綁,無力站起。而周孟言更糟,被他一撞,失去平衡跌出了天臺,重重摔進了水裏。

他不斷地往下沉。

真奇怪,人之将死,不是應該感覺到身體變輕,靈魂掙脫肉體的束縛,脫殼而出嗎?他怎麽就覺得自己這麽重呢,好像四肢百骸都被灌了鉛,水的浮力幾近于無,要他沉到深淵才肯罷休。

但是好不甘心啊。

他還沒追到鐘采藍呢。

等等,說起鐘采藍……這不會是她給他安排的結局吧?

這個現場,這個死法,她該不會是想致敬一下福爾摩斯吧?

不不,不會,她那麽喜歡他,怎麽舍得他死呢?

但他要是死了怎麽辦?

她什麽心事都喜歡藏起來,以後會有人耐心地去探索她的內心嗎?會有人對她好嗎?她能不能敞開心扉去愛一個人呢?

如果沒有了他,她會過得更好,還是更壞?

真舍不得死啊。

周孟言想着,忽而覺得身體變輕了,他似乎是在不斷往上浮……這是真的死了?他略覺迷惘,難不成靈魂真的會上天?

那等一等,讓他再看她一眼!

話說都是靈魂狀态了為什麽還要閉着眼?

睜開!他命令自己。

眼皮似有千鈞重,他用盡全部的意志與力氣,才撬開了一道縫,透過那一條刺眼的縫隙,他好像看到了鐘采藍的臉。

她看上去狼狽極了,身上全都濕透,頭發一縷一縷黏在臉頰上……她怎麽了?落水了嗎?不對,她、她怎麽過來了?

原本迷糊的大腦瞬間清醒:她過來幹什麽?!

他心急如焚,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徹底撐開了眼皮,雨珠打在他的臉上,像是被彈珠彈了額頭。

“你醒了?”她說着,顫抖着撫摸他的臉頰,“你沒事吧?”

周孟言用力眨了眨眼睛,怒從心頭起:“你有病啊,你過來幹嘛?”一邊罵着,一邊環抱住她,觀察着周圍的情形。

他果真是被聶之衡推下了天臺,現在所處的位置大約是辦公樓前面的院子,水位大約有八九米高。鐘采藍把救生背心脫了一半下來穿在了他身上,兩個人勉強浮在了水面上。

不遠處,曾隊長正奮力劃着沖鋒舟試圖靠近。

“聽着,”他把身上的背心脫下來穿回到她身上,“我現在帶你游過去,你別緊張,一沉就完了。”

鐘采藍想要反抗,被周孟言一巴掌打在腦袋上:“動什麽動,穿着這個我不方便活動。放心吧,我就算殘血了血條也比你厚。”

鐘采藍:“……”她承認剛才拼了命游過來撈住他就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但是怎麽都是她救了他,這是什麽态度?

周孟言幫她把背心穿好,不給她廢話的機會,深吸一口氣就紮進了水裏,拉着她游向沖鋒舟。

這不是一段輕松的路程,別看距離不過二三十米,但水流急,可見度差,溫度又低,要耗費的力氣是在游泳館裏的無數倍。

然而奇怪的是,周孟言既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累,他多了無窮無盡的力氣,活像是被T病毒改造過的生化人。

他一路奮戰,直到把鐘采藍推上小舟,才覺得精疲力竭,差一點扒不住船掉回水裏。

幸好曾隊長搭了把手,把他拽了上去:“怎麽樣?”

“聶之衡還在上面。”他癱倒在舟上,氣喘籲籲,“他應該帶着東西,別讓他毀了。”

曾隊長點了點頭,水位不斷上漲,即将逼近天臺,他劃動小舟,準備去接聶之衡下來。

周孟言自覺仁至義盡,再也不管其他,只躺着平複劇烈的心跳。

天空如同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陰沉沉的仿佛随時要壓下來,有雨滴落進了眼睛裏,難受極了,被污水浸泡過的衣服散發出一股奇怪的味道,讓他有置身臭水溝的錯覺。

一切都挺糟糕的。他想着,望了一眼鐘采藍。

她對他微笑起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塞進了他嘴裏。

那是他昨天早上在一家小超市裏買的,忘記是什麽牌子了,買了一大盒,現在嘗嘗,好像還不錯。

周孟言半阖着眼,感覺到濃郁的巧克力化在了唇齒間,一路甜到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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