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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劇終

三天後, 鐘采藍坐上了回淮市的動車。

她還記得所有的一切,可其他人都失去了關于周孟言的記憶。她仔細求證,發現就好像開始時那樣, 結束時也有未知的力量修補了所有的BUG。

郭小晗仍然被趙卓越綁架過, 她也曾受過牽連,然而, 救下她們姐妹的卻不是聶之文,而是曾隊長。

聶之文與聶之衡也都不複存在, 建在江村附近的廠也不叫麟龍, 不過仍然在當地收取藥材, 至于身家是否清白……那就不是她能知道的了。

江外婆仍然過世了,在舉辦葬禮時也下着罕見的大暴雨,但因為撤離及時, 村民無一傷亡,當然,經濟損失是免不了的了。

除此之外,她最關心的莫過于是高銀月的案子, 在網上搜了一圈,最類似的案件是某位男歌星因為抑郁症自殺身亡,引起許多人的唏噓與讨論。

一切都很好, 就好像是她原本該擁有的世界。

回到宿舍,溫柔不在。她坐到桌前,慢慢打開了電腦。

桌面上,寫過故事的文檔就在那裏, 可文件大小卻發生了變化。她心中好奇,雙擊打開,發現這是一篇完整的小說。

故事裏,誠實地記錄下了他們曾發生過的一切。

鐘采藍捂住面孔,眼淚從指縫中滴滴滲出:原來……原來還有什麽記住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哪怕是文字,至少也是她真真實實擁有的。

就好像他說過的,他以最初的方式回到她身邊了。

他并沒有離開她。

鐘采藍不斷地點擊鼠标,将文檔備份了許多份,U盤、移動硬盤、手機、雲盤……所有的儲存方式都沒有放過。

做完這一切,她把文檔拉到了最底下。

光标一閃一閃,似乎是在等待她輸入什麽內容。

鐘采藍深吸了口氣,将雙手放到了鍵盤上,手指敲動按鍵,一行行文字出現在了頁面上。

周孟言從夢裏醒來後,發了足足十五分鐘的呆。期間,他确認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做了一個超級長又超級荒唐的夢,夢裏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判斷這并不僅僅是一個夢。

夢是雜亂無章而且沒頭沒尾的,絕不可能這樣邏輯清晰,條理分明,連細節都不放過,而且,就算他在現實裏認識高銀月和白桃,會把她們的臉對應進去,沒道理會完全想象出一個叫鐘采藍的女人,有名有姓也就算了,連外貌都清清楚楚。

唯一的解釋就是,夢裏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某人把它變成了一個夢。

鐘采藍。他在心裏咀嚼着這個名字,夢中的分離與悲痛仿佛全都被留在了河對岸,他站在這頭,只有大夢初醒時的茫然。

為什麽要把這一切變成夢呢。他想着,猛地坐起,難道是……他把視線投向了手機,如果都是夢,那銀月可能沒有死?

他的心砰砰亂跳,立即坐起來拿過手機撥出了高銀月的電話。

嘟——嘟——

一分多鐘,轉接到了語音信箱。

周孟言趕緊回憶了一下“現實中”的情形,夢和現實的記憶同時充斥着他的大腦,他費了點力氣才辨別出來。

情況不太樂觀。現在的現實裏,他和高銀月還沒有在一起,但高銀月仍舊和孔原傳着緋聞,而且被不理智的粉絲折磨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不太清楚她有沒有看心理醫生,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極有這個可能。

同樣的事情,絕對不能發生第二次。周孟言迅速跳起來洗漱穿衣,十分鐘後,他已經出現在車庫裏,找了一輛能飚得最快的車開了出去。

雖然有細微的出入,但大體上還和夢境裏的情況相同,他一路奔到了高銀月的公寓,用力拍了拍門:“銀月,你在不在家?”

等了幾分鐘,沒有人應答。

他幹脆嘗試輸入密碼,很好,密碼也沒有改變,他順利開門進去了:“銀月,你在不在?”

“誰?”卧室裏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周孟言一個箭步跨過去,推門而入,然後,他看見了女性的胴體,纖秾合度,雪白無暇,正是高銀月。

她既驚且怒,貝齒咬着紅唇:“周孟言?你怎麽……你!你快出去!”她又羞又氣,還帶着一點說不上來的欣喜。

“銀月。”周孟言見着活生生的她,感動得眼眶發熱,“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高銀月皺起秀眉:“我能有什麽事……哎呀你快出去!”

周孟言如夢初醒,趕緊關上門退出去:“我不是有意的。”他滿腦子都是她還活不活着,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麽孟浪。

完蛋了。他想着,眼睛酸澀,銀月沒有事,她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幾分鐘後,高銀月披上浴袍出來了,臉頰紅粉緋緋:“你怎麽突然來我家,不對,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敲你家門也沒有人應,怕你出事,就猜了一下密碼。”周孟言面不改色地說着謊話。

高銀月嗔他一眼:“我能有什麽事?”

“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好過。”周孟言并不多想置喙她的事業,簡簡單單道,“但是,那都是暫時的,會好起來的。”

提及最近的事,高銀月的神色頓時黯淡了下來:“連你也聽說了,可能……可能我真的不适合當一個演員吧。”

“我對演技其實不太了解,不過我相信絕大多數人诋毀你并不是因為你糟糕,正好相反,應該是你太好了。”周孟言誠懇道,“你讓她們有了危機感,怕你真的搶走她們喜歡的人。”

見他如此關懷自己,高銀月不由解釋道:“我和孔原只是因為宣傳才傳的緋聞,你知道……都是假的。”

“對啊,都是假的,所以不要太放心上。”周孟言勸了幾句,還是不放心,幹脆問,“你有空嗎?”

高銀月訝異極了,只覺得今天的周孟言和往常大不一樣:“現在?”

周孟言斟字酌句:“我想去找林河玩幾天,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高銀月微微皺起眉,凝視着他的面孔,還是一樣的眉眼,一樣的人,她前不久才見過他,然而兩次見面給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之前見他,他就和中學時沒什麽兩樣,好像依舊是那個在課堂上打了個瞌睡,無心無事就下樓打球的男孩子,上天仍舊厚愛他,不曾叫世間的煙火熏墨了他幹淨的眉眼。

但現在,他不一樣了。

他好像從雲端上突然掉了下來,在泥塘裏滾了一圈,他知道了什麽叫人世多悲苦,什麽叫愛人常別離,從前的單純快樂不複存在,紅塵的痕跡永遠留在了他的眼睛裏。

他終于長大了,也更像個成熟的男人了。

高銀月看着他,忽而眼眶發熱:“孟言……”男孩要長大,那刻骨銘心的一課,必然是由某個女人教會他的。

周孟言猶不知曉,微笑着問:“你跟我去嗎?”

“我接了一個本子。”高銀月忍着鼻酸眼熱,說道,“過幾天就要進組了。”

周孟言“啊”了一聲,問:“瑪麗蓮?”

“你怎麽知道?”她不解極了,周孟言怎麽突然就對她的事了如指掌。

周孟言托着腮:“你喜歡這部戲嗎?”

她一口答道:“當然。”

“但你現在的狀态不太好啊。”他煞有其事地說道,“不怕影響拍戲嗎?”

高銀月吓了一跳,摸了摸臉:“有那麽糟糕嗎?”

他點點頭,嚴肅地說:“那這樣吧,我帶你去見個人。”他招招手,催促道,“快快,給你十分鐘……哎呀你們女生就是麻煩,半個小時化妝換衣服,我等你。”

高銀月被他想一出是一出弄得哭笑不得:“你要帶我去哪兒?”

“聊天談人生。”周孟言把她推進卧室裏,“快,超過一分鐘我就把你的素顏照發到網上去。”

高銀月尖叫了一聲:“你敢!”

“那就不要遲到。”周孟言關上了門,暗暗松了口氣,然後把所有聯系人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最後決定打給陳教授。

“教授,是我……別挂啊我有事請你幫忙,我記得你有個朋友,心理學的教授……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不是!就是朋友,可能需要幫助,您能幫我聯系一下嗎?”

周孟言軟磨硬泡了半天,終于磨得陳教授出面聯系了一個老同學,說來也巧,對方正巧在淮市,打算在燕臺大學做幾天講座。

機不可失,周孟言立即打電話給她的助理确定了午飯時間,搞定後又馬不停蹄打電話去預定位置。

等到高銀月梳妝打扮完畢出來,他剛好搞定一切:“走,我帶你去玩。”

高銀月一語不發,跟他下樓坐進車裏,才冷不丁問:“你為什麽突然對我那麽好?”

周孟言扭過頭,笑着眨眨眼:“我對朋友一向都很好。”

“就我們兩個人?”

“我和你說去找林河玩你又不同意。”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高銀月看着他,“你今天早上突然跑過來找我,又莫名其妙說要帶我去散心,這不像是你。”

周孟言笑了起來:“那你還跟我來?”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不不,我不是想捉弄你。”周孟言想了想,說道,“其實是我昨天看了《阮玲玉》,所以有點擔心。”

高銀月秀眉挑起:“你怕我自殺?”

“我認為你需要幫助,但你的身份又不适合,所以,我約了一位長輩吃午飯。”他想不出有什麽辦法可以避免銀月的悲劇,只好釜底抽薪,直接為她換了一位醫生,那是陳教授的朋友,國內心理學的頂尖人物,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位年長的女性。

如此一來,她總該不會再遇見聶之文了吧。

高銀月皺起眉頭,冷笑道:“心理醫生?”

“是一位教授。”周孟言道歉,“我知道越俎代庖替你做決定很過分,只是一頓飯,如果你覺得不合适,我們随時離開,好嗎?”

要不是說這句話的是周孟言,高銀月絕對已經下車翻臉,可正因為是他……她忍住了不滿,可依舊道:“我沒病。”

“不,你有,但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是什麽年代了,誰沒有一點心理問題?我小時候就被醫生診斷出多動症,你知道那是什麽嗎?腦功能失調,簡稱腦子有病。”周孟言輕輕吐出了口氣,語氣輕快,“我經常要看心理醫生,每頓飯都要吃藥……你不會歧視我吧?”

高銀月從沒有聽說過這段往事,詫異萬分:“真的嗎?”

“千真萬确。”他聳聳肩,“不過你得保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不能說出去。”

雖然懷疑他是編了謊話來哄自己,可高銀月的心情還是愉悅了起來,對這頓午飯也沒有那麽抗拒了。

周孟言訂的是H市的一家私人餐館,保密性很好,菜色也豐富美味。更重要的是,陳教授的老同學非常給力,是一位和藹親切的長輩,飯桌上,她也絕口不提和抑郁症相關的事,只和他們天南地北地談天說笑。

高銀月逐漸放松下來。周孟言也暗暗松了口氣,現在銀月的情況還并不嚴重,如果治療及時,應該可以很快好起來,享受她本該擁有的後半生。

他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把空間留給她們兩個人。

餐館中庭有一個小花園,他就躲到假山下抽煙,沒抽半支,就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偷偷摸摸從廁所的窗戶翻了出來。

他目瞪口呆:“白……”

“噓——”白桃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拎着裙擺飛奔過來,“快!救我!”

周孟言:“……”好吧,現在的又一個情況是,他按照原有的時間線認識了白桃,契機是兩個人一塊兒追一個小偷(真是充滿戲劇性),目前還說不上是朋友,只能說是熟人。

不過……他看着穿着長裙和高跟鞋的白桃,覺得大概他們變朋友的契機來了:“你是來相親嗎?”

“很明顯!”白桃踮起腳尖張望一翻,“相個屁相,我是被騙來的,媽的當我好欺負,不過我沒有車跑不遠,你來這裏幹嘛?方不方便解救一下落難的美少女?”

周孟言算算時間,大概夠送她一個來回:“行,正好有空。”

白桃大喜:“快!別讓我外公抓到我!”

“呵呵。”周孟言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夢裏被汪令飛追,現在要被老汪警探追,他是不是和警察犯沖?

吐槽歸吐槽,周孟言依然将白桃偷藏在了車裏,大搖大擺離開了餐館:“白警官去哪兒?”

“随便給我找個什麽地兒,我打車回去就行。”白桃死裏逃生,長長舒了口氣,“這次謝謝你啊。”

周孟言:“不客氣。”

“下次請你吃飯。”

周孟言還是點頭:“太客氣了,不過下次是什麽時候?”

白桃:“……我就随便那麽一說,那,明天?”

周孟言忍俊不禁:“和你開個玩笑。”

“這樣搞得我好像很不誠心的樣子。”白桃伸出手機,“加個微信吧,到時候約你。”

周孟言添加了她的聯系方式,然後把她放到市中心:“再見啊,白警官。”

白桃脫了高跟鞋拎在手裏,聞言對他揮了揮手:“謝謝啦!”

周孟言想:很好,這個應該不用太操心了,天生的女主角命,她會一帆風順的。

一個小時後,他接回了聊完天的高銀月,她看起來好多了,臉上帶了微微的笑意:“我和王教授約好了,每周和她視頻聯系。”

周孟言總算放下了心,由衷道:“那實在是太好了。”

高銀月看他一眼,抿着唇笑了起來,有颠倒衆生的美。

周孟言喜歡她活色生香的模樣,雖然他和鐘采藍分開了,可至少銀月還活着,她重新獲得了Happyending的可能。

這能大大撫慰他的悲痛。

“銀月,以後要過得快樂一點,不要太把別人的話放心上,有些人有些事,都是不值得的。”把她送回家中後,他如是說。

高銀月笑了:“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周孟言想一想,說道:“我和一個很重要的人分開了。”

“和女朋友分手了?”

“不。”此時此刻,夢裏的感覺又回來一點了,可還不是很真切,他只是在想,女朋友什麽的,他壓根就沒追上鐘采藍吧?什麽都還來不及做呢,故事就結束了,應該給他點一排蠟燭。

不過,他們仍然以一種密不可分的方式在一起了。他相信她就在身邊,一如他此時此刻也陪伴在她左右,雖然相隔無盡的時空,可他們永遠不會離開彼此了。

他們會白頭到老,只不過是天各一方。

下午兩點一刻,周孟言回到了家中,他随手取出了信箱中的東西,一進門就把自己摔進了沙發裏。

大片的陽光從落地窗裏照射進來,灰塵在光線中起起浮浮,讓他想起了在塵世中掙紮的人們。

當然也包括他。

他伸了個懶腰,從冰箱裏取出了一罐冰啤酒,拉開易拉罐,泡沫咕嚕咕嚕往上冒,他貪心地灌了一大口,又把冰涼的罐子貼在了臉上。

今天的24個小時已經過去一半有餘,可他總覺得仍在夢中,渾身輕飄飄的沒有真實感。

好一會兒,他才開始拆那些亂七八糟的信件。

有俱樂部的邀請函(見鬼他居然參加過這個騎術俱樂部嗎?),也有時裝秀的邀請函(噢噢他是好幾個品牌的超級VIP),還有一些游艇直升機的廣告單頁。

他閑來無事,一封封拆過去,就當是打發時間了。

最後,只剩下了一封沒有郵戳沒有地址的信件,甚至連收信人都沒有,他覺得奇怪,撕開信封拿出了裏面的信紙。

薄薄一張白紙,沒有姓名沒有落款,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過來,熱淚盈眶。

信上寫着:「The end」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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