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頭子
九元界只能算是普通小世界裏的修士們口中的上界之一。
所謂“上界”, 其實也不過是萬千小世界當中更高級一些的世界。和其他世界沒什麽太大的不同, 日月星辰、山岳川流。如果非要說,那大抵是世界的靈氣更足一些,世界裏的生物種類更多樣一些, 各類生物的實力也更強悍一些。
碧雲天。
青山碧水、雲霧缭繞, 星星點點的飛螢蟲泛着柔和的碧光,挂在樹梢、停在河面、飛在山嶺。
碧雲天是一個極美的地方,卻是在九元界極其邊緣的地方, 是九元界從其他世界引渡過其他“飛升”的修士們要經過的第一個地方。但下界能夠飛升的人向來不多, 而所謂的上界又從來不止九元界一個, 以至于碧雲天這個縱使景色怡人、卻靈氣格外單薄的地方終年寂寂。
草地裏, 男人穿着一身破布衣裳、留着雜草樣紛亂的大胡須,看着有四十多歲的模樣, 随意的躺在地上,一只手枕在腦後,一只手拿着串着烤雞的樹枝,不時往嘴邊湊近一下。
他翹着二郎腿, 一只穿着破了洞的鞋的腳,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一晃一晃的,身邊是早就滅了火的枯枝堆, 吃着吃着,還忍不住舒服地喟嘆出聲。
在九元界裏頭的人, 除了原本就生在九元界的, 大多數飛升上來的人, 都是心胸開闊的。而在那一群心胸開闊的人裏,老頭子大概屬于心胸最開闊的。
他甚至不管靈氣是多是少,要是遇上有人挑事自己打不打得過,他只覺着,自己當下過得舒坦就好。所以,這沒什麽人、也沒什麽靈氣,但風景格外好,空氣讓人覺得格外自在的碧雲天,便幾乎成了他個人的秘境。
從華夏來到九元界,辛玉衍覺着萬物星辰都包裹着自己,她仿佛被包裹在柔軟的暖流裏,靈力不斷在血液筋脈中流淌。她覺得自己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但事實上,從華夏飛升至九元界,她才不過是經歷了短短的一瞬。
是那極緩極慢、幾乎讓人的感官無線遲鈍的溫暖和舒暢,讓她産生了錯覺。
她渾身被靈氣包裹着,恍似一片羽毛般落在地上,卻又比羽毛更輕,至少,她的身上包裹着靈氣,她甚至不曾引起這方世界間空氣和靈氣的半點波動。
身上包着的靈氣正在漸漸變淡,辛玉衍在靈氣中睜眼在周身靈氣徹底消失前,恰好就瞧見了一顆樹梢挂滿了飛螢蟲、星星點點的閃着碧光的樹冠下,泥一樣懶散躺在地面上的人,正一邊閉着眼,一邊沉溺在手裏樹杈上的烤雞的美味裏。
這幅景象,她可真是太熟悉了!
老頭子好口舌之欲,自己自然而然地也就練就出了一手的野外吃食的好手藝。印象裏,她曾無數次看見他,或躺在大樹粗/壯樹枝上、或盤腿坐在山林間光滑平整的巨石上,吃着河鮮山珍。
心裏頭倒是沒有多少懷念的情懷,再看見老頭子的那一瞬間,辛玉衍挑了挑眉,心裏想着的僅僅是,正好,不用浪費時間再去找他了。
老頭子怡然自得的晃着腳、吃着雞,半點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剛好,趁着身上包裹着的最後一層靈氣将散未散,辛玉衍運氣體內的靈力,施展開縮地成寸,眨眼間就落到了老頭子的腦袋後面。而就在她腳尖重新落地的瞬間,那最後一層靈氣,也飄飄然地消散在了空氣裏。
修士的感官是極為敏感的,先前有靈氣的遮掩,讓她和自然融為一塊兒,老頭子發現不了她。但現在靈氣沒了,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老頭子的面上,哪怕她的目光輕飄飄的、淡淡的、不含任何實質性熱烈的情緒的,但老頭子還是第一時間感受到了。
第一反應,老頭子把嘴邊的烤雞往下挪了挪。他才不舍得把烤雞往外頭推,這要是不小心被搶走,或是被丢下了,都是浪費!
确定自己把手裏的樹杈握的很緊,他在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沒有惹過人,好一會兒,他确認自己這一整段時間都是老老實實的待在碧雲天,完全沒必要發慫以後,這才悠悠轉轉地睜開了眼睛。
在老頭子睜開眼睛的一剎那,辛玉衍很肯定,自己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瞬間的呆滞和心虛。
然後,正待她預備再看看老頭子臉上還會有些什麽表情變化的時候,老頭子忽地一下,一骨碌就直起了身,轉了轉身子,正面着辛玉衍的方向、背靠着那大樹坐在地上。
幸好辛玉衍明白老頭子是個什麽樣的人,為預防老頭子心虛地逃跑,她在捕捉到老頭子動作軌跡以後,眼明手快地一個俯身,立刻就搶走了老頭子護在手裏的烤雞。
如果是還在大元王朝,這種時候,他早就該對她吹胡子瞪眼了。但現在,他卻只是一臉肉痛地看了看被辛玉衍随意拿在手裏的烤雞,然後頗為尴尬地對她讪笑着。
可別指望他是個心疼徒弟的好師父,他就是一個會為了一只雞而跟徒弟翻臉的人。他現在不翻臉,只能說明他在心虛。
“我在華夏幫你收拾爛攤子,你在上界睡着好覺、吃着烤雞?”
辛玉衍斜眼睨了老頭子一下,語氣淡淡,讓人看不出她是真的平靜還是暴風雨前唯一的平靜。
“咳咳,別甩別甩!”
老頭子見辛玉衍一邊問着一邊還随手晃蕩了下手裏的樹杈,感覺心跳都快了幾拍,連忙向着辛玉衍伸手,想要阻止她的動作。
眼見着辛玉衍把拿着烤雞的手往後挪了挪,躲過了他已經探了過去的手,他只好讪讪地把兩只手給縮了回來,讨好地對辛玉衍笑了下,“師父我這不是知道大徒弟你厲害嘛~而且,我也不是沒有擔心你啊,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老頭子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越說越上瘾,卻在辛玉衍“嗯?”了一聲,又晃了一下手裏的烤雞之後,連忙端正了态度,犯了錯的小媳婦樣的端坐在地上,“我有罪!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自己的事應該自己做!怎麽能牽連年幼無知的少女呢?!”
言辭之間,十分浮誇。
上百年不曾再見過老頭子的辛玉衍,猛地一下見到老頭子這有點兒久違了、生疏了的一幕時,難得又找回了兩百多年前那種不忍直視又無奈的心情。她很難想象,那佩玉的回憶裏,老頭子竟然也還曾有過那麽光鮮亮麗的時候。
“老頭子。”
驀地,辛玉衍出聲打斷了老頭子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
“哈?”後面一大串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猛地一下被打斷了,老頭子還沒反應過來。
“身上有銀子嗎?”
辛玉衍又問。
“銀子?你要銀子做什麽?”
“想買點東西。”
“這裏不用銀子,都用靈石的。”
說着,老頭子使了個袖裏乾坤,掏出了一個錢袋子,低頭把手伸進錢袋子裏扒拉了兩下,“你知道我身上不留錢、窮得跟個乞丐似的。我身上就這麽點了,你說吧,你要多少?”
“都給我吧。”
辛玉衍把沒拿着烤雞的手伸到老頭子面前。
“那……”老頭子直勾勾地看着烤雞,“你能把雞還我嗎?”
辛玉衍只是笑。
最後,老頭子捏緊了一下手裏的錢袋子,掙紮了一瞬,還是把目光戀戀不舍地放在辛玉衍手裏的烤雞上,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裏的錢袋子也一并放到了辛玉衍的另一只手上。
“起來,帶路。”
掂了掂手裏的錢袋子,辛玉衍把錢袋子丢到了自己的袖裏乾坤的空間裏去,。
“咱們去哪兒?”
老頭子總算是把望着烤雞的垂涎欲滴的目光給收了回來。
“去吃好吃的。”
辛玉衍這麽說着,老頭子果然立馬就興奮了起來,“嘿嘿!我可跟你說,錦繡街裏的館子可多了,裏頭有一家酒樓,裏面的酒,那叫一個香!裏面的魚,那叫一個鮮!”
眼見着辛玉衍點了點頭,老頭子心裏雖然有疑問,但他畢竟心虛,又加之念着辛玉衍手裏的雞和酒樓裏的酒、魚,便也沒說什麽,格外殷勤地領着辛玉衍向着他說的地方去了。
直到辛玉衍真的按着自己的意思點了菜,連手裏的烤雞都讓人家店小二拿去裝了盤再送上來,老頭子這才悄悄默默地向着辛玉衍俯過身去,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徒弟,你……不生氣啦?”
“你自己也覺得對不起我?”
等小二把去除了老頭子啃過的地方的烤雞放到桌面上,辛玉衍沒有動筷,而是轉過頭,望着那盯着烤雞目不轉睛的老頭子問了這麽一句。
“嗯。”
老頭子明顯的心不在焉。
“你想讓我不生氣了?”
辛玉衍又問。
“嗯。”
老頭子像是能抓到關鍵了,稍稍地把目光從烤雞上挪開了。
“那就看着我吃吧。”
像是得到了老頭子本人的許可,辛玉衍甚至終于對老頭子露出了一抹真心地笑。
事實上,她本人并不重口腹之欲。只是她氣不過老頭子是抱着目的收她為徒的,所以,也就只能挑準了現在這沒心沒肺的老頭子難得的弱點,予以他沉痛的一擊。
說完,辛玉衍就拿起了桌上的筷子。每當老頭子的手快要摸上盤子的時候,辛玉衍一個眼神掃過去,老頭子又忽地一下把手給收了回來。
哪怕,在收大徒弟為徒以後,他是真心把她當做自己的孩子和朋友來看待的,哪怕他自己知道,他受過了虛情假意的執妄,便容不得自己對大徒弟的關愛裏有半點虛情假意。但這件事,的的确确是他做的不夠地道。
他從來都很溫柔,在成為糟老頭之前是,在成為糟老頭之後,仍然是。
眼巴巴地看着大徒弟慢悠悠地吃着肉、喝着酒,老頭子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不就是一頓不吃嗎!等大徒弟氣消了!他就兩倍、三倍地統統吃回來!
哼!
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