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養你
埃琳娜唱了兩句, 她沒有說假話, 她的确适合唱歌, 空靈的歌聲從口中傳來, 她的臉上洋溢着難得一見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讓艾文感到一瞬的困惑, 她看起來那麽開心,那麽與周遭格格不入。
“~~”
艾文安靜的聆聽着她的歌喉,埃琳娜也同樣熱愛着總有觀衆的舞臺,哪怕她們的舞臺只存在睡眠艙外,也單單只有不會欣賞美的艾文而已。
埃琳娜的歌聲會讓人平靜, 艾文阖上了眼睛, 那聲音就拂過她的耳朵, 悄然的慰藉着她的內心, 士兵的壓力一直會處于一個微妙的狀态, 臨界于普通跟崩潰的邊緣,就像踩着鋼絲危險的穿梭, 一不小心就會跌落到萬丈深淵。
人必須在今生的歡愉和來世的平安中做個選擇, 在如今的時間裏更是如此, 戰士都是被統一訓練出來的戰争武器,與冷冰冰的機甲實在沒有太大的差距,那麽我們究竟服務于誰呢?
榮光是一種被美化的信念,犧牲也是同理, 戰争取得勝利并不意味着和平, 而是在不斷地征戰中掠奪跟殺戮, 出于自衛的抵禦外敵,出于掠奪的侵/犯別人,至于原因則是資源的匮乏跟時間的緊迫。
你可以不去打架,卻不能阻止別人來打你,當失去先機跪在地上的時候,就會知道原來自己的懦弱是如此的可怕,它葬送的是資源是生命,比起被洗腦無畏的戰士,還有太多的人需要因此被殘害。
這就是文明到了一個高度後所要面臨的局面,雲星申請進入聯盟已經排了很久的時間,只可惜申請遲遲無法通過,這就要忍耐更加漫長的內亂。
自然界的競争不過是混亂中渴望着秩序,秩序中渴求着自由,現在不允許歡愉,歸根到底的原因是不能。
艾文永遠無法把疑問問出口,只是巨大的疑惑放置在她的心間,她不斷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挪威将軍,她在問出那句話的時候,是不是跟自己一樣的茫然。
埃琳娜頭一回跟艾文攀上了話,她在竊喜之餘就沒有剎得住嘴巴,她是個喜歡說話的人,基本上沒有閑住的時候。
真的要算起來的話,她跟艾文是相同一屆的畢業生,只是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過交集,哪怕最後調往了一個地方,埃琳娜也只能一路仰望着優秀的艾文。
她的成績太過耀眼,耀眼到跟普通人不是一路人,憑借着強大的精神力,跟出色的指揮能力,艾文宛如另一個挪威将軍一樣的優異,埃琳娜害怕這樣的人,又忍不住崇拜這種人。
她知道艾文出了點問題,如今軍隊上下都在說這件事,關于她無法再架勢機甲的流言,雖然今天一過,這個流言就已經被坐實。
艾文望着埃琳娜忽然說道:“不當士兵的話,我這種人就沒有用了。”
埃琳娜有點錯愕的眨了眨眼睛,“你這是在說什麽話??”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不當士兵還會唱歌,而我學的一切只服務于戰争。”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無法駕駛機甲,精神力不穩定,一個連機甲都無法操縱的人,在軍隊裏又有什麽意義?”
埃琳娜沒有吭聲,她最清楚精神力意味着什麽,沒有精神力的人甚至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優秀是生存的最基本條件,人總是可以無止境的創造,可是偏偏沒有創造一個适合人生存的地方。
埃琳娜有些郁悶的回答說:“下輩子我也不想出生。”
艾文笑了笑,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心裏似乎有着什麽感觸,但是無法說出口,誰會希望誕生在這種地方呢?
可是生命偏偏是無法選擇的,想說人生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實際上還是限定在一個大的範圍圈當中,選擇的餘地只在于別人已經給出的選項,我們自以為這是自己選擇的人生,殊不知依然活在既定的命運當中。
當解答了生命一切奧秘,就會渴望死亡,因為它不過是生命的另一個奧秘,是從終點回歸原點的過程,戰争永遠都無法說是正義的,哪怕自己的一切都被掠奪,那也并非是正義的借口。
只不過需要一個正義作為口號。
“願我們沒有來生。”
埃琳娜聽見這話眼睛發光似得激動,“你說的沒錯,願我們沒有來生!”
沒有來生,才是對于她們而言最美好的祈求。
艾文看着埃琳娜也笑了,兩人四目相對間說了很多次這句話,太陽會交替,話語也會重複,那是心底最美好又卑微的願望。
不料這句話一語成谶,十幾天後第七軍團巡邏期間,遭遇一場來自敵軍的襲擊,部隊一百零三人當場全滅,艾文因為無法操縱機甲逃過一劫。
她在敵人的圍剿中登上了機甲,一遍遍的連接失敗也沒有磨滅她的意志,直到槍口對準了自己,她終于在機械聲中跟機甲成功連接,艾文冷靜熟絡的操縱着面板,她明白這是什麽在等待着自己。
沒有時間讓她去悲傷,也沒有時間讓她去恐懼。
艾文以17次時空跳躍返回了帝國,彙報了敵人的暗襲,避免了一次準備多時的戰争,敵方切斷了通訊信號,這17次時空跳躍就是預防對方的追擊,進行了非常遙遠的迂回,繞開敵人信號的探索,直到連接上帝國的信號。
身為唯一的存活者,艾文也離開了埋骨之地,回首再看那些時光虛的就像是假的一樣,她出席了戰友們的葬禮,那天她看着石碑上刻着每一個人的姓名,她仔細的尋找着熟悉的那幾個字,在埃琳娜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名字永遠是人的代號,人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哪怕是機器在某些地方也是有細微的差距,這就是性格的特殊之處,它閃爍着數不盡的光芒,出現在人們的眼前,在記憶中留下濃烈的一筆。
艾文想起來之前的約定,垂下眼簾的時候不覺的笑了起來,這是解脫,只希望她帶着榮光而去,沒有來生。
等到林懷夢醒過來的時候,電視裏還在播放廣告,她怔了怔感覺身上一沉,等到低頭的時候就看到艾文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着了,她靠在店主的身邊,側着身體不自覺的蜷縮。
林懷夢難得見到艾文睡着的樣子,有點新奇,她把身體的毯子分給了對方一部分,艾文的臉上一直有類似于紋身的符號,像是燃燒的火焰烙印在雪白的肌膚上,她也陷入了很深的夢魇當中,手握的很緊。
沒有人能夠入侵一個人的夢裏,林懷夢見到她睡得太不舒服,只能小心翼翼得讓人腦袋靠上自己的大腿,她像哄小朋友希望的順着艾文的腦袋跟後背,有趣的是艾文沒有因此醒來,而是逐漸的在放松,最終林懷夢也把自己拍睡着了。
兩個人依偎在窄小的沙發上,電視也沒來得及關掉,就像是奇妙的背景音樂一樣在房間裏播放。
艾文總覺得自己的世界應該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在被關押在冰冷潮濕的牢籠中找不到任何的出路,她痛恨這個殘忍的世界,又無可奈何的接受,因為自己無法發光發熱,無法改變這個世界,所以她自知的同時選擇了接受。
就像那些囚徒們,在他們的暴君前卑微的歌頌他的德行。
挪威将軍可能真的叛變了,這是無數個日日夜夜中艾文得到的答案,也許自己的恩師終于踏出改變這個世界的第一步,可是改變就要用血進行洗滌,她并不無辜,但是也并不可恨。
自己執着的真相并沒有意義,因為一切都已經推倒重來,自己現在活在一個不需要戰争機器的空間,沒有機甲沒有埋伏,就連跳樓死個人都能成為輿論的熱點,小題大做之餘,又讓艾文清晰的意識到,其實一切早就不一樣了。
在原地踏步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當太陽散出第一縷光的時候,艾文就醒了,她意識到自己躺在林懷夢的懷裏,吃驚之下沒有來得及動彈,林懷夢抱着她,腦袋是垂下來的,偶爾也會發出兩聲無意義的夢呓。
艾文想了無數種脫身而出的方案,最後實施的時候才動第一下,林懷夢就很輕易的被打擾醒了,店主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的看向僵硬在一側的艾文問道:“醒啦?”
“嗯……”
林懷夢笑着揉了揉艾文的腦袋,“小朋友去洗漱吧,晚飯都沒來得及吃,等下去吃早飯。”
艾文執着的糾正道:“我年齡要比小朋友大。”
林懷夢無比贊同的點了點頭,“大朋友快去洗漱吧,今天我想吃小籠包。”
這話的敷衍意思太濃了點,艾文只知道自己也許不應該老實的告訴對方自己真實的年齡,她的二十一歲遠比地球人的二十一來的要艱難太多倍,小朋友這個稱呼也讓艾文想到當年的挪威将軍,微妙中還有一點點的懷念。
林懷夢捏了捏酸痛的脖子,她也做了個漫長的夢境,只是記不起來究竟夢了什麽,人還沒到中年,這腰跟脖子都不太行,她看到艾文又拿着手機在删除文字,她之前辛辛苦苦打下的幾百字又全部清了空。
林懷夢問道:“怎麽了?”
“我不需要了。”
“店主,我想留下來,我不想回去了。”
艾文一本正經的看着林懷夢,此刻的她将文檔裏的東西都删除了幹幹淨淨,這是她頭一回在從心的做出決定,她依賴于體制生存,也從來不會去逃避既定的命運,選擇了一條路就做好了一路走到黑的打算。
可是她現在不想了。
人生有了重來的機會,為什麽還要回到壓抑的牢籠。
林懷夢笑了一下,“成啊,那你就留在這裏,我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