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永別

蕾西再次出現在店主面前的時候, 原本像是流焰一樣的頭發暗淡了不少, 它們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正處青春的嬌媚面容，眉宇間開始浮起了揮散不去的陰雲, 她的眼底凝聚着濃濃的疲倦。

她在這幾天內衰老了不止十歲。

當門扉打開時，林懷夢見到對方這幅樣子也怔了住, 她小心翼翼的喊了蕾西的名字, 蕾西應聲擡起頭，露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

“店主，很久不見了, 上次拜訪您，并沒有看到您的身影，幸好這一次您也在場。”

“這一次我是來傳達一個不好的消息, 以及我要跟您告別了，原諒我以後的消失, 感謝您從前的照顧。”

蕾西說完這番話就彎下腰, 朝着店主的方向行了一個禮，她完全将腦袋垂了下來，閉上眼的同時才察覺到眼睛的脹痛, 這是她不眠的第四天。

蕾西是一位習慣于工作連軸轉的煉金術師, 她不眠不休是常态，倦容很少因此在她身上降臨，但這是頭一次感到這樣的力不從心。

力不從心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因為科研本身，而是外界的變故, 她代表金之國最高的煉金術師，是整個金之國的咽喉，如此重要的她，深受着所有煉金術的期望。

她本該為研究貢獻出全部的精力，讓更進一步的煉金術成為金之國立身的本錢，本身沒有力量的煉金師，只能依傍他國的強盛去研究、去存活。

然而她觸犯了禁忌，與死神為伍，永生是默認的禁區，是無法被攻克的命題，手臂上母親的亡靈提醒着蕾西當初的錯誤，可是即便如此，她依舊被阿諾德的思想所吸引，朝着那裏前行。

蕾西在賭，在進行一場豪賭。

沒有任何一個煉金術師可以輕易的放棄一項沒有人成功過的難題，在這方面，蕾西擁有無人可比的鑽研精神，她想複活的母親是涉及這個禁區的楔子，後來一些的變故讓她明白，有些領域之所以是禁區，是因為它無法去做到，更是要為之付出極大的代價。

那時阿諾德向蕾西伸出了手，他以政/治立場與未來的展望作為誘餌，将蕾西納入他永生研究的重要一員，如此瘋狂且荒謬的事情，她竟然義無反顧的同意了。

從而蕾西接受了那個研究永生的計劃，将自身與國家放在一場博弈當中，他們同是一顆棋子，在所有國家共同争奪着那一方的勝利，如今慘敗後，蕾西才後知後覺到自己的自私。

這是國家的利益，而不是自己一個人的癡迷，如果賭贏了，金之國将百年無憂，一旦錯了，滿盤皆輸。

在這個節骨眼上阿諾德·卡萊爾死了。

當這個消息由蕾西之口說出來的時候，林懷夢驚愕的捂住了嘴，她從來沒有從別人的嘴裏聽過自己客人的死訊，尤其去世的人是那個整天笑着會贊賞自己廚藝的年輕人。

“怎麽會…阿諾德不是還那麽年輕？”

阿諾德前不久還來來過一趟，當時他的确精神不是很好，湛藍色的眼睛裏透着一絲的勞累，發絲間隐約藏着零星的雪白。

林懷夢當時還憂心的問他近況，阿諾德只是笑着說，一切盡在掌握裏，讓店主人不要擔心。

他臨走的時候還打包了一份揚州炒飯，說是帶給蕾西的禮物，林懷夢還向他介紹了這次除夕的聚會，那會阿諾德答應了下來，說自己一定會到場。

他說：“人生在世，總不能虧待自己。”

林懷夢記得當初因為精靈的刁難，阿諾德挺身而出，很多次都是這樣，他是一個紳士風趣幽默，有求必應。

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離世，讓林懷夢很受打擊，她心情複雜的想着那位大魔導師，過往種種不斷從腦海裏浮現。

林懷夢心裏擰巴的發澀，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原因才會如此殘忍的掠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蕾西聞言嘆了一聲氣，她低着頭攪動着一杯黑咖啡，湯勺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苦澀的味道咽下去的感受并不好，喉嚨裏回蕩着咖啡所特有的一點點酸，好在這種特殊的飲品很解困。

平時會加的方糖，這次也沒有放，她無心去品嘗那樣的美味，人的食欲與心情挂鈎，蕾西現在的心情可以說跌入谷底。

幸好她疲倦的精神因為咖啡的存在，得到片刻的舒緩，可是一想到回去面對的局面，蕾西就無法坐的踏實。

阿諾德的離世可以稱之為一場災難，五國間的平衡被一夜間打破，普通人與魔法師再次互相敵視，仿佛一幕幕歷史重演。

“前天我們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從前人的記錄裏我找到了關于永生的筆記，這是我曾經沒有找到過的內容，我立馬用水晶聯絡卡萊爾大人的，但是水晶那頭沒有反應。”

“那時我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被宣告了死亡，新王迅速的将卡萊爾大人下葬，他說這是一次密謀的刺殺，行兇者是一位魔法師。”

林懷夢不可置信的問道：“魔法師？”

蕾西笑的有點牽強，她也認為這樣的答案可笑之至，阿諾德精心培養的魔法師，又有什麽理由去刺殺他們的精神領袖。

火之國內部之間矛盾不是一日兩日，“不可見”的魔法師總是出現在各種事故現場，通過魔法師攻擊普通人挑起民憤，此刻又有了神秘魔法師殺害了卡萊爾大人。

這樣的大事故給了新王打壓囚禁魔法師的理由，成批的魔法師因此接受調查，火之國巨大的監獄都不夠去關押那些可疑的魔法師。

不出幾日，魔法師将會暴/亂，到時候普通人與魔法師開始勢不兩立，為了自救，擁有巨大力量的魔法師又會湧入哪裏？

阿諾德不過是政/治的犧牲品、一個博弈的輸家，此時新王還在沾沾自喜，自己的權利重新回到手中，火之國不再受控于阿諾德的指揮，他不再是個王位上的傀儡。

五國休戰協議的簽訂不過區區二十年，沒有強大魔導師支撐的火之國瞬間就失去了發言權，其餘三國虎視眈眈不說，露格尼亞王國經過這麽多年的休整，早就想要重新占領這片土地。

礙于五國的槍口對外，他們遲遲沒有大的行動，只是時常在邊界地區一次次試探，沒有産生巨大的損失，可是這意味着露格尼亞從來沒有一刻放棄過他們的入侵。

蕾西不認為阿諾德的死會是愚蠢新王的手段，她見過那個新王，一個被前王後寵的無法無天的孩子，借着長子身份登上王位，就誤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掌握局勢。

當初阿諾德也看中了他愚蠢的本質，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提線木偶。

在裏應外合中，阿諾德倒下了，蕾西永遠無法知道那天在高塔中發生了什麽，是什麽摧毀了這位獨一無二的魔導師大人，他是那樣的強大，那麽的無堅不摧。

永生已經窺探到開端，剩餘只是要用時間去研究，二十年的時間本來足夠蕾西去驗證自己的想法，到時候阿諾德永遠的存活，創造出一個理想化的國度。

金之國就不用再為明天忐忑不安。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阿諾德一死，蕾西就明白了等待自己的命運，金之國作為弱小的國家沒有任何的發言權，他們沒有膽量收留魔法師，也沒有其他國家會在此刻給予他們幫助。

內亂開始的話，金之國會遭到重創，此時露格尼亞的使者發來信件，他在信中表露出，想與金之國建立友好邦交的意圖。

該不該作為一個叛徒去接受露格尼亞的幫助呢？

蕾西一個人已然無法承擔這一切，她現在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是可以輕易改寫一個歷史的進程，偶爾她頹廢的坐在地下室裏思考，半成的魔法陣還沒有完工，可是這一切的令人沉迷的研究都沒有環境再繼續下來。

蕾西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國家的命運，她受邀去參加了阿諾德的葬禮，阿諾德心愛的徒弟們此刻都在監獄裏待着，他沒有親人更沒有朋友，出席葬禮的只有各國的代表。

所有人心懷鬼胎，沒有人會為阿諾德死感到悲哀，也是這一刻，蕾西覺得一定要告訴林懷夢，她可能會是為數不多真正悼念卡萊爾大人的人。

蕾西覺得魔導師大人是多麽的凄涼，耗盡畢生的心血，建立起如此強大的王國，生後卻只有這樣的待遇，匆匆的下葬，伴随着死亡的真相一齊埋入塵土。

半掩的縫隙中，還能夠看到阿諾德的儀容，魔法完全失效，他露出自己最為厭惡的真容，衰老刻寫在他的皮肉上，這只是一具窮途末路者的遺體。

蕾西忍不住落淚，她将連夜準備好的魔法陣放在了對方的身邊，當棺材合上的時候，魔法會持續的運轉，将有一瞬間恢複他年輕的容貌。

她想，阿諾德一定很在意這件事。

林懷夢聽完蕾西稱述的一切，在轉頭的時候，還是撐着桌邊哭了出來，她不想當着蕾西的面落淚，但是自身依然為了阿諾德的死感到悲傷。

每一個客人對于林懷夢而言都是朋友，無論他們的命運會怎樣，都想他們可以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就好比童話故事裏永恒的happy end。

只可惜門後的世界也是現實，現實往往殘酷的不講道理。

蕾西起身給予了店主最後一個擁抱，她感受着彼此間的溫暖，互相依偎着享受發自心底的悲傷。

“店主大人，我希望如果我不再來這裏，您也會繼續的祝福我，當做我永遠的順利。”

林懷夢不知道說什麽好，所有的話語都哽在喉嚨裏，她嗚嗚的哭了兩聲，只能狼狽的點着頭，蕾西伸手擦幹對方的眼淚。

蕾西欣慰的露出笑容，她并不後悔踏入過這家小店，也不後悔結識阿諾德，他們雖然是輸家，但是擁有過相同的理念，冒險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從今之後的自己依然會為國家服務。

可是命運女神到底會給出什麽樣的答案，這是蕾西永遠不知道的，她只能那樣虔誠的相信着，相信着他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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