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闫慕青是死在了白焱的懷裏的,他摔下樓,只覺得前胸和背後都生疼,但是很快這些痛楚便消失了,接着是不能呼吸。
他的脖子被摔斷了,鼻子也被墊在他身上的那個女人的後腦勺,砸得出了鼻血。可是那點血算不了什麽,很快他的嘴裏噴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血太多了,他連想和師父道歉的話都說不清楚。
“師父,對不起。”
站在前廳的闫慕青呢喃着:“對不起,我應該聽你的話的。”
他滿嘴裏都是鮮血和那個女人的頭發,就這樣咽了氣。等到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體被擡上了救護車,正想跟上去的時候,身子卻不受控制的被什麽東西吸住一般,蹭地飄到了另外一輛救護車上。
車上躺着的是還能唧唧歪歪喊疼的那個女人,闫慕青就這麽被迫着跟在女人身邊,很快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何蕾。
她四十三歲,好像沒什麽親人,出來旅游也是一個人。闫慕青不明白為什麽總是不能離開她超過十米的距離,一開始很是郁悶。
畢竟是因為她才死的,闫慕青剛死,一看見她,心裏就想起英年早逝的自己,委屈的直想哭。
沒人看見他哭,滿屋子都是笑聲。
何蕾是個愛笑的,不是那種銀鈴般的笑聲,是一種有些刺耳讓人聽了只覺得聒噪的聲音,要命的是她在醫院裏也不好好待着,天天電話打個不停,嗓門大到整個樓層都能聽見,讓一衆醫生護士都很是受不了。
可是闫慕青卻漸漸地有了好奇心……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人,他想看看她以後過得怎麽樣,甚至期盼着她能過得好一些。
他跟着何蕾回到家,開始了日常的生活。
何蕾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過了幾天闫慕青才知道何蕾早些年離了婚,唯一的一個兒子現在也去上大學了,所以她一個人在家,平時靠買菜維持生計。
何蕾的菜攤在市場裏,看樣子也是近幾年才建起來的菜市場,人流量不多,但是菜品走的都是稍高端的路線,不說進貨渠道是怎樣,但是小菜都收拾的鮮亮,價格也比別處要高一些。
“喲,這不是何大姐嘛?這麽快就回來啦?”
何蕾的攤子很小,和她周邊的幾個攤子比起來很是弱小,大概是面積小,擺在那裏的蔬菜也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和何蕾搭話的正是鄰邊的攤子,中年婦女,臉上浮着要跳出來的幸災樂禍。她那邊顧客很多,忙着過稱結賬的時候還有心思挖苦何蕾兩句。
“大姐你不是出去旅游了嘛,我記得你當時說要出去玩一個月的呀,怎麽這還沒到一個月你就回來了……有點早了吧?”婦人說話間擡頭往何蕾攤子的上方瞥了一眼。
那裏,一塊大紅色足足有三米長一米寬的牌子懸挂在何蕾的攤子正上方:本攤位缺斤少兩,紅牌警告一個月!!!
“他嫂子你看你說的,我自己的攤位我想什麽時候回來就什麽時候回來,難不成還要提前給你打報告不成?”何蕾放下翹起的二郎腿,捧着正在磕着的瓜子往鄰邊走,探頭探腦的瞧着。
“生意不錯呀……”何蕾有些酸。
“是啊,多虧了你們照顧我生意。”婦人熱情地服務着顧客:“來來,這點小蔥就不要錢了,要是吃着覺得好,下次再來!”
得了贈送的顧客心情不錯地誇了老板幾句,喜笑顏開地離開,路過何蕾的攤子前看見警告的牌子時,臉上嫌棄的表情怎麽也藏不住。
“呸!看什麽看,不買菜別在我這瞎晃悠!”何蕾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人趕緊拎着已經買好的菜離開。
闫慕青就這樣看着何蕾成了衆矢之的,市場裏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看她的笑話。
可是闫慕青明白,這只能怪何蕾之前沒有信譽才後有這樣嚴重的後果。
又過了幾天,牌子終于被市場管理人員摘了下來,闫慕青感覺何蕾的背瞬間挺直了,立刻變成了一只趾高氣揚的鬥雞。
她大概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可是接連好些天仍然是生意慘淡。信譽一旦沒了,再想要找補回來,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而且,闫慕青也發現了何蕾并不是一個聰明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愚蠢。她的精明全部都是小聰明,像是買東西的時候總會小偷小摸地順一些。還有賣菜的時候,倒是沒有再缺斤少兩,但是好幾次都瞎算賬,坑了好幾個年輕人。
每次得逞之後何蕾都要高興上好一陣子,其實不過是三兩塊的事情,損人也不見得利己。
闫慕青一直沒有見到何蕾的兒子,也只見過他們聯系過一次,不然闫慕青也不知道擺在何蕾床頭櫃上的那張照片裏的年輕人到底是誰。
母子倆似乎不是很親近,唯一的一次通話也因為兒子那邊說要去上課了而匆匆挂斷。
闫慕青有時候會覺得獨自一人生活的何蕾有些可憐,但是一想到她那些占小便宜的行為又有些疑惑。
他想不明白因為這樣的女人死了到底值不值得。說的更過分一些,是這個女人拉着他一起跳樓,還把他當做墊背的,這無異于是一場謀殺。
人不能鑽牛角尖,鬼也不适合做這件事。
闫慕青是不幸的,可是他也是幸運的,因為他在鑽牛角尖的緊要關頭遇見了莫十五。
何蕾來到這座城市不是為了別的事,是為了見她很久沒有回家的兒子。
自從她兒子上大學以後就回了一次家,連寒暑假都不回去,何蕾上次被挂了警告牌的時候本來就想過來看看兒子的,也許是不好意思和兒子解釋缺斤少兩的事情,才改道随便去了另外一個城市。
這次她打定了主意必須要見到兒子,何蕾根據當初錄取通知書上面的地址找着,找了大半天卻得知那裏是老校區已經廢棄不用了,新的校區在新規劃的市中心附近,何蕾這才趕到了這裏。
十裏街幾乎是進入市中心的必經之路,闫慕青被拖拽着走到這裏,意識模糊地四處張望着。
他被這些日子的思想壓力折磨地幾近崩潰,當他終于意識到已經脫離了何蕾的時候,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莫十五的餃子館門前,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要點一盤餃子。
闫慕青當然吃不成餃子,他能吃的只有香火,也就是此時此刻擺在他面前的一堆東西。
“我說潘子,你怎麽就能确定你弄得這些吃起來是餃子味兒呢,你自己嘗試過了?”
白焱請了一天的假和莫十五一起将闫慕青帶到了潘澤的店裏面,白焱的想法是:既然闫慕青沒有十五需要幫忙做的事情,那還是早點走了的好,早點投胎個好人家,下輩子平安喜樂一生。
餃子是莫十五鬧着要給闫慕青吃的,不過闫慕青雖然嘴上沒說,但也算是默認了,白焱和潘澤才放縱莫十五繼續鬧着。畢竟這也算是闫慕青上路之前的最後一個願望,他們盡量滿足。
“點了就行了?”莫十五手裏攥着一盒火柴,皺着眉頭又看了看桌子上擺着的兩盤紙紮的餃子,“我點了,我真點了?!”
“簡直……又不是什麽毒藥,你要是不行起開我來!”潘澤一屁.股把莫十五撅了過去,面子上氣勢十足,其實潘澤的心裏是有點虛的。
他們家的手藝自然不用說,可要求紮餃子,莫十五是頭一份。擺在桌子上的兩盤餃子看起來惟妙惟肖和真的一樣,至于味道……潘澤還真的不敢打包票。
餃子最終還是被點燃了,餃子是紙紮的,底下是白色的瓷盤子不怕燒。
“慕青,什麽味道的?好吃不?”莫十五不錯眼地盯着闫慕青動着的嘴,“要是不好吃你就說,不用顧忌潘子,他臉皮厚着呢,不礙事的!”
潘澤氣得臉紅脖子粗,卻不好發作,心裏緊張地不行,像是正在被老實檢查作業的小學生。
“好吃,是牛肉餡和羊肉餡的。”
莫十五再三确認才放心,接着又随手拿起店裏的一把香将盤子邊上的幾個餃子往火裏面戳了戳:“多吃點,多吃才有力氣走路。潘子,那邊是不是有好長一段路要走,我聽說黃泉路特別長,而且現在人口那麽多,那邊一定堵得不行要排很久的隊。慕青,要是覺得不夠你要和我說,我讓你潘子哥再多給你弄幾盤。”
“嗯,多弄點吧,慕青以前的胃口就很大。”白焱站在門口,遠遠地囑咐着。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盤子裏的餃子過了五六分鐘還是沒有徹底燃燒完,莫十五正想着拿起火柴再點一遍,卻被潘澤攔住了。
“十五,別點了,點了也沒用,是他不想吃了,不信你問他。”
莫十五一臉問號,“慕青,你不是說好吃嗎?”
一分鐘過後,闫慕青的頭越來越低,一聲不吭。
完了……莫十五有些崩潰地想着:千萬別哭,千萬別哭!
大概莫十五的祈禱起了作用,闫慕青雖然不說話,但是并沒有掉金豆豆,只是有些拘謹地雙手交叉站在那裏。
“慕青,有什麽想法你就和我說,你看你師父也在這,有什麽事我們都是可以商量的。”莫十五哄着,勸着,半晌闫慕青終于擡起了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莫十五伸長了脖子生怕遺漏了闫慕青說出的任何一個字,“慕青你大聲點,我聽不清楚。”
事實上,闫慕青一個字也沒有說,最後潘澤看不下去了,将莫十五拉到門外。
“你讓他站在那別動,有些事我需要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