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大爺,我求求你了,你行行好,明天給我兒子來個痛快的行不行?我跟您磕頭了,我給您磕頭! ”
四周全部是陌生的景色,莫十五不知身在何處。
他看見一個白發蒼蒼、衣衫褴褛的婦人正在給一個滿身肥膘的男人磕頭,額頭砸在地面上發出悶響,每多一下,婦人的額頭上便多了一層灰塵和青紫。
直到婦人的額頭上磕出了血,坐在她面前的那個滿面油光的男人才放下手中的酒碗,十分不耐煩地擺着手:“行啦,你也別在我這磕頭了。我一個劊子手,別人多看一眼都覺得晦氣,你在這給我磕頭不是折我的壽呢嗎,我可受不起這個……”
婦人一聽登時慌了,哭天搶地的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見狀仍舊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酒,一只手伸到了婦人婆娑的淚眼前,緩緩地搓了兩下。
“都是窮苦人家,我也不想為難你兒子,可是你看我這當劊子手的,刀都得我自個兒備着,一個一個地腦袋砍下來,那刀刃都快要打卷了,我就是想給你兒子來個痛快的,我手裏這刀他也不聽我使喚呀……”
他聲音拉的老長,眼角不住地往下瞥着還跪在地上的婦人。
“可是,可是我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我就只有,只有這麽點了。”婦人理解了那人的意思,雙手哆哆嗦嗦地從身上摸出來幾個銅板一樣的東西。
“嘿,這些也行,也夠我買半塊磨刀石了。”男人動作極快地将婦人手裏的錢全部奪了過去。
“不行呀,大爺,大爺這是我留給我兒子買棺材用的,這個不能給你,不能給你的!”
年老體衰的婦人哪裏奪得過膘肥體壯的男人,連着幾次竟然還将自己摔在了地上。
“你這點錢連塊棺材板都買不着,還買棺材,我看你真的是老糊塗了,怪不得教出來的小子也是個糊塗混賬玩意兒!呸!我告訴你,你要是現在就走,我看在這點錢的份上明天還能讓你兒子少受點罪,不然的話,你別怪我不客氣!”
婦人被趕出了門,大約是秋後的天氣,莫十五看着街上的人都穿着厚衣服,只有婦人身上是單薄的一件,還打了好多補丁。
“棺材不夠還能買一點針線的呀,能買針線的呀……”
婦人不停地重複着這句話,漸漸地走向遠方。
莫十五的眼前的街道瞬間變換成了另一番模樣,剛才還是傍晚時分,頓時成了烈日當空的正午。
街道裏的人都急忙地往一個方向跑着,莫十五跟了過去,走到了一個街口的開闊地帶。
“要我說他早就該死了!”
“就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魔,留着他幹什麽,殺了他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對,殺了他!”
一時間,聚集在街口的人群爆發出‘殺了他!’的呼喊。
莫十五看見,人群的最前面,那個婦人正一動不動地盯着跪在邢臺之上的年輕人。
“不是我兒子的錯,我兒子沒錯,他沒錯呀。為什麽要殺他呢,為什麽呢?”
空靈的聲音傳到了莫十五的耳朵裏。
“他不殺人怎麽辦呢,不殺人我們就活不下去了……”
“我兒子殺得都是那些有錢的壞人,他們那麽壞,本來就該死的呀,殺了他們是對的呀,是對的呀。”
“我們只拿了夠吃穿的錢,其他的都散給大家了呀,你們沒有拿到我兒子半夜送給你們的錢嗎?你們為什麽不為我兒子說句公道話呢,為什麽他給了你們錢財,你們還是叫着要殺了他?”
“為什麽,我兒子不該死,他不該死……”
聲音越來越大,莫十五在婦人茫然的‘為什麽’中看着邢臺上的人被按着低下了頭,看見剛才搶奪婦人僅剩的錢財的劊子手揮刀斬向他的頭顱。
刀刃碰到了骨肉,頭顱卻沒有掉下來。
“疼,娘……我疼,兒好疼啊!”
撕心裂肺的喊聲刺痛着莫十五的耳膜,莫十五雙手舉起緊緊地捂住耳朵,卻無濟于事。
“媽的,我趙老二砍了那麽多頭,還頭一回碰見這時候還能說話的……大爺的,真他媽的晦氣!”劊子手往邊上啐了一口老痰。
接着,一下,一下地重複着砍頭的動作。
邢臺上血肉飛濺,臺下是歡呼叫好的群衆。
“娘,我疼……”
最後一聲氣若游絲的嗚咽響起,那顆頭顱最終被砍了下來。
圓圓的一顆從臺子上滾了下來,一圈一圈……滾到了婦人的腳前。
“兒,兒啊,不疼了,娘在這,娘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婦人抱着不停滴血的頭顱,親昵地蹭着臉,輕輕地朝血肉模糊的脖子斷面上吹着氣。
“她瘋了吧?”
“瘋了就瘋了呗,誰知道她有沒有殺過人?瘋了活該!”
“呀,真是晦氣,快走快走!”
看完了熱鬧人們四散走開,只留下抱着兒子還熱乎着的腦袋的婦人,還有正在清理被鮮血浸濕了的邢臺的幾個人。
這種事也沒多少人願意幹,都是些老弱病殘的人做着最卑微的事混口飯吃。
“老姐姐,放手吧……”
說話的是一個嚴重駝背的老人,他把手裏的掃把放在了地上,佝偻着身子伸出雙手想要把婦人手中的腦袋拿回來。
“老姐姐诶,你別為難我們這些人,官家的話我們不敢不聽,他們不允許你收屍,這個腦袋不能給你。不過我能幫你拖延一點時間,你去請個二皮匠來把你兒子的頭給縫上。你可得請個好點的,你兒子這脖子爛成這個樣子,怕是要費些功夫才能縫好啊……”
“不難為老哥哥了,”婦人将腦袋還給了那人,“只想請老哥哥幫個忙,幫我把今天行刑的那位大爺用過的物件給我一樣,哪怕是一個衣角也行。”
“喲!你等一下,我記得剛才是有一樣。”
片刻過後,一個小小的木牌被偷偷地塞到了婦人手裏。
“可千萬別叫旁人看見了,走吧,快走吧……”
羅鍋的老人不知道婦人要拿那東西幹什麽,他只是出于本能,出于對同一個群體的趨向。
若是他也有落魄至極的時候,他也希望有一個像他這樣不聞不問只盡力幫助的人來拉他一把。
狂風驟起,眼前的一切化成一片黑煙,接着瞬間凝聚,莫十五的眼前出現了另一幅畫面。
耳邊響起嘩啦啦的雨聲,還有腳步踩在水窪中發出的聲音。
夜色太黑,莫十五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兒啊,你恨娘吧,娘沒能讓你有個全屍。”
婦人跪在泥濘不堪的地面上,用手不停地挖着地面。
“可是娘還有手,娘給你挖個又大又深的坑,讓你躺在裏面舒舒服服的。娘還找了一塊好石頭,娘先把你埋了,等你躺好了,娘再把石頭給你豎上,我兒也就有了一個闊氣的墓碑了。”婦人說到這像是很開心,竟然低笑出聲。
“嘿嘿,這亂葬崗就只有我兒你一個人有墓碑,他們呀都不如你,都不如你。就是山頂那座山神廟也不如你,他連香火都快沒了,可我兒什麽都有,還有人陪着下葬。嘻嘻嘻……”
婦人的笑容越發陰森古怪,蹒跚着将她兒子拖到了深坑裏,一抔一抔土的埋上。
她渾身顫抖着将懷裏的木牌掏出來,那是當值的牌子,上面粗糙得刻着‘莫老大’三個字。
木牌被埋在了他兒子的墓前,然後婦人瘦弱不堪的身軀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巨大的力量。她生生地搬起了兩米高的巨石,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墓前,那個她剛埋下木牌的地方。
“我要詛咒這木牌的主人不得好死,我要讓你們斷子絕孫永不超生!我要讓你們給我兒子陪葬,我要讓這山下的所有人給我兒子陪葬!都去死吧,去死吧!!”
石塊被婦人用力地置下,狠狠地砸在了木牌上。緊接着婦人半靠在石碑邊上,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婦人沿着石碑緩緩滑下。
她沒能聽見天邊随即炸響的雷聲,也沒能看見幾乎照亮天際的閃電直直的落在了山巅之上。
那座護佑着山下子民千百年的山神廟,擋住了婦人招來的大半詛咒,代價是整座廟宇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你終于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漫天的紅光之中,莫十五聽見似乎有人在呼喚他。
“哥,哥你堅持住!!”
他們不敢用工兵鏟,怕傷到莫十五。只能生用手挖,白焱和十六恨不得多生出來幾雙手來。
“十五,十五!”白焱的指尖觸到了一絲柔軟,“我摸到你了,馬上就能把你救出來了,你堅持住!”
他們運氣好,先挖出來的是莫十五的臉。可是把人拖出來後,白焱在莫十五的頸動脈上抹了一把,忽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肺複蘇,心肺複蘇!”白焱從來沒有那麽慌張過,他以前當消防員的時候不知道給多少人做過心肺複蘇。
指尖卻從未顫抖過一下……
“1、2、3、4……”白焱默默地數着,每三十次按壓對應兩次人工呼吸。
“呃……”
莫十五的身子突然抽搐了兩下,緊接着倒吸了一口氣,活了過來!
“白哥,我覺得我要冤死了,比窦娥還要冤!”
這是莫十五重生後沒頭沒腦地說的第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這裏的設定是老婦人和那個羅鍋老人都不識字。
嗯,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