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是語文課，上課的，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

龐婉的個頭不高，坐在教室的第二排，顧流深坐在第五排。

因為是第一天上小學，龐婉整個人格外興奮，看到教學樓想跟顧流深說教學樓好高，看到語文老師想跟顧流深說她裙子好漂亮，她不認識別人，滿肚子的話只想跟顧流深說。

可顧流深坐的那麽遠。

龐婉沒有辦法認真聽講，頻頻回頭。

顧流深發現了她的小動作，皺了眉，無聲對她說：“好好學習。”

龐婉不開心的癟了癟嘴。

扭回頭時，卻恰好對上語文老師的眼睛。

那雙漂亮的眼睛在她和顧流深之間看了看，幾秒，定格在顧流深身上：“那位同學，你來說一下，我剛剛讀到哪裏了？”

教室裏所有細微的聲音都在一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在顧流深身上。

顧流深看着自己的新課本，第一頁的中間。

他很清楚，老師讀到了哪裏，只是，他說不出來。

他窘迫的坐在那裏，連頭都不敢擡。

沒有小學生敢在開學第一天挑戰老師的威嚴，語文老師一下生氣了：“老師的話你聽不到嗎？”

顧流深擡眼從眼皮下看了一眼老師，整顆心都七上八下的揪了起來。

長這麽大，他從來沒有惹過老師生氣。

他緊緊咬了下唇，慢吞吞的站起身來。

卻半天沒有出聲。

周圍已經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

而老師的怒火，也好像終于到達了頂點。

她拿着書，一步一步朝着顧流深走過來。

顧流深腦袋垂着更低了。

就在老師把書重重砸在顧流深課桌上，正準備開口的一瞬，教室裏響起一道清脆的小女孩兒聲音：“老師，你別批評他，他，不會說話。”

這句話，讓教師裏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老師。

一時之間，落在顧流深身上的視線，從漠然，變成了好奇，憐憫，甚至，恥笑。

那是顧流深最讨厭的目光。

他擡頭看了一眼龐婉，那雙黑色的眼睛從未有過的冷。

龐婉沒見過，心尖猛地顫了一下。

課桌下，顧流深緩緩的把手握成拳，已經九歲的他，比同齡人早熟的他，在此時，內心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害怕那個跟随他多年的稱呼被別人當成笑話一遍一遍的重複。

害怕別人用那樣可憐兮兮的表情去看他。

他雖然不會說話，可他從小要強。

他覺得自己從來不比任何人差，也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不管善意，或是惡意。

而空氣，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終于緩和。

老師斂去了暴怒的情緒，溫和而又抱歉的看着顧流深：“是老師不好，你坐下吧。”

顧流深沒說話，甚至從頭到尾，沒看除了龐婉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這件事情就像是一個小插曲，轉眼就被人遺忘在角落。

很快，一節課過去了。

中間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下課鈴聲一響，老師前腳剛剛走出教室，龐婉就從座位上起來，直奔顧流深所在的位置。

顧流深的同桌去上廁所了。

龐婉在她的座位上坐下。

她叫他：“顧流深。”

顧流深側着臉，沒動。

龐婉聲音軟了軟：“顧流深，你生我氣了？”

還是沒動。

龐婉湊過腦袋去，揪了揪顧流深的袖口：“顧流深，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挨罵。”

顧流深的側臉弧度稍稍緩和，卻還是沒看她。

龐婉從小就是院裏的孩子王，從來沒有人敢對她擺臭臉。

顧流深不僅對她擺臭臉，在她道歉後居然還繼續對她擺臭臉。

真的是好厲害呦！

哼，他不理她，她也不要理他了。

龐婉松開顧流深的袖口，站直身子，在顧流深同桌好奇的視線裏，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