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縷春風
三年後。
意大利米蘭。
五月的米蘭有着最溫柔的陽光, 作為國際時尚都會，熙熙攘攘的馬爾潘薩機場裏，就連頭發斑白的老太太，渾身上下也都透着精致與時尚。
機場的落地玻璃前站着一抹纖細的身影，她站得筆直，經過裁剪設計的格紋西裝小外套襯得她利落幹淨, 而一雙精致的細跟高跟鞋又恰到好處地展現了她的妩媚。
她正在打電話。
“希, 你真的想好了要離開這裏嗎？你要是留下來我保證你很快就能成為最優秀的婚紗設計師。”
和聞希通電話的, 是她在馬蘭歐尼學院的老師卡薩帕先生, 也是她這一年來所在服裝設計工作室的老板。
被透過玻璃的陽光刺得眯了眯眼, 聞希将遮在額前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卡薩帕謝謝你三年來的照顧，但是我真的要回去了, 我愛的人他在中國，我得去找他。”
卡薩帕也聽聞希多多少少說過她在國內的一些事, 不再勉強她，“那好吧希，你要是回來我随時表示歡迎, 祝你能早日找到所愛。”
“以後會有機會再見的。”
挂了電話，聞希轉身去咖啡廳點了一杯濃縮美式, 她還沒走回貴賓室，就有接到了聞羽的視頻請求。
聞希沒急着接, 而是快走了幾步, 在貴賓室找到位置坐下來, 輕輕抿了一口咖啡，才帶上無線耳機摁下接通鍵。
聞羽帶着溫和笑意的臉立即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看背景，她這會兒應該是在聞家別墅的小花園裏。聞羽喜歡這些花花草草，而且據說聞家花園的花草都是她親自在侍弄。
聞希出國的那年，聞羽靠着自學高中知識考進了海城a大的外交系，因為專業關系，聞羽這幾年出國的次數不少，每次不管她去哪個國家，最後都會專程來意大利和聞希見上一面，加上平時聯系也多，所以兩姐妹的關系和以前比親密了不少。
“希希，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聞羽微微垂眸，看了眼腕間的手表，“航班還有半個多小時起飛，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應該就回去了。”
“那我來接你。”聞羽顯得比聞希還要激動。
“不用麻煩了。”算了算時間，她抵達海城應該是下午兩三點，而且明天是周四，聞羽應該是有課的，“我行李不多，到時候我直接從機場打車就行了。”
“你好不容易才決定要回來，我怎麽可能不來接你。”聞羽撇撇嘴，不給聞希拒絕她的機會，“反正就這麽說定了，你等會兒記得把航班號發給我，你耍賴你就是小狗。”
聞希無奈地笑出聲，“你是姐姐，你能不能別這麽幼稚？”
“我不管，你要是不發給我航班號我明天一早就去機場等你，看你的良心會不會痛。”這幾年眼界寬了，聞羽的性格也不再像之前那麽沉悶。
聞希拗不過她，只能妥協：“行了怕了你了，我等會兒發給你。”
“對了希希。”聞羽想到什麽，遲疑了一下，“你回來的事要給江警官說嗎？他前段時間還找我問起你的情況。”
聞羽忽然提起江砺，提起那個刺在她心尖尖上的人，讓聞希很快斂了臉上的笑意。
她将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沉默地盯着一旁軟糯糯的金發碧眼小男孩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算了吧，先別告訴他。”
聞希這次回去的事，只有聞羽知道。
她沒記錯的話，她已經有兩年多沒有和江砺聯系過了，雖然畢業這一年來她會定期在郵箱裏收到江砺發來的郵件，但是聞希從來都沒有打開看過，更沒有回過一封。
聞希在生氣。
氣江砺。
當初她剛出國的時候，面對語言不通的困境和巨大的課業壓力，是靠着和江砺每天的視頻通話才堅持下來的。但是她的情況剛剛開始好轉，她就發現江砺聯系她的頻率開始少了，從開始的視頻變成電話，到最後甚至只是寥寥幾條微信。
江砺給聞希的理由是警局最近很忙。
聞希是見識過他工作時的忙碌的，便不疑有他，而且她也知道刑警的工作随時都面臨着許多不确定的危險，所以江砺不找她聞希也盡可能地不打擾他。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聞希在馬蘭歐尼學院的第一個半年結束。
正好快要到國內的春節。
當時聞希剛交了一副設計稿給卡薩帕，然後求了他好久才讓他允了自己五天的假期回國，這是聞希和江砺正式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新年，她不想錯過。
聞希花了很多時間給江砺挑選了新年禮物，然後瞞着他買了回國的機票，打算要給他一個驚喜。
米蘭到海城的一路上，聞希幻想了無數種江砺看到她時會出現的表情，可獨獨真正發生的那一種情形她沒有想到。
回到熟悉的城市，聞希卻沒有找到江砺。
聞希想不通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憑空就找不到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一晚她給江砺打了幾十個電話，最初是通了沒有人接，再到後來就是一個冰冷的女聲不停重複“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第二天一早，聞希去了江家。
在敲門的時候，聞希甚至有過一瞬的擔心，她或許連江砺的父母都找不到，不過還好，最後是江城也給他開了門。
“叔叔。”聞希整整一夜沒睡，眼睛腫得吓人。
看到她的時候，江城也顯然驚了一下，不過到底是見過了大風大浪的人，他很快冷靜下來，問聞希：“希希你不是應該在國外嗎？”
“叔叔，我找不到江砺了。”忍了一晚上，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聞希終于忍不住落了淚。
江城也嘆了口氣，看着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終于還是心軟側了身讓她進門。
柳恩出去買菜了，江城也便将聞希帶到了書房。
看着江城也淡定的模樣，聞希就猜到他是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擦掉臉上的淚痕，她啞着嗓子開口：“叔叔你知道江砺在哪裏是不是？”
江城也示意聞希坐，又給她倒了杯茶，才語重心長地勸聞希：“希希你放心，小砺他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聽叔叔的話，先回去讀書好不好？”
“叔叔我想知道江砺他去哪裏了。”聞希有些固執，她不明白江砺為什麽躲着不見她。
江城也沒說話。
他當初就覺得江砺全然瞞着聞希的做法有些欠妥，但是江砺舍不得聞希為自己提心吊膽，他也就由着小輩的想法，結果到頭來江砺苦心設計的一切還是被聞希撞破了。
“叔叔求求你。”聞希眼裏都是水光，“求求你告訴我江砺在哪裏好不好？”
“希希江砺他其實不想讓你知道的。”江城也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接着說，“小砺希望你能一直過得輕松快樂。”
江城也越是這麽說，聞希就越想知道。
她甚至在某個瞬間想到了江砺會不會是因為在查案的過程中受了傷，強勢嚴重不想讓她知道才瞞着她。
這樣想着，她的心裏更沒底了。
江城也最後還是拗不過聞希，心痛地搖搖頭，告訴了聞希實情：“小砺他出任務去了，更多的實情因為涉及到保密條例，我是真的沒辦法告訴你。”
聞希聽得有些愣。
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三歲小孩子，既然江砺連半個字都不願意告訴她，那肯定不會是一般的任務。
她張了張唇，試着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這個任務會很危險嗎？”
聞希看到江城也點了點頭。
聞希完全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走出江家的，江城也留她在江家過年，聞希委婉拒絕了，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最後倒是不知道怎麽走到了江砺的公寓樓下。
江砺很早之前就給了聞希房子的鑰匙，她昨晚為了找江砺也來過這裏，但是因為江砺不在她也沒心思多留。
聞希皺着眉想了想，乘電梯上樓，用江砺留給她的那把鑰匙開了門。
這次她直奔書房。
她總覺得江砺肯定會留下什麽，聞希有些急切地在書房裏翻找起來，每一個抽屜每一本書，最後她倒是真的翻到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夾在江砺常看的那本英文推理小說裏的遺書，還有一樣則是在他抽屜裏的存折。
遺書是寫給聞希的。
聞希認得江砺遒勁有力的字體，她幾乎是顫抖着身體讀完這封遺書的，她的視線落在最後一頁信紙上時，頓時淚如雨下。
上面寫着：
“希希對不起，雖然我拼了命的想要和你朝朝暮暮，但是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不過你要快樂，找一個會照顧會疼你的人好好過完一生。”
也是這一刻聞希才知道，江砺早已經做好了向死而生的準備。
而那本存折上，記錄着江砺給她的三百萬彙款記錄。
聞希在出國前的确收到了一筆三百萬的彙款，當時的彙款卡號她很陌生，江砺告訴她是餘詩敏答應給她的留學費用，聞希便沒多想，卻不想所有的一切都是江砺給她準備的。
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她一個人在江砺的公寓裏住了兩天，過完了年，将那封遺書和那個存折放回原處，重新回到了米蘭。
聞希依舊是馬蘭歐尼學院裏最刻苦的那個學生，可以為了一份設計稿廢寝忘食。她的設計依舊讓包括卡薩帕在內的所有人驚豔，她靠着自己的努力一點點改變學院裏那些人對華人設計師的歧視觀念。
似乎所有的軌跡都還和以前一樣運轉，但是只有聞希自己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她時時刻刻都在記挂着江砺的安危，如果可以，她寧願那封遺書永遠不要被交到自己手上。此外她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再用那一筆錢，她開始畫更多的設計稿，賣給各個工作室和公司，通過這種方法賺取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
又過了一年。
聞希從聞羽那裏知道了江砺回來的消息，而且江砺還在這次任務裏立了頭功。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聞希終于忍不住開始生氣，她氣江砺連這種事都把她蒙在鼓裏，她氣他明明連遺書都寫好了還騙她說他會一直等着她回去。
所以聞希沒有和江砺聯系，也不回他的郵件，而且她知道江砺的職業沒辦法出國，在從馬蘭歐尼學院畢業之後她便決定選擇留在米蘭工作了一年。
思緒飄得有些遠了。
聞希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和聞羽的視頻還連着，她輕咳了聲，又和聞羽強調了一遍：“阿羽別告訴他我回去的事，有些事情我還沒準備好怎麽面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