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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一念紛飛

“段無癡!”聞笛一聲怒喝,随即也提氣縱身一躍,想要攔住段無癡。

好不容易所有人等到盛天涯出現,若是此刻能同仇敵忾,說不定此前的種種過往便能夠真相大白。盛天涯口中剛說出《碧落天書》,立時有人頭腦發熱!

十二樓的輕功獨步天下,他追上段無癡,正要碰他肩膀,那人仿佛背後長眼,長袖一揮,有幾點銀光射向聞笛。

聞笛大駭,手掌在旁邊撐了一下,本能地躲過,再擡起頭時已時來不及。

只見段無癡速度極快地沖向盛天涯,擡手便是南诏絕學龍骧掌法,一式“不尋塵”挾卷未幹的雨水,陽剛內力叫人屏住呼吸。

但盛天涯不躲不讓,只一個吐納的工夫,擡掌便接,卻是逆練的六陽掌。兩道至陽內勁石破天驚地碰撞,平地起波瀾一般,碎石子被彈開,大塊的沿着坡道滾落,細小的如暗器經過高手的內力加持,眨眼間便能傷人!

聞笛一眨眼的時間,他扶着斷壁而立,不上不下的尴尬距離,卻沒有再上前。

高手對壘,若是貿然加入恐怕更容易傷到自己。他看了一眼其餘中原俠士,方才喊得熱鬧,這時卻又無一人要動。

聞笛嗤笑一聲,幾個起落重又回到坡道下方,與柳十七站在一起。他側頭見十七眉心緊鎖,不由得問:“怎麽了?”

“六陽掌卸力為一絕,但畢竟以至陽內力為驅使方可發揮功用。像盛天涯那般長期逆練,勢必會經脈崩潰,內息倒轉直回生死竅,不可能更上一層樓。”柳十七愁道,“可他的功力卻比上一次餘杭城外與我對掌時又強了——怎麽會如此?”

聞笛思索道:“我給了他《天地功法》,但那心法與你們的‘照月移星’陰陽相對,應當對他并無好處。”

柳十七:“這不好說,你是直接交到他手上?”

“不,前來取的人是宮千影,甚至來不及辨認真僞便走了。”聞笛略一思索,補充道,“那天入夜太深,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但我覺得宮千影與先前相比,好似顯得失魂落魄些。可惜我與他并沒打過太多交道,說不出是哪裏不同。”

這名字落進耳朵,柳十七心道難不成跟解行舟有關,又毫無根據,只得先閉嘴。

他們二人觀戰時一抖從上,高臺上交手卻天崩地裂。

段無癡掌掌霸道,步步緊逼,龍骧掌法是菩提堂至高無上的武學,又因他融合了自在無相功的心法,變化莫測,每一掌都雄厚無比,勢在奪取《碧落天書》,一時間竟讓盛天涯有些難以招架。

“交出《碧落天書》,我尚可饒你一條生路!如若執意不肯,段某得罪了!”段無癡大喝,一式“不住定”自上而下拍向盛天涯頭頂,仿佛要當場擊碎他的天靈蓋。

盛天涯卻不閃不避,一聲冷哼:“豎子無理!”

那一掌仿若乘風破浪,幾欲帶起飛沙走石,只見盛天涯氣沉丹田,反手朝上,竟只用單手便接招!緊接着,他連換氣吐納也無,指尖微動,立時卸去段無癡掌上力道,足下一點,落無痕步法旋即暗合八卦命門,他身形只一虛晃,急奔數尺襲向段無癡毫無防備的後背——優劣霎時互相轉換了立場。

段無癡不是省油的燈,他當年一己之力挑戰中原各大門派高手,又閉門十年之久,方才重出江湖,應對此種突發情況自有一手。

掌風殺到之時,段無癡雙掌一翻,口中怒喝,周身似是有真氣包裹,衣袖鼓起,嘩嘩之聲宛若冬夜凜風。待到盛天涯極兇險的一式擦過手臂,段無癡以逸待勞,忽地擊向盛天涯丹田之處,恰是龍骧掌法當家一式——念紛飛!

此招上一回出現塵寰,是在段無癡與慕南風的對戰中。他雖落敗,這一掌也擊中慕南風,切磋中難免失分寸,以至于慕南風中他一掌,數年方才大好。

而這時段無癡更勝當年,盛天涯躲避不及,猛地被打中,陽剛內力乘勢而來。他喉頭一甜,向後翻出一丈餘遠,咳嗽數聲,竟像要嘔血。

段無癡心中一喜,暗道:“原來‘照月移星’不過如此,我便今日殺他奪書!”殺意四起,他不容盛天涯喘息,氣行六脈,雙掌直打,當下招式雖然平平,當中所含內力卻令人望而生畏。高手過招,到了極致本就不拘泥于外家功夫。

觀戰人群皆屏住呼吸,段無癡勢在必得,要殺盛天涯奪取秘籍——

铿锵一聲,塵土飛揚後短暫的沉寂,衆人再睜開眼,卻見半跪在原地的盛天涯牢牢地接過段無癡那一招,反而是段無癡,面色發青,眉頭緊皺。

“是‘斜陽’!”柳十七驚道。

六陽掌分外三路與內三路,不同于落無痕步法的花哨,招式極其簡潔。可盛天涯既已經逆練,電光石火間忽又重回正路,一時叫人難以理解。

他确實使出這招“斜陽”,雙掌化出一片殘影,逼得段無癡後退數步。

交手漸趨白熱化,柳十七正目不轉睛地觀戰,忽聞周遭俠士中有人怪叫一聲:“小心魔教突襲!他們又有人來!”

他渾身一抖,轉向另一側的高處,果然見不少與方才打扮相同的黑衣人持刀前來。衆俠士還未歇息完畢,一件接一件的變故讓人心生疲憊,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應付,只是這一次好在人少了許多,還不至于腹背受敵。

柳十七又看一眼盛天涯與段無癡的對戰,二人交換招式間顯然已在用內力拼殺,段無癡勝在年輕些,但盛天涯這些年于武學上又并非全無建樹。他們這般拼盡全力,若是到了油盡燈枯之時,坐收漁利——

他思緒混亂,一個分神,身側立刻有人影殺到,柳十七來不及閃避,還未看清來人,旁側橫過一條人影硬生生替他接了一招。

“想什麽呢?”聞笛帶笑的聲音響在耳畔,映在一衆刀光劍影中,叫人聽不真切。

“笛哥,我沒事。”柳十七道,長河應聲出鞘砍向前方,但待他看清了前面的人,又詫異起來,“解師兄?!你怎麽——”

黑衣判官筆,正是解行舟。

聽聞那句“師兄”,他一雙桃花眼中橫過莫名情緒,但那愧疚極短。他只略一垂眸,又撲向柳十七,似要與他不死不休!

斜刺裏白衣閃過,聞笛擋在他面前,三十六式折花手随機應變,衣袖被判官筆上機關割破,卻仍舊雲淡風輕,還有餘力回頭對柳十七道:“你去做你的事!”

他看向解行舟,不遠處似乎宮千影也加入戰局,心下迷惑不解,卻又明知問不出結果,只得一咬牙,縱身在一個黑衣人肩膀輕踏,往高處去了。

“你是十七的師兄。”聞笛格擋過一招,相比此前,他明顯感覺解行舟沒對他下重手,否則望月島的武學,他非要用全力才能避開。

解行舟眸色一深:“不再是了。”

聞笛笑道:“十七重情,他不願與你短兵相接,你又何必?”

解行舟不語,反手收了兵刃。他站在漫天血雨中,眉目俊秀,身量颀長,是個能擲果盈車的美青年,此刻卻如同死了一部分魂靈,行屍走肉一般沒有生氣。

聞笛分明覺得有什麽變化發生,宮千影是,解行舟也是,可他沒有立場問。眼見解行舟失了鬥志,他刀鋒往後一撇,柳葉刀斜斜地垂在身後:“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但盛天涯如今千夫所指……”

“不必勸我,”解行舟搖搖頭,還能與他淡然言語,“我不是為了十七。”

言罷,他聽見一聲模糊的話音,仿佛如中雷劈愣在原地片刻,而後不顧身側殺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居然向外面跑了。

聞笛看戲般的欣賞了解行舟方才奇怪的表情,轉頭一看,卻是只有數面之緣的那位望月島大師兄站在不遠處。他還刀入鞘,擡頭望了望柳十七去的方向,高臺上盛天涯與段無癡都戰至精疲力竭,不知十七要去做什麽。

他疾步上前,路過封聽雲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提着洗塵劍的青年不言不語,在聞笛走後看向一旁,向來穩重的人眼中竟有茫然無措:“師父,他……”

“他看見你了。”鵝黃衣裙的女子從不知何處閃身而出,“你好自為之。”

封聽雲單手捂住臉,難得幾分脆弱:“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已經答應他了,為什麽他還要走……那東西好幾年都無事發生,總是有的治,他怎麽還要走?”

伊春秋不知如何安慰他,也聽得眼底一熱。她欲言又止半晌,終道:“此事我不插手,你要如何便如何。”

“您去哪兒?”封聽雲驀然擡頭道。

伊春秋沉默,只望向高臺上。兩大高手的交戰仿佛快到了尾聲,只餘下一招之差,伊春秋輕聲道:“最多三招,師兄會落敗,我要去幫他。”

封聽雲仿佛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失聲道:“什麽?!”

伊春秋不再解釋,她回過身,裙擺翩跹掃過地上散落的石子。封聽雲只覺得眼前一花,她的身形便又消失了,無聲無息。

他在高臺與那人離開的方向思忖良久,一咬牙,追向解行舟。

“嘩啦——”

金屬割破衣裳的聲音,高臺之上對戰二人齊齊往後退出三丈遠,并立于兩端,俱是面如土色,顯然已經拼盡一切了。

段無癡雙目泛紅,他自來到中原,盛天涯是第一個與他對戰如此之久的人。從前的慕南風也好,席藍玉也好,他們都把他當少年人,下手留有三分餘地,如今盛天涯與他是生死相搏,誰手軟半分,下一刻只怕會命喪黃泉!

當年他聽聞中原有一部秘籍叫做《碧落天書》,曾向慧慈說起,彼時高僧又是那副莫測的笑容,對尚且年少的他說道:“此書日後必會落入各方争奪,你已修習自在無相功,那點所謂的‘奇書’沒有必要去搶。”

可段無癡後又聽聞《碧落天書》乃是拜月教餘下的唯一寶典,當中記載的極有可能是葉棠手筆——葉棠,葉棠,傳奇一般的人,他留下的東西如若號稱能破解大部分門派的看家武學,那自然做不得假。如果自己得了它,稱霸中原不過數年之功,屆時大功告成,南诏的菩提堂也定會倒戈相向,與王室結為聯盟,南诏再不必只做臣屬之國!

他一定要得到《碧落天書》。

現在近在咫尺,盛天涯翻書的聲音還響在耳畔,段無癡只覺全身上下只剩一股勁支撐,他看向盛天涯,輕哼一聲,複又襲來。

龍骧掌法需要深厚內力作為支撐,六陽掌又何嘗不是?盛天涯見他又殺向自己,單手撐起身體,暗自運氣,卻道是六陽掌中極為璀璨一式——雲霞。

雙掌相對,石破天驚!

雲霞還為發出,盛天涯愣怔原地,一股真氣迫不及待地要發力,他一掌打歪,帶起旁側飛起的衣袂。鵝黃顏色,幾乎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色彩。

與段無癡對掌那人身形纖弱,是一枝柔軟卻堅韌的楊柳,分明不善掌法,卻仍舊接了那招。她往後一撤,封住手上xue道,掌心全是血。

“伊春秋!”盛天涯皺眉低吼,“你來湊什麽熱鬧?!”

伊春秋眉眼輪廓極淡,仿佛畫在紙上的丹青美人,她一瞥盛天涯,緩聲道:“你若死在旁人手上,那《碧落天書》我還得重新去取!”

此言一出,段無癡驀然大笑:“哈哈哈……咳、咳!看來這秘籍果然是真!”

他捂住心口強行運功,似乎那場光複南诏的夢就在今日,哪怕已經接近內息崩潰,他仍要拼盡全力一試——

段無癡默念自在無相功口訣,催動真氣護住全身罩門,他唇角滲血,雙掌亦滿是傷痕,卻大吼一聲,正要往盛天涯與伊春秋殺去,忽地一聲清嘯:“段大俠住手!”

內力強行發出,已是無可回頭,段無癡眼見一條熟悉人影橫在他與那二人之間,心中一驚,但收手來不及,心道:“這一掌是我生平所學之大成,無論是誰,恐怕難以招架,縱然不死也得廢掉經脈……”

而下一刻,他感覺似是有光閃過,眼睛情不自禁地一閉,再睜開時,面前的少年握住他的手腕。一股真氣順陽谷xue釘入,流向四肢百骸,溫暖的氣息毫無攻擊力,卻已經輕巧地化去了他掌上所有的戾氣。

段無癡看清來人,喝道:“柳眠聲,你又來作甚!”

“這一掌下去,不是你死就是盛天涯亡,一定要這樣用命來搏殺嗎?”柳十七輕巧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剛好站在伊春秋身前,全然保護的姿态。

段無癡只覺太陽xue突突一跳:“你和他們是一夥?”

柳十七道:“我是望月島弟子。《碧落天書》是望月島之事,就算你是前輩,于我有恩,此書該歸于誰也不容你置喙。”

言下之意竟是我們左右互搏,和你有什麽關系!段無癡眉頭緊鎖,只覺內息翻湧,方才柳十七釘入的一股真氣已經化為無形,對他并非全無助益——說嚴重些,他那一掌抱着不死不休的念頭,若是沒有柳十七這一下,又打之不中,恐怕早已反噬。

于是本要發作的怒氣忽地安穩多了,段無癡恩仇分明,縱然受柳十七的恩是不情不願,當下也無法對他如同對盛天涯那般。

何況柳十七算慧慈的半個弟子,他對那和尚向來敬重。

“哼,你倒是會說。”段無癡直起身,暗中扣住脈門調息,“望月島都是魔教餘孽,我要殺你是光明正大,談條件?不妥!”

柳十七道:“師父初次踏入中原,就算盛天涯,在此之前也沒有像從前的拜月教衆那樣恃武橫行,你們這些名門正道,口口聲聲要剿除魔教,卻連魔教做過什麽錯事都說不出!今日齊聚水月宮,商子懷已經伏法,他的所作所為不日便要公之于衆,按理而言已經結束,餘下人還在搏殺,到底為了什麽,你當天下人都瞎了嗎?”

僅僅正邪相對都不夠來形容了,關心的從來不是鋤奸懲惡,盛天涯有什麽罪過不過也是借口,只為了《碧落天書》花落誰家!

柳十七極少有這麽多的話,此刻盛氣淩人,竟将段無癡問得啞口無言了片刻。他聲音低沉道:“今日我不可能退。”

柳十七直視他道:“你現在元氣大傷,不是我的對手。”

少年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戳中了段無癡的痛處,他自诩年少成名,從來便是不把旁人看在眼裏,以為年輕是自己的資本,不想白駒過隙,青出于藍。

他為這時光飛逝愣怔,複又傲慢道:“小子,可別太狂。”

柳十七眼神一閃,道:“我接你三掌,若我後退半步,再不插手你奪取《碧落天書》。可若你不能将我擊退,今日退下水月宮!”

許是少年意氣,段無癡冷靜良久,才終于道:“你與那和尚有緣,算來也是我的半個師弟……看在那和尚的面子,我應你!”

“一言為定!”柳十七道,扭頭對伊春秋,“師父,你往旁邊走些。”

那女子冷眼旁觀許久,仿佛她與柳十七毫無幹系,此時聽了這話,她眼底才露出一絲波瀾,伸手扶起盛天涯,朝柳十七一颔首:

“多謝。”

客套得不像同門師徒,也不像有七年養育之恩。柳十七指尖一緊,始終覺得伊春秋話裏有話,而他來不及深思,一陣罡風撲面!

陽光猛地掙脫了厚重層雲,遠處,淮水波光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

三掌那邊,是張無忌的梗23333 但後面沒有三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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