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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看花狼藉

連番激戰,商子懷本就強弩之末,但還未到油盡燈枯。可在接了一式折花手後,他今日頭一次生出恐懼之感。

聽風步,折花手,仿佛在他身上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境界!

十二樓已然沉寂多時,這境界在此前沒人提起過,更無人親眼目睹——縱然有,也是康吟雪一輩的老泰鬥之流,也是至少六十年前的往事了。

折花手代代相傳近百年,期間不停地被完善,武林公認的集大成者乃是鐘不厭。此人退隐江湖之後,折花手也不常見于人前。左念自是高手,相比折花手,他的刀法名聲流傳更遠。此前商子懷以為是左念不屑展露,後來才知修行風險極大。

完整的折花手……這是傳自鐘不厭的折花手?

怎麽可能!

耳畔疏忽而起的風聲仿佛蒼穹鶴唳,勢如破竹。商子懷提劍招架,聞笛空手來接,雙指夾住劍刃時竟毫發無損,他眉心微蹙,生生地斷了他的長劍!

铮——

劍身斷為兩截,商子懷還在訝異,下一式又殺至眼前!

折花手由聞笛使出來分明比左念還要狠辣瘋狂,可他眼中自始至終澄澈無比,全沒半點心魔橫生的跡象。

還有裹挾在瞳孔深處的恨意,像冰中火。

商子懷竟說不出話。

聞笛此人他從未打過交道,對他的了解全存于暗處觀察與左念曾經的只言片語。是個孤兒,獨身一人上了西秀山非要拜入左念門下,于武學又天資卓然,對天地功法的領悟更是遠超十二樓許多人,因而被私下傳授折花手。

可左念死了之後聞笛也沒了消息,他仿佛十二樓的一個影子,淡得能讓人忘記存在。每逢關鍵時刻,他卻總站在十二樓那一邊。

是正是邪,到底想要什麽,商子懷猜不透他,更不會知道聞笛只為了內疚才留下。

左念半生都因妻兒之死瘋瘋癫癫,極力克制卻又走投無路,沒想到臨死還能教出一個奇才!商子懷強行逼下嘔到喉嚨的淤血,思緒略一飄遠,劍術慢了半拍。

第三十六個回合,他沒料到在小輩手中會這麽快落敗!

“着!”青年怒喝,指尖一抹刀光劍影,直切向商子懷的要害。

天地功法契合的內力至陰至純,經由少陽三焦,凝為劍氣趨于有形,比利器更加尖銳。下一刻,商子懷捂住傷處咳嗽,嘴角淌下一行黑紅。他看向聞笛,暗想:“這不成才是折花手,怎麽會左念都比不上他……”

他自然不知聞笛在小蓬萊中的奇遇,也不知道左念修習的折花手與天地功法都已經是殘缺,而聞笛得到的才歸位正統。

百思不得其解間已經遲了,聞笛沒給商子懷留任何情面,反手一掌拍在丹田處,又以幾乎看不清的動作,一個回身,三指分開,令人眼花缭亂的速度封住商子懷背後大xue,在他膝彎一踹,商子懷即刻跪倒在地。

“真難看呀,商掌教。”聞笛故意嘲弄道,把他方才的話還給他,“知道為何嗎?你不如去九泉之下問左念!”

他足尖一使力,方才被打落在地的郁徵的刀即刻應聲而起,被他握在手中。寒光晃花了眼,他舉起刀正要刺——

“聞笛!”郁徵嘶啞地喊他名字,“留他一命。”

聽他言語,聞笛輕哼一聲,柳葉刀被扔到旁側。

“原本你身為北川學門掌教,應當叫你見識我派絕學‘花開堪折’。可我仔細一想,卻仍是這一式看花狼藉。”聞笛按住他的手臂折向身後,牽動傷處,商子懷強忍着不出聲,額上卻冒出了豆大冷汗。

青年鳳眼微微眯起,弓身湊到商子懷耳邊,手上利索無比地将他雙臂捆在一起:“正如你所言,背信棄義、賣友求榮之徒,配不上——掌門叫我留你一命,那便留吧。”

商子懷一聲悶哼,不再看他。

聞笛不甚在意,他眼見宋敏兒扶起郁徵,兩人俱是面色蒼白,正欲往前兩步替他們運功療傷,又記起自己還與十二樓牽扯不清,腳步一時停頓,尴尬地立在了原地。

“聞笛。”郁徵喊他道,“勞煩你了。”

似乎輕描淡寫間給了他一個臺階,聞笛并非不識好歹,立刻從善如流地接了,過去攙扶郁徵,握住他的脈門,試探性地注入一股真氣。

“多謝。”郁徵道,面色稍緩。

周圍喊殺聲見弱,一通昏天黑地的厮殺到如今成了兩敗俱傷。水月宮山坡腳下屍橫遍野,雨水混合血水,草木都被浸染了腥氣。

黑衣人還剩寥寥數十個,都帶了傷,被以北川學門為首的弟子團團包圍,顯然已經無路可走。雖結果斐然,正派衆俠士亦死傷慘重。

沈白鳳那廂琵琶聲如昆山玉碎,金石迸裂,弦音如劍殺人無形。他眼見這邊安靜下來,即刻三步并作兩步行至郁徵身邊,妙音閣閣主楚恨水也趁機扶過宋敏兒。

“人都解決的差不多了,那位少俠幫了不少忙。”沈白鳳下巴一努,正向柳十七,“我只肖看一眼,便知道他內力深厚,外家功夫亦是不弱。不論是何來歷,他如此年少,日後定是大有可為啊……”

少年人身形修長,此刻卻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像是正冥思苦想。他身側沒有一個人,顯得越發孤單。

聞笛拍拍郁徵的脊背,與他對視一眼,郁徵氣息微弱道:“你去吧。”

他等來這句話,提氣便行,踏出幾步後已經落在柳十七身邊。

聽見旁邊的動靜,柳十七托着腮轉過臉,看到聞笛後朝他有氣無力地一揚唇角,又繼續轉回了頭:“笛哥。”

“怎麽不高興?是覺得他們也無辜?”聞笛問,攏過他的肩頭,想把人往自己懷裏帶。

柳十七順從地一靠,他鼻尖聳了聳,嗅到聞笛身上的血腥味,不覺噘着嘴不滿起來:“他們自己選盛天涯,同我沒關系,我就是累了。”

聞笛道:“你師兄和師父去了哪兒?”

柳十七:“興許看密道了,他們不想我對上盛天涯。”

聞笛剛要問原因,自己先反應了過來:“……倒也是,義母與他師出同門,又跟《碧落天書》藕斷絲連,他已知道你是義母遺孤,現在對上,只怕你小命難保。”

聽了這話,柳十七反倒笑了。他直起身,掰過聞笛的頭,使勁蹭蹭他的鼻尖:“我本也不是什麽厲害的人,倒是你,方才幾招便擒下商子懷,終于有幾分大俠的味道啦!我瞧瞧,到底哪兒變了?”

“胡鬧。”聞笛說道,耳尖卻欲蓋彌彰地紅了,“哪兒有什麽大俠,我是氣的。”

柳十七笑意更深:“氣什麽,左右都是往事。”

他依然對這事看得很淡,聞笛不知是好是壞,但若柳十七也像他一般被恨意蒙蔽恐怕也并非他樂見其成的結果,于是他左思右想,索性整個腦袋鑽到他心口:“我不聽,要過去也得等我過了自己這道坎。”

“那你方才怎麽不幹脆殺了他?”柳十七問,配合地呼嚕聞笛的頭。

“他又不是只和我……郁師兄和白鳳先生他們或許還有話要問。”聞笛道,忽地從柳十七身上坐直了,望向那一方,“果真開始了,走吧。”

柳十七坐着不動:“我不去。”

聞笛一拉他的手腕,面容嚴肅:“得去。”

他欲言又止,似乎察覺聞笛想說什麽,拒絕的話到底沒說出口,順着他拉自己手腕的力道掙起,整個人又挂到了聞笛背上。

“懶蛋。”聞笛笑道,眼波一轉,忽地勾住柳十七膝彎,把他整個人背離地面。

這卻是二人少有的嬉笑打鬧了,柳十七配合地趴在聞笛背上,抱住他的脖子,輕輕去咬他通紅的耳朵,啃一小口再放開,接着落下羽毛般的吻。聞笛受用,偏過頭在他唇上蹭了下,但他好歹沒失了分寸,只走兩步便把人放回。

那廂沈白鳳指揮北川學門與妙音閣的弟子處理好了餘下黑衣人,統統封了xue道圍下軟筋散,不叫他們有法子自盡。其餘門派在一刻慌亂後聽聞來龍去脈,頓時又如同炸了鍋一般七嘴八舌,沈白鳳站在場中安撫不下,頭疼得很。

“早知我便不來摻和此事,我這是……我給自己找的什麽麻煩!”他揉着太陽xue。

身側楚恨水巧笑嫣然,雖是負傷,依舊神采飛揚:“師父少來了,總不過關系到您兩個結義兄弟,真能袖手旁觀麽?”

沈白鳳反駁不能,只得一聲苦笑。

此事他當最為難過,曾與左念、商子懷義結金蘭,而後因多年不再一同飲酒疏遠了彼此。沈白鳳自然游歷山水,當着妙音閣的甩手長老,其餘二位兄弟,一個被殘缺的天地功法與心魔折磨,另一個卻在多年壓抑裏自行扭曲了心智,終至刀劍相向,他如何忍心。

“是我不好。”沈白鳳長嘆一聲,“早知左兄因阿怡母子的亡故不太對勁,每每問起,他卻又道并無大礙,我竟信了……”

“不是沈先生的錯。”有人蹒跚而來,郁徵被莫瓷扶着,擦掉唇邊一點血,“師父本就太過要強,過剛易折,那個結局師父興許早就看透,對他而言并非壞事——起碼他沒走到和商子懷殺個你死我活的境地。”

沈白鳳凄然笑了兩聲:“哈哈,賢侄,少來安慰我了。走,去問問子懷還有何可說!”

郁徵一颔首,跟在沈白鳳身後,與他往商子懷而去。

昔日跟在席藍玉身後的人如今頹然坐在一旁,身上到處是傷,有劍氣有刀痕,最嚴重的當屬被聞笛打的那一掌,現在仍嘔血不斷。

楚恨水上前替他止住傷處流血,又取了一枚丹藥強迫他服下。做完一切,她便退開與宋敏兒站在了一處,事不關己地耳語,仿佛在安慰因知曉真相而失神的宋敏兒。兩位貌美女子親密牽着手,乍眼一看很是賞心悅目。

“子懷,我……”沈白鳳方一開口,那廂卻被打斷。

商子懷冷冷道:“客套話不必多說了,你們殺也不殺,是打算如何?”

沈白鳳一愣,組織好了的話語被堵回去,他怔住半晌後,六神無主,居然看向了旁邊的郁徵。這青年顯然比常年不管事務的沈白鳳鎮定,他一擡下巴,即刻有十二樓的弟子上前,将一把長刀奉上。

“這是家師的刀,”郁徵輕聲道,“我在它面前問你,師父妻兒的死與你究竟有何關系?”

商子懷閉口不言,周遭一片安靜,所有惡意揣測過、口耳相傳過左念因發瘋才走火入魔終至亡故的人統統裝作啞巴。他們又怎麽敢承認自己當初聽信這說法時,沒有隐秘的快慰呢——絕世高手死于心魔,光是聽聽便讓人沒了所有的不忿。

郁徵沉默地等了半晌,沒有回答後朝塵歡使了個眼色。那女子發出一聲嘲諷的笑,快步向前,利落地抓住商子懷,擰斷了他一條胳膊。

她陰陽怪氣道:“商掌教,事已至此,你承認與否,明眼人都看得出。左右你之前暗示天地功法才是邪功,咱們仇怨今日畢了最好。若不能,十二樓做事不在乎江湖人如何看待,你不肯說,便挨個打斷你四肢,帶回西秀山,抛入雁雪峰深處與師父屍骨作伴,如何?”

沈白鳳不忍道:“郁賢侄……子懷,這……哎!何必!”

“商掌教,”郁徵不理會沈白鳳,“我如今還尊稱你一聲掌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左念本就不是十惡不赦之人,落得名聲掃地下場,你不給個解釋麽?”

商子懷嘴唇微動,終是放棄一般道:“……模仿席藍玉筆跡傳書陽樓,是我做的。随後白虎堂便殺了他的妻兒,可我沒想過他的心魔會因此——我到後來才得知,折花手有殘缺,他本就心魔深重了。”

人群之中忽聞一個青年的聲音道:“那誰讓他去找柳家夫婦報仇?!”

“不是我!”商子懷驀然擡頭,傷口因他動作再度撕裂,他卻沒有感覺一般,看向說話的青年,“我不知道!左念告訴我和白鳳他報仇了,那時候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卻沒有多想,我只想讓他和席藍玉決鬥——”

聞笛立在當場,攢緊自己的衣裳,揉出幾條褶皺:“你,不知道?”

商子懷:“如你師妹所言,我做的我認下,模仿字跡、害死他妻兒、甚至于勾結……勾結盛天涯,引衆人去揚州,給趙炀下毒,利用他的信任造成他被師兄殺害的假相……但唯獨此事,确實與我無關!”

這話仿佛引爆了一顆霹靂彈,安靜片刻的人群忽又開始沸騰。

“揚州?揚州也是他?!”

“各大掌門全都中了毒,商子懷不也有事嗎?”

“這麽說,趙炀那日突然死了,不是席先生下的手……”

“堂堂北川學門的掌教竟然勾結拜月教餘孽!”

“好狠毒的心!”

……

人聲鼎沸,商子懷嘲諷地一笑,閉上眼不再領會。他腦中回憶起了最後一次與左念單獨見面,清談會後,左念抓走那個據說拿了他渡心丹的小弟子,商子懷不知自己如何心情,竟跑去與他相見,他想知道渡心丹的真相是否當真如自己所想,藥中帶毒。

“不必多言,此事我自有分寸。”左念那時尚且看不出任何異常,只讓他寬心,“子懷,你是我生平僅有的好友,可惜近年俗事纏身,許久沒一同飲酒了。”

商子懷道:“無妨。只是你與師兄還有一場約戰,我見你臉色不如從前好了,你們二人當真要戰麽?我可以勸師兄——”

左念哈哈大笑,道:“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君子劍自會踐諾!你不如回去告訴席先生,今日是我心煩意亂,不好與他切磋武藝。待到明年,我功體大成,桃花盛開之時,我們在老地方酣暢淋漓地戰一場!”

商子懷皺眉:“明年……”

“叫上沈兄,桃林三日不醉不歸,就這麽說定了!”左念翻身上馬,招呼弟子準備啓程,回頭對他揮了揮手,“青山不改,咱們後會有期!”

如今桃花開了又謝,左念屍骨都冷了,他與沈白鳳如光影對峙。

商子懷記起那最後一面,竟波瀾不驚,原來鐵石心腸,他不光是對師兄對好友,對自己都封閉了七情六欲。

“好、好……好得很!”沈白鳳背過身去,“我原以為你只是憤懑,嫉妒左兄,怨恨席先生。你卻還能……勾結盛天涯,想來今日之局,也是你一手布下?子懷,你怎會變成這個模樣,你我相識三十年——”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郁徵看了沈白鳳一眼,又遣人把那把刀拿下去,正要開口,水月宮山上忽然有清脆掌聲,傳遞悠遠。

“啪、啪、啪。”

“真是一場好戲啊!”

衆人齊齊擡頭,只見遺跡尚在,天光乍晴,雨水慢慢地停了,草木上的露水順着滾落在被忘記多年的殘垣斷壁上。而他們鬧了半晌,原本一片平靜的九十九級臺階之上,出現了一抹清淡的影子,微微佝偻,玄色衣裳。

盛天涯嘴角挂着笑意,還維持鼓掌的姿勢:“狗咬狗,果真不枉我在這兒看了許久。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真有意思,到頭來連自己都騙——”

“你什麽意思?!”立刻有人憤怒反駁。

盛天涯作側耳傾聽狀後慢條斯理道:“我怎麽了?勾結拜月教餘孽,我此前一直以為是席藍玉呢,現在倒好,突然冒出來個不知道什麽人,把罪狀都接了過去,這不是倘若無人拆穿,所有髒水都跑到別人身上,自己謊話說多了便會信嗎?”

他道破天機,眼見下頭群情激奮,開心地觀察一會兒,又說道:“你們誰與我暗通款曲,我是無所謂的,而今看着有趣極了,也忍不住告訴你們一件事。”

“商子懷為什麽會五岳劍術,你們猜得到麽?”盛天涯心情大好,連帶內力也雄厚三分,把他聲音遙遙地傳出去,“他從《碧落天書》中看到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春水刀法,華山劍法可破之’。”

言罷,他自懷裏掏出一卷破破爛爛的書冊,翻過三張,那書頁即刻在風中發出嘩啦聲。

柳十七攥緊手掌,指甲在掌心刻出白痕,他喃喃道:“這人到底要做什麽——”

忽地俠士中一人暴起,腳踩三塊殘石,一掌至剛至陽,拍向盛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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