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天涯無歸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淮水江畔一場大亂後,倏忽又恢複了平靜。
偶爾還有石頭滾開的聲響,沉悶地落在半空。伊春秋捂住胳膊的傷處,她調息數次,才摸索間抓住自己的佩劍,艱難地站起來。
夕陽正當落下,水月宮朝向西南,剛好得見璀璨晚霞,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仿佛生平難得見到幾次金烏西沉。前人有詩雲,“夕陽無限好”,伊春秋卻沒來由地想,既然有這無限好,近黃昏又如何呢?
她的腿被石頭壓了一下,平素喜潔淨的女子此時面上都是土灰,而她毫不在意,只半坐在原地,好久才緩緩地直起身。
伊春秋扭過頭去,目光不知落在了何處:“你果然另有所圖,根本不是要他們自相殘殺。”
“自相殘殺?這戲碼我看得夠多了,沒意思。”盛天涯的聲音從另一處傳來,伊春秋循聲望去,他與自己差不多,帶着傷,目光卻是極亮,仿佛是瘋狂前的征兆。
他倚在遠處不動,似笑非笑:“倒是你,明知這些了還跑過來,難道為了給我殉葬?可惜咱們倆都沒死成,你很失望吧?”
“你這麽久埋伏在水月宮,不是把它當據點,是當戰場。事先埋下□□,待到他們殺上來便點燃,我說得對麽?”伊春秋倚在一旁斷壁上,口氣平和,不理會盛天涯的嘲諷,像只敘述一個冷漠的事實,“密道不是從前堵死的,石塊痕跡尚新,出自你與門人的手筆——盛天涯,你一開始把那些人吸引過來,就要他們死。”
她說話時,盛天涯始終帶着一點滿意的笑容,聽完,他更是頻頻點頭:“師妹還是一如當年聰慧過人,只稍加查看便知道我在想什麽。”
伊春秋道:“不敢當,知己知彼而已。”
盛天涯道:“我也同樣知道你。封聽雲不在,是你想留住望月島最後的血脈,但方才支走那師侄,實在不是你的作風。因為他是曉妹的兒子,你菩薩心腸?還是他身上另有秘密?讓我猜猜,應該與……《碧落天書》有關吧?”
“說笑了。”伊春秋面不改色,腳步徐徐朝盛天涯而去,“師父一生心血七年前盡數被你搶走,你打了師父一掌,間接也害死了他和小師妹,此刻卻含沙射影《碧落天書》與我徒兒有關麽?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還能走動,盛天涯卻起不得身。
長劍在地面拖行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伊春秋本是步履輕盈,如今被山崩弄得負了傷,連帶着身形都凝滞了。
她走兩步停下,沒力氣一般嘆了口氣:“你說,我該不該跟随你呢?還是如今拜月教遺跡之前,以這把劍替師父清理門戶?”
“好師妹,這會兒沒有旁人,總算說出你真正目的了。什麽清理門戶,不過都是借口,自從我離開望月島,你眼裏就揉不得沙子……”盛天涯雙手扶住身後一棵倒塌的樹,強迫自己站起,內息暗動,一股力已經按在了掌心。
“你從來只想讓我死。”
伊春秋搖了搖頭:“不因為這個。”
盛天涯嗤笑:“但我不信。”
他自诩太了解伊春秋,對方也一樣。而今走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麽事比背叛師門更讓對方憤恨嗎?盛天涯以心換心,恐怕也無法全然釋懷!
須臾,伊春秋長劍微斜,發出一聲金屬鳴叫,如鶴唳,如烈風,劍尖上挑,直指盛天涯的生死竅!
同門厮殺,每一招對方都熟稔于心,恰是最輕松也最難捱。
伊春秋因是女子,不宜修習六陽掌,內力也止步于“鬥轉星移”中,無法與北冥劍法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不若六陽掌那般互相融合。而盛天涯雖內力遠勝她,已經疲憊不堪,強撐身體去接劍,只是徒勞無功。
長劍帶有東海潮濕寒氣,盛天涯催動內息,六陽掌一式“海曙”正面抗衡,旋即劍式一變,掌風也即刻變化。
雲霞出海曙,他一夕逆練,倒轉攻勢,喉頭一甜時忽地發現伊春秋破綻。盛天涯不敢怠慢,生怕是自小愛耍詐的師妹故意露出,不敢上當,硬是直攻左肋。
伊春秋使左手劍,右手變劍指為掌,擋下他那一擊,而長劍橫空,頃刻間挑破了盛天涯右肩舊傷,血流如注。
雙方各自推開,複又纏鬥,似乎用傷勢交換來比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掌風劍影,盛天涯竟有些好笑。他三個吐納過後,抓住伊春秋攻擊空隙——北冥劍勝在輕快淩厲的組合攻擊,一旦被打亂節奏将會致命——突兀一掌“熔金”打向她的小腹!
他以為伊春秋會躲開,但這一掌卻半分沒有留情。
伊春秋足尖一點,居然站在原地,甚至往前傾身徑直以血肉之軀來接招。
“你!”盛天涯眉間微蹙,掌上力道不減,逆練六陽,真氣倒走,卻能在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能量,破石開山一般朝向伊春秋——
女子身形微晃,卻沒有倒下。
她嘔出一灘赤紅鮮血,鵝黃的衣裙被染上豔色。精心梳好的發髻散亂,鬓邊碎發随身體輕輕地搖。伊春秋面如金紙,氣若游絲,但那雙細長的眼盯着盛天涯,似乎有千言萬語不曾說出,手指還固執地握着劍。
盛天涯忽然被她這模樣惹得片刻怔忪,情不自禁道:“你……你……”
話音未出口,伊春秋手腕輕顫,長劍如閃電般刺向盛天涯!
他随時保持警惕,即便到最後也未曾松懈至毫無抵抗。耳畔忽地響起劍聲,但距離極近,盛天涯只來得及往旁側一閃——
勢如破竹的劍,摒棄了北冥劍所有的招式,仿佛不再靠力度而是一股氣在支撐,從他右胸深入兩寸,便再也沒有任何往前的勢頭了。
“你……春秋……”盛天涯在那一瞬間遺忘了疼痛,他看見伊春秋被濺上血珠的秀麗面容,嘴角下撇,目光中似乎有淚。
她說話時快沒有進氣了,一字一頓艱苦萬分:“我……我恨……你……為什麽,不選……曉妹……你去死,去死——”
再多的話,她也講不出了,握住劍柄的手指緊了緊,随後脫力般松開。她整個人往後一仰,盛天涯瞳孔微縮,身體先于心念地動了,伸手接住伊春秋,因兩個人的重量他一個不穩身形,和伊春秋一道倒在地上。
塵埃飛起,天色漸漸地暗了。
他慌亂地爬起來,握住伊春秋的肩膀,想要撐起她。
盛天涯胡亂地抹開她面上血跡,正要喊她名字,又因她還沒閉上的眼愣在半途。他太久沒這麽近地看伊春秋了,一句“師妹”呼之欲出,盛天涯突覺指尖一冷。
他茫然擡起手,原來是一顆眼淚,瞬間沒了溫度。
從初見到最後一刻,曾也朝夕相處過的女子。他見過伊春秋使詐戲弄自己得逞後驕傲的笑容,也見過她追出密室,見他打傷王乾安後逃走的震驚,以至于後來遠遠看她彈琴繡花,烹茶焚香,惟獨不怎麽笑了。
但盛天涯從不曾見伊春秋方才那麽激烈的表達,他腦中“嗡”地一聲,卻猛然明白過來她那幾句沒頭沒尾的話在說什麽。
為什麽選曉妹,我恨你,去死,去死。
耳畔忽然起了風,盛天涯擡手徒勞地抓了抓,什麽也沒摸到。他懷裏那本書掉出來,跌進塵土,輕得像一片葉子。
但入夏了,本不該有落葉。
當年王乾安還沒有一門心思撲在《碧落天書》上,虞岚沒離開,伊春秋也尚且是個妙齡少女。望月島談不上人丁興旺,但每天熱熱鬧鬧,能從早課吵到入夜。
盛天涯對武學生出癡念時,他尚不知貪婪怎麽寫,只想跟在師父身邊久一點,看完了王乾安破招、寫冊子,就去找虞岚和伊春秋。兩個師妹自小感情便好,手挽手在花樹下聊天時,他從來插不進嘴,只好遠遠地看。
那時伊春秋不過十七八歲,虞岚更年少些,妙齡少女湊在一起的畫面總叫人賞心悅目。盛天涯坐在山坡上,叼了根草,映入眼簾是她倆提着木劍比劃,腦子裏卻是王乾安演示過的劍招——還沒有北冥劍,而六陽掌也像一個被封存的秘密。
葉棠當真是師父的師父嗎?
可他那麽厲害,怎麽能封閉自己在一個小島上?
盛天涯想得有些出神了,忽然被一聲清脆叫喊拉回現實:“天涯師哥!”
他擡起頭,見伊春秋和虞岚并排在自己面前,緋紅的兩張桃花面,似乎藏了千言萬語。他沒來由地耳朵一熱,伸手揉着,滿無所謂道:“做……做什麽?”
“你說呀!”虞岚一拍伊春秋。
另一個卻咬着下唇不肯開口,扭捏着往後退。向來虞岚喜靜,伊春秋活潑些,她露出這般情态,讓盛天涯有些好奇了。
他已經及冠,站起身時個子比伊春秋和虞岚要高出一個頭,打趣般去彈伊春秋剛梳好的發髻:“什麽事兒,你倆又打賭?”
“沒有……”伊春秋捂着臉道,又忽地挺直了脊背,“若說打賭,也算作是吧!天涯師哥,我和曉妹問你一件事,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虞岚一愣:“哎,這怎麽……這裏頭還有我的事吶?”
伊春秋拉着她的手晃:“好曉妹,你就當幫我一次,好不好?”
虞岚被她一通撒嬌,只得無可奈何地撅嘴道:“得了得了,左右到最後都沒我的事兒,你且說吧——師哥,不許顧左右而言他!”
盛天涯心口用力一跳,目光落在虞岚花一般的唇瓣上,還未想透徹,直愣愣地應下。他有一種預感,她們二人的悄悄話定是與自己有關,情窦初開的年紀,望月島又沒有其他人,但盛天涯沒想過那麽多。
“師哥,你聽好啦!”伊春秋羞紅了一張臉,平素清清淡淡的輪廓都變得生動起來,“我和曉妹,你選一人跟你學落無痕罷?”
落無痕輕功,剛開始時需有人指引。不同于其他輕功只用練氣,或者跳梅花樁,落無痕要在潮落後的淺灘上練習,方能達到“踏浪無痕”的境界。一般初學者大都由輕功已成的前輩手把手帶着,美其名曰“感知日月潮汐之變化,方可融會貫通”,是王乾安獨創法門。
盛天涯是王乾安教的,他身為大師兄,本負有教導師弟妹的責任。虞岚身體孱弱,飽讀詩書,平日極少參與他們練功。
這個問題的答案幾乎不言而喻,但盛天涯卻猶豫了。
他的目光在兩個師妹之間轉了一圈,有些口幹舌燥,吞吞吐吐:“這……你們二人要學,都是一樣的,師父也能教……”
伊春秋不依不饒道:“就你教,你要教哪個?”
盛天涯眼神飄忽不定,有些不敢直視她過分熱烈的雙眸:“我……我選曉妹。春秋你武學底子好,師父指導的話,定然一日千裏。但曉妹本不善武藝,學些粗淺功夫便可以了,我本也學得馬虎,從旁指導才好——”
他愈是解釋,伊春秋眼中的那點光仿佛一瞬一瞬地黯淡。待到盛天涯說不下去,自行尴尬地中斷了話題,她一抿嘴,重又挂上了一個笑容。
“我便知道你向來心疼曉妹,不要緊的,我去找師父學。”伊春秋捋過耳畔碎發,臉頰一路紅到耳根,站姿都不自在了,“師哥最近跟随師父學的時候太多,以後便分些時候給我吧,否則我如何能進步呢?”
“那、那是自然。”盛天涯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這天的事便結束在虞岚兩邊的調侃中,她說着玩笑話,把伊春秋牽走了。盛天涯注視了一會兒她們的背影,又坐下來。
師父所寫書卷叫做《碧落天書》,他默念,指尖深入泥土。
小插曲仿佛說過便被遺忘了,盛天涯後來想,他其實不太把這些事都記在心裏。
此後所有的一切發展逐漸不受控制了。
王乾安突然宣布閉關撰書,期間數次叫盛天涯前往密室,給他講述了當年拜月教的隕落與自己的身世——他是華霓的兒子,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回到中原。有一顆種子在盛天涯心底生根發芽,其餘的兒女情長也随之被抛到九霄雲外。
他知道得越多,便越有了自己的盤算,可他一次次暗示王乾安時機成熟,對方卻不為所動,只道時機不成熟,當年華霓也沒有這個意思。
無奈盛天涯已經不相信他的話了。
直到虞岚在一次與王乾安的長談後選擇離開望月島,盛天涯去往中原,多方探查,暗中尋找當年拜月教的下落。偶爾一次他見虞岚成親生子,終于按捺不住。
他打傷王乾安,失心瘋一樣也遠走,揣着半本《碧落天書》如饑似渴地讀。而後盛天涯更篤定餘下半冊《碧落天書》由虞岚保管,索要無果,起了殺心。
但他不能親自動手,正逢此時有人號稱受席藍玉囑托找上門來。盛天涯在中原已有了自己的淺薄根基,奪書卻不可能,于人脈更是一塌糊塗。既然有人尋求合作,他便答應,照着那人所言想法逼瘋了左念。
多簡單啊,天下絕世的高手,在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蠱惑之言裏被困囹圄,甚至不必他親自與之會面,左念竟還能信!
但盛天涯仍然沒有得到《碧落天書》,他追查段無癡,也跟蹤慕南風,打傷他之後取得半卷殘譜。然後耗費數年,盛天涯練至最後,才發現經脈已經逆行,縱使他六陽掌大成,但《碧落天書》卻是假!
王乾安和虞岚已死,伊春秋同他劃清界限,他發瘋了一樣要報複。
他如今終于成功,幾番設計,中原群雄的領導者被揭穿僞善面具,席藍玉身死,其餘各派散的散亂的亂,還被他一通□□大傷元氣!
但盛天涯此刻胡亂坐在水月宮遺跡前,感到一陣悲哀。
他突然明白,當日伊春秋紅着臉問他的話,是一段藏在字句之後的剖懷表白——他是不懂裝懂,不肯承認。
不肯承認自己毫無長進,而王乾安才是對的。
年少時他以為自己只要遠離恩怨,便能不理會八苦六味,不被俗世困擾。而王乾安聽了他這番振振有詞的言論,一彈他腦門兒,語重心長道:“天涯,你須得記住,沒人逃得開情仇。此二者最為傷人。”
盛天涯凄然大笑。
腳步聲響動,伴随着入夜後的露水,仿佛帶來海一般的潤澤。
盛天涯擡起頭,見損毀的臺階下緩緩走上一個少年。二十左右的年紀,身形自是挺拔,但他眯了眯眼,只覺那少年眉眼間有什麽熟悉的輪廓。
“咳咳……”盛天涯一陣咳嗽,只覺心肺間都仿佛漏了風,“我記得你,你是曉妹的兒子。”
柳十七在他身前站定,他眼底有淚,強行被自己忍了回去,憋得眼圈通紅,緊緊地咬着牙,手間傷口裂開,血滴在地面與灰塵一道陷入泥土。
他開口時聲音都嘶啞:“你害我父母,殺我師父……”
盛天涯把伊春秋放在地上,自己則想要站起。他剛直起膝蓋,卻沒來由地雙腿一軟重又跌坐在地。竟是徒勞無功,盛天涯握了握手,連經脈之間都內息四散,他愕然之餘,突然明白了前因後果。
伊春秋那一劍雖不深,當中所蘊含的至陰真氣與本身極寒的劍刃相輔相成,早在刺入他血脈時便引起了體內六陽真氣紊亂。
盛天涯手指還落在伊春秋肩上,攥緊了她的衣裳:“好師妹……你當真恨我入骨!”
寧可自己不要命了,也定會折磨盛天涯一輩子——這股真氣将會在他經脈間流轉,但凡他想不出法子自行引導,終會讓他失去所有功力,屆時便只能等死。
他以為伊春秋不過想清理門戶,支開弟子也是為了保全望月一脈。但他大錯特錯,伊春秋隐忍多年,從《碧落天書》到《鬥轉星移》,她不甚在意,取得回來最好,取不回來也有徒弟替她操心,她走一趟,本為了雪恨。
沒有什麽報仇,恨是她自己的恨,所以她不要旁人插手。
說到底……只她意難平。
思及此,盛天涯竟有了一絲快慰:“師侄,你想殺我,現在可是一個好時候。”
柳十七聽了他的話,緊抿雙唇不語。
盛天涯也不慌,他好似有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仔仔細細地看柳十七眉眼,兀自喟嘆道:“你與曉妹長得真像,眼睛鼻子,好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可輪廓卻差些,想必是随了你的父親。我曾看過一眼,曉妹與他是一對璧人。”
柳十七:“……”
“我本無意破壞曉妹一家幸福,但她卻不肯把《碧落天書》給我,還得我去慕南風手上搶來。”盛天涯言語間氣力不濟,“你若因此殺我,自是天經地義——”
“閉嘴!”柳十七低吼,手間松開又握緊,十指開合間腳邊塵埃都随之翻湧。
盛天涯一笑:“師妹至死都不願告訴我,但我知道《碧落天書》那後半本真跡在你身上,對嗎?”柳十七不答,他又自說自話:“我如今身受重傷,手足經脈瀕臨崩潰,是個離死不遠的人了,你要取我的命,随時都可以。等我死了,你師父死了,你大師兄也活不長,望月一脈只剩你在中原,受盡唾罵,哈哈……我可不就達成所願了?”
“不許你再提她!”柳十七尚在情緒激動邊緣,盛天涯一激,他即刻有些慌亂,正欲一掌打去,身後卻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柳十七回頭,聞笛沖他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他心知盛天涯是故意激怒自己,好求一個痛快,而他方才也有一瞬間差點這麽做了。但見聞笛這模樣,柳十七不解道:“為何攔我?”
“你若想日後望月一脈還能行走中原,便不能殺他。”聞笛道,“此人今次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你師父最後又與他站在一邊,若他死無對證,你與封聽雲就算活下來,在武林中也會人人喊打——他巴不得你一掌打死了他,中原那堆人什麽性子,你全看在眼裏。”
柳十七立時不忿:“但他……”
聞笛不語,出手快如閃電封住盛天涯周身大xue,又卸掉他的下巴,令他無法開口,将人從地上拖起來,才道:“回去找郁徵,還有沈白鳳,讓他們主持公道——雖然我也不想如此,但目前狀況,只有這樣才……”
他話音未落,盛天涯本該動彈不得的雙手卻忽然一動!
“笛哥小心!”柳十七盡收眼底,在他翻手向上直撲聞笛小腹時撲過去,本能地運氣,一掌擊向盛天涯百會xue——
遠處,夏夜的上弦月從山間露出一個尖,清輝映照鎮子的模糊燈火,靜谧而平淡。
高臺上變故頓起。
柳十七的低吼還回蕩未散,一掌平直而出,同時他單手抓住聞笛肩膀往後一拖。
掌上沒有一點花哨動作,卻因關心則亂用了十分力道。六陽真氣迸發而出,電光石火地擊去,霎時便震碎了盛天涯顱骨!
他來不及擡起的手指微動,旋即軟綿綿地墜下。
七孔流血,幾乎立刻就沒了呼吸。
……卻是至死都沒看一眼《碧落天書》的廬山真面目。
柳十七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面前聞笛還未回過神,而盛天涯片刻後便斷了氣。他剛要說話,卻見盛天涯一直藏在背後的手這才随他轟然倒地現于面前。
“這……我……我不是故意——”他慌忙解釋,生怕聞笛覺得他不顧全大局。
聞笛細長的丹鳳眼眯起,不理會柳十七說了什麽,一撩衣擺蹲在盛天涯邊上,低頭檢查起了他的屍身——他在那一瞬間什麽也沒想,也無所謂柳十七的對錯,他自是希望柳十七最好得證清白,但如今這樣,卻只能順其自然。
他拂過盛天涯一條胳膊,忽地感覺指尖刺痛。擡起手來,聞笛借着月光注視那點血跡,又低下頭,仔細打量盛天涯掌心碎掉的物事。
“這好像……好像……”聞笛伏低了身子,“有點兒像,蠱蟲?死了嗎,但是他把這東西藏在身上做什麽?”
柳十七先沒反應,困惑地揉了揉手腕,後在聞笛提到“藏在身上”後,忽地記起了方才盛天涯說過的話,前因後果疊在一起,他想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聲音幾乎變了調:
“……封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小标題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奇遇名字,剛好也應和了師伯的名,很好(。
說起來嚴格來講這一篇并不是大BOSS死在主角手上,但是到後面小柳原本也成了旁觀者而不是主要參與者,就……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