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莫失莫忘
三裏之外,月色普照,山景在入夜後變得詭谲。
封聽雲好不容易追上了解行舟的腳步,他拂開一條柳枝,正是淮水溪邊。正欲上前,忽地瞥見一個人影,封聽雲皺着眉思量片刻,又停下了。
一條小舟停在渡口,宮千影靠岸而立手中拿着什麽,見解行舟來,倉皇地往懷中一收:“我師父人呢?”
“誰知道。”解行舟無所謂道,聲音有些低,像累壞了一般。
宮千影和他一向不睦,如今見他有氣無力的樣子也懶得問怎麽回事。這人莫名其妙地對盛天涯好似死心塌地,卻又分明随時有自己的盤算,那樣子讓宮千影又警惕又好奇,連帶着這情緒也令自己厭惡。
他擡頭望了望月色,道:“算着時間,玄黃也差不多快來了。他武功不好,這些亂七八糟準備後路的事倒做得順手。”
解行舟輕哼一聲,緩道:“他可比你有用多了。”
宮千影不惱,徑直忽略了他這句話,搖了搖手中折扇,“嘩”地一聲收起來杵在掌心:“師父到時候解決那群中原俠士,真能複興拜月麽?”
“你聽着并不相信他做得到。”解行舟沉聲道。
宮千影笑道:“哈,你信麽?他又不是有通天本事,何況如今……這些年我看在眼裏,只是不說。師父執念太深,遲早為自己所害,他一心想的不過與王乾安對着幹,王乾安說不要,他偏去做,日子長了,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解行舟不做評價,只道:“可你也至始至終跟着他。”
聽了這話,宮千影沉默片刻,道:“我父母早不知所終,望月島回不去,師父待我不薄,跟着他也沒壞處。人活于世,總要找一條出路,遑論正邪,舒坦了就行。”
解行舟嘲道:“不恨他利用你麽?”
宮千影道:“恨?我恨他也罷,不恨也罷,終究對他無可奈何。左右這條命早就拿捏在他手裏,要利用便利用,就算現在死了,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這話倒是大出解行舟的意料,灑脫得不像他認識的宮千影。他與對方相處數日,又畢竟年少相識,如今難得清靜,和和氣氣地說幾句話,解行舟略一思忖,想着左右沒事,宮千影這樣怕不是心裏揣着秘密。
“你說咎由自取,是指與封聽雲……”提到那名字時,解行舟有一刻遲疑,旋即又泰然自若道,“難道這麽多年,不曾後悔嗎?”
“後悔?”宮千影眉梢一挑,眼角斜斜地吊起,“我宮千影犯的錯都擔得起,從不會說一句悔恨。就算我對不起封聽雲,除了他,旁人也沒資格指責什麽。若他還想要我的命,盡管來拿,我沒有半句廢言便是。”
可宮千影當真知道因那引魂蠱,封聽雲是萬萬取不得他的性命,這話着實托大了。思及此,解行舟嗤笑一聲,卻不答。
淮水潺潺,随風偶有波濤翻湧之聲,襯得四野愈發安靜。
宮千影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流水,低聲仿若自言自語道:“再說了,他也不稀罕我一條爛命。可我至少仍對他……罷了,你又要說我不可信,是吧?”
“過了今晚,我會離開盛天涯。”解行舟答非所問道,“我跟你們不是一路人。”
宮千影道:“你回望月島嗎?”
樹後面的封聽雲全身都隐于夜色,心卻為這個問題高高地吊起來。
他半晌沒等來解行舟的回答,不知該不該出去時,解行舟才輕聲道:“怕他不原諒我,就不知道自己也想不想回去……總歸不太想吧,我也傷他心了。”
後頭宮千影說了句什麽嘲諷話,封聽雲再聽不清。
他滿心都酸澀起來,像一只沒成熟的橘子,因解行舟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仿佛被一只手捏了下,連呼吸都困難。他信誓旦旦地答應伊春秋,要把行舟帶回去,但眼下解行舟就在不遠處,出去就能喊住,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說沒有傷心嗎,還是說師哥原諒你,跟我回去?
解行舟那麽倔的一個人,這些話好像都沒用。
封聽雲突然沮喪了,他站在那棵柳樹後面,進退不得,被困在一方牢籠似的,又像陷入了舉步維艱的棋局,怎麽走下一着都是錯。
他正胡思亂想,注意力卻仍舊集中。封聽雲常年修琴藝,以弦音入劍法,故而耳力極好,在下一刻那聲咳嗽傳入耳中時,他忽然全身一痛——說不出來的感覺,像心口被剜了一刀,痛卻極短,須臾就沒有感覺,甚至讓人懷疑是個錯覺。
封聽雲腦內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他再也顧不得那麽多,從柳樹後跑出來。
“行舟?!”
險些破音的話,那人渾身一抖,不可思議地轉過身來。
淮水畔,小舟尚在,封聽雲那顆被高高吊起的心猛然墜地,他見解行舟沒事,剛要松一口氣,宮千影突然跪了下去。
他蜷縮起來,擰着心口的衣裳,喉嚨間發出“咯咯”的駭人聲響,全無平日裏端起的架子,面色慘白,毫無血色!
解行舟也被吓了一大跳,條件反射一般抓住宮千影的手,想把他扶起來,卻反被宮千影抓住胳膊,死死地掐進肉裏。他吃痛,短促地發出一聲叫喊,扭過頭去,想喊封聽雲上來看看,剛喊出一個“師哥”,卻像被扼住了喉嚨。
封聽雲大吃一驚,連忙三兩步向前去攬過了解行舟的肩膀,想支撐他站定。
月光清明,封聽雲只瞥一眼地上宮千影的面色,突然連動作都停滞——
宮千影顯然還有知覺,見到封聽雲,眼中先是愕然,緊接着被痛苦吞沒,手在地上胡亂地抓,指甲縫裏全是泥土,直到摳破了皮膚血管,滿是鮮血,都停不下來。
而解行舟仿佛也受他的痛苦影響,捂着心口半跪在地,埋着頭不說話,唇齒間溢出一聲一聲破碎呻|吟,極為難耐。
封聽雲單手抱住解行舟,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稍加緩解,另一邊卻低頭查看起了宮千影。他眉心緊鎖,直覺事發突然,不會這麽簡單,伸手直往宮千影臉上扇了兩個巴掌:“你怎麽了?還能聽見我說話?”
只是這變故來得太過迅猛,宮千影上一刻還在手腳亂動地掙紮,逐漸失去力氣一般,旋即七孔流血,慘烈無比!
“宮千影?宮千影!”封聽雲又拍拍他臉頰,手掌染上血污,卻毫不自知。
那人瀕死,但仍有一絲力氣。
他嘴唇開合,似乎想說話,但吐出的只是接不上來的呼氣,印堂、眼底一片烏黑蔓延極快,整張臉都衰敗了,像中毒的征兆。
封聽雲不通醫理,眼下自行調勻呼吸鎮靜下來。他不知出于什麽心理,握住宮千影手腕,試探性地輸入一股真氣,他們的武學本是師出同門,此刻真氣入經脈,卻毫無反應,仿佛探入一片死地。
“這……”封聽雲腦中霎時空白,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情不自禁地扭頭看向水月宮方向,可夜幕低垂,雲霞淹沒進山坳後,那邊的輪廓也盡入薄暮中。
突然有什麽滑膩地擠進了他的掌心,封聽雲一個激靈,連忙低頭看去。
宮千影似乎毫無知覺了,但仍想要去握他的手,他一手的血,又裹着泥土,看上去肮髒不堪。他眼睛還睜着,嘴唇微張,卻是快要沒氣息了。
連句話都說不出,還執着地凝望他的方向。
可他分明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他和封聽雲之間,只餘下的一點溫暖也早消失殆盡了。
掌心還殘留宮千影的血,封聽雲頓覺一陣惡心,倏地甩開他,反手摟過解行舟,搖晃肩膀,低聲問:“你怎麽了?”
“我……我沒大事……”解行舟虛浮道,額頭抵着他的肩,“他怎樣了?”
“應是中毒了。”封聽雲斟酌道,又伸手探了探宮千影呼吸。
那一絲微弱的溫熱氣息只在他手指上停頓片刻,立刻被夜風吹冷,他為之一愣。身畔解行舟突然一聲驚喘,喚回了封聽雲理智,他心情複雜道:“現在死了。”
解行舟低笑一聲,重複道:“死了。”
封聽雲滿心都是他方才的異常,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他半直起身,想要把解行舟扶起來:“你沒事就好——跟我回去,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他說得強硬無比,去牽解行舟的手,被他猛地抓住。
那力道前所未有的大,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攥進骨血裏一般,封聽雲吃痛道:“做什麽!”目光落在宮千影屍身,他突然如雷轟頂。
為什麽宮千影死了,他卻沒有事?
不是說引魂蠱分宿二人,其一亡故,另一人就算相隔千裏,也會即刻毒發嗎?
為什麽他封聽雲沒事!
“回去?”解行舟還抱着他,胳膊收緊,靠着他心口,感覺那心跳變快,但好似不再有病氣,忽地笑了,“師哥,我回哪裏去?我哪兒也去不成——”
“你起來!你給我說清楚!”封聽雲瘋了一般抓着解行舟的衣裳,把他扯起身與自己四目相對,“為什麽他死了,我一點事也沒有,解行舟,你幹什麽了?!”
雙眼适應了夜色,月光清亮,封聽雲終是看清了解行舟的樣子。
正是大好年華的人,當年初到中原便有懷春姑娘追着要送他手帕,桃花眼顧盼生姿的模樣當真一見難忘。
可他現在,雖談不上形容枯槁,瘦得雙頰凹陷,幾乎顴骨都凸出得變了形,面無血色,唯有看着他的時候,眼中才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光彩。
封聽雲突然失語,他問不出為什麽,但又好像知道了答案。
解行舟不錯眼珠地注視了他一會兒,仿佛足夠了,他站不住,雙手摟過封聽雲的脖子,将他整個人困在自己懷裏——他身上很冷,像一塊冰。
被他抱着,力道不大,但封聽雲手腳都動彈不得。
“你……”他開口,察覺面上一熱,有什麽濕淋淋地滑過臉頰,“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麽,你現在這樣……是毒發了……”
壓根不是個疑問,解行舟不說話,他不像宮千影,縱然全身經脈都像要炸開一般,也沒有發出一丁點的慘叫。他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直直地跌下去,攬着封聽雲也和他一起,結實跪在地上。
夏夜起了露水,濕冷,周遭充斥着血腥味。
他抱着封聽雲不撒手,感覺眼前漸漸地黑了,意識卻還清醒。
他知道這是引魂蠱發作,宮千影剛咽氣,他便猜到了結果,四肢無力,五感盡失,最終……
毒素爆發,真氣亂走,死得慘狀萬分。
可解行舟一點也不怕。
他感覺封聽雲捧着他的臉,嘲諷地想大師兄從來沒有那麽多淚水。
解行舟看不清,卻從他的抽泣中明白了,他很想替封聽雲擦一擦,想取笑他哭得那麽難看,怎麽當大師兄。可他沒力氣動作,幸好喉嚨雖撕裂似的疼,還好尚能講話。
解行舟壓着痛苦,盡可能溫柔道:“……你不要哭。”
“混賬東西!”封聽雲想打他的手高高舉起,卻又輕輕捧在他下颌,“擅自決定,問過我了麽?!你眼裏根本就沒這個師兄!”
他想搖頭,說不是的,我分明滿眼滿心都是你的樣子。但若問了,你定然不同意,留着宮千影和那個蠱在你身上,随時都有危險。萬一有事呢,萬一宮千影被誰不小心一刀殺了,到時候那麽痛……我連看你受傷都快瘋了,怎麽舍得你去死呢?
但解行舟再多的話也說不出,他喉頭發緊,聽封聽雲在他耳邊罵,罵累了又哭,抽着鼻子不說話,手掌溫暖地貼着他。
“混賬……我還給你留了東西,想着你回去就能看見,我……”封聽雲忽然一愣,“李夫人!對了,我帶你去洛陽找綠山閣的人,他們見多識廣,南楚本又多蠱術大家,一定會有辦法!行舟,你堅持住,此地離南楚不遠,我這就帶你去!”
他笨拙起身,讓解行舟趴在自己背上,反手拉過他一雙手扣在脖頸。初行因情緒大起大落有些不穩,走出幾步後,他逐漸找回了主心骨。
封聽雲拍拍解行舟垂在自己身前的手:“千萬別睡過去,行舟,聽見沒有?我就不信了,這是什麽很難解的蠱術嗎,定會有法子,我帶你去……”
這話一出,他聽見背上的人極低地笑了聲。
解行舟臉頰貼着他的,有一刻恍惚間覺得這好似回到了少時。
他和封聽雲鬧着玩,故意弄傷自己的腿,好讓大師兄背自己回去——他那時也不是孩子了,十六七歲的年紀,封聽雲氣得恨不能丢他在望月島林子裏,走出兩步卻又折返回來,嘆了口氣,仿佛做出極大妥協,把他背回伊春秋那兒治傷。
但他現在真困,眼前模糊的一片黑,看不清路,只聽得到封聽雲行走時擦過草木,隐約有露水墜地,和月光的影子混在一起。
“師哥……我真想睡。”解行舟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
封聽雲抓緊了他的手,側頭狠狠道:“不許睡!聽見我說話了麽,你醒着,看着我,聽着我說話,咱們先去醫館找個人替你制住毒性……”
他說不下去,喉頭仿佛哽住一般,前所未有地怨恨起為何自己不跟随伊春秋學一點醫術傍身——他甚至沒想到師父會不在。
封聽雲心口突然狠狠一跳。
“師哥。”解行舟極依戀地朝他頸窩鑽,這動作耗盡他最後一點力氣,氣若游絲的呓語落在封聽雲耳畔,“師哥……這是我自己願意做的,我想為你……你,你要恨……恨我一輩子……別恨自己……”
抱着他脖子的手随着話語尾音散在風中,無力垂下。封聽雲的腳步一頓,擡手摸了摸解行舟的肩膀,他身上冷,一點熱氣也快沒了。
封聽雲摸着解行舟的手放不開,全身都僵硬起來。他停在原地好一會兒不敢動,終是下定決心般,顫抖着去探解行舟的鼻息——
還有一絲呼吸!
極微弱,但确實存在,好像他也……堅持着什麽。
“行舟?”封聽雲輕喚,感覺那人手指幅度極小地動了動。
他呼吸一滞,立刻加快腳步往前奔去,落無痕的步法在林中發揮得淋漓盡致,耳邊都是風在呼嘯,不敢怠慢這唯一的希望。他不知跑了多久,終于看見一點燈燭光亮。
封聽雲奔過去,眼見一片白衣,竟是個認識的人。
在那一刻他腿一軟,差點摔了。
也許該慶幸老天待他不薄,終是留了一點情。
“宋……宋姑娘!”封聽雲喊住那白衣女子,差點跌在地上,在那人回過頭時猶如抓住一根浮在水面的稻草,“……救命!”
夜半三更,沿着周圍找了一圈也無所獲之後,柳十七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客棧。他滿身狼狽,旁邊的聞笛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們二人先是被盛天涯手裏那只蠱蟲弄得心神不寧,滿世界地尋封聽雲,就差沒把淮水翻過來掘地三尺。等四處都尋不到人後,聞笛總算恢複了理智,帶着他和沈白鳳,與十二樓幾個弟子重又上水月宮的遺址,帶回了盛天涯、伊春秋屍身。
柳十七一蹶不振,好不容易才被拖至客棧。
剛踏入大門,坐在大堂一張桌邊的宋敏兒倏地站起身,三兩步跑過來:“聞笛,你終于回來了!還有阿眠,方才……方才我在鎮外遇見了你的師兄!”
原本已經快神志不清的柳十七猛地精神一振:“雲師兄!他在哪兒?”
“後頭呢。”宋敏兒道,“我遇見他們的時候封聽雲背着另一個人,好險,我還以為是個死人,也不知道中了什麽毒,好歹留着一絲脈搏。我将他們二人帶回了客棧,幸好恨水姑娘精通醫理,此刻已經用金針封住那傷者周身,給他吊着一口氣。哦對,我已經遣人快馬加鞭去請原先生從附近趕來……”
她噼裏啪啦的一通話還沒說完,柳十七已在聽見“留着一絲脈搏”時整個人都站不住,立刻朝後院跑,把一群人撂在原地。
“這……”宋敏兒目送他遠去,氣惱地一跺腳,“我還沒說完呢!”
留下來善後的聞笛抱歉地笑笑:“不必理會他,那人是他師兄,半晌沒找到人他這會兒急着……多謝你了。”
宋敏兒擺擺手,像是記起什麽,又道:“方才把人拉回來,恨水姑娘診治時我問了封聽雲發生何事,他卻話都說不清,想必整個人快崩潰了……我以為他們遇襲,便找人去附近的林子裏看看,卻發現一具屍體。”
聞笛眉間微蹙:“屍體?你認得嗎?”
“不認得。”宋敏兒指向後院的方位,“我們要去碰,卻有個人沖出來。師弟師妹以為是盛天涯的同黨,也打暈一并帶回來了,關在那邊——你去瞧瞧吧。”
聞笛知道她是無心之言,卻仍是忍不住微妙了一刻。他再次道謝,将佩刀解下放在桌案上,這才向那邊去。
客棧不大,除了十二樓與妙音閣,其餘門派都暫居別處。後院四四方方,圍牆外一棵槐樹,在月光中搖曳枝條,投下影影綽綽的黯淡光斑。
聞笛環視一周,才看見被兩個弟子看守的人,不由得一愣——竟是玄黃。
他快步過去,揮手示意看守先行退下。
待到兩人離開,其餘的關注點也都在後院另一邊的廂房外,沒人注意到他們這一片的動靜。聞笛緩步走向玄黃,見他xue道被封,似乎受了點苦,面色也發黃,才道:
“久見了。”
“是你。”玄黃擡起眼皮瞥過,“你還敢來見我,不怕我即刻大聲嚷嚷,說你與盛天涯勾結,替他盜取十二樓心法嗎?”
聞笛道:“盛天涯已死,屍體是我親手帶回,你說什麽其實都不重要。”
玄黃猛地擡起頭,眼神中盡是震驚,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頭扭到一邊不再看他。
聞笛又道:“說來我也奇怪,你不好好跟着盛天涯,怎麽會出現在淮水邊?那個人是誰,你好似對他十分在意……”
他說到這裏,突然自行打住了話頭,隐約明白過來——盛天涯手底下有多少,聞笛雖不清楚,但他能确定除了玄黃之外還有一個得力助手,春風鎮外便是此人與他交涉。但那人上回見他戴着面具,故而聞笛不認識他的模樣。
怎麽……死了嗎?
聯想到盛天涯那只奇怪的蠱蟲,聞笛立刻有了頭緒。
他自袖中掏出一團包起的手帕,攤在掌心打開,把當中僵死的蠱蟲遞到玄黃面前:“此物你認得嗎,盛天涯身上找到的。他死前好似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個捏死了。”
玄黃只瞥了一眼,立時冷笑道:“哼,奪命蠱。”
聞笛:“何物?”
“拜月教典籍中關于蠱的記載雖少而精,這奪命蠱和引魂蠱是唯一能找回的。”玄黃眼底有些暗淡,喃喃道,“師父知道宮師兄見過封聽雲後對他起了疑心,他這個人從來便是要把事情做到最絕,在師兄身上種了奪命蠱。此物依托一只母蠱,如果蠱蟲死亡,那子蠱立刻發作,瞬間奪命,故而為名。”
聞笛心道好狠毒的人,思及自己過去還敢和他談條件,不禁有些後怕,卻道:“他想讓宮千影死嗎,可他那時候都……”
“你不知道?”玄黃譏諷一笑,“我可一清二楚。若宮千影死了,封聽雲也要陪葬,解行舟屆時心灰意冷,去哪兒了卻殘生都說不好。餘下人中,我是懶得為所謂的複興拜月教出力的,柳十七……想必也沒這個心思。”
聞笛抿了抿唇,道:“你的意思是,盛天涯就算自己死,也要掐滅所有希望……他果然根本不想所謂的複興……”
“哈,他當然不想!”玄黃仰頭望向上弦月,好似回憶起了很可笑的畫面,“師父練功走岔,真氣逆行,經脈早已瀕臨崩潰,沒有這些事他也活不長。他恨王乾安,恨望月島的其他人,同道相悖也好,殊途同歸也罷,他本就……無所謂。”
都是為了恨。
但盛天涯就算死,也給望月島埋下了幾乎致命的打擊。
聞笛說不出話,只覺此人偏執更勝自己。可這仇恨過于熾烈,他無法感同身受,竟一時不敢評判是對是錯——換做自己,恐怕被逼到絕境,也會覺得天地不公。
他忽然很慶幸自己遇到十七的時候還早,計劃實施到一半,卻又被小蓬萊中的《折花手》沖淡了不少倔強,以至于他後來所謂複仇,并無一點痛快,反而至今耿耿于懷。倘若沒有個中因果,若幹年後,他會行至何方?
或許與盛天涯并無不同。
聞笛掌心都是冷汗。
他站在原地不出聲,玄黃忽道:“我師兄死後,他身上發現了你給的《天地功法》。其實那東西我一看便知是你們編造的贗品,但他還是沒有給師父,你知道為什麽嗎?”
聞笛呆了呆:“這……”
玄黃道:“我那時想,大概師兄被他利用了一輩子,臨到終了,忽然也很想為自己活一次。這東西是真是假,他做的選擇都一樣。”
聞笛眨了眨眼,別開了目光:“與我無關。”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自行抉擇吧。”玄黃放松地靠在土牆上,“現在師父死了,師兄也不在,我還真煩日後該做什麽。你們十二樓是不是想着全部處決?也好,給個痛快,我還能在黃泉路上找找師兄,不知道他會不會等我。”
那只死了的蠱蟲被聞笛扔在地上,他沉默良久,最終轉身離去。
這一夜極短又極長,天蒙蒙亮時,原先生終于趕到淮水。
因着解行舟傷勢太過兇險,楚恨水一夜沒合眼,直到原先生進門接手傷患,她才得了一刻歇息。無關人士大都散去了,聞笛大清早不見柳十七人影,想他也許睡不着跑過來,果然輕易地找到坐在臺階上的柳十七——撐着下巴發呆,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他在柳十七身邊坐下,對方眼珠輕輕一轉,見是他,小聲道:“解師兄是不是沒救了?”
“不會的,原先生能妙手回春。”聞笛摸了摸他的後腦,那人沒紮頭發,亂七八糟地披在一處,末梢興許剛剪過不久,毛躁躁地長了一截。
柳十七不信:“真的麽?”
聞笛安撫他道:“既知道了所中是何物,毒性之來源,對症下藥,長期調理,總會好的。封聽雲去哪兒了?我以為你會和他在一處。”
柳十七雙手捧臉,望着前方道:“他昨夜守着解師兄不敢休息,後來估計見幹等着也沒法,出來同我說話,解釋前因後果。我才告訴了他師父和盛天涯的事,他應該沒想到吧,木了一會兒。你來前不久,他說心裏悶想自己靜一靜,剛離開,。”
聞笛道:“走走也好,困在這兒難保不胡思亂想的……反而先倒下了。”
柳十七嘆了口氣,他在聞笛面前向來留有半分孩子模樣,現在一嘆息,卻頗有點令人陌生了。聞笛感覺肩膀一沉,那人靠過來,頭發都抵在他臉頰。
“……昨夜我不敢睡覺,一閉眼全是血。”他低聲說,帶着難得的脆弱,“陪師父到客棧安頓時,我偷偷牽了一下她的手——冰涼的,比冬天的秀水還冷——我才明白過來,師父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聞笛無言以對,只好拍拍他的肩膀。
柳十七道:“在望月島七年,師父對我不算太好,但總歸也不差。她由着我的性子,玩鬧也好,習武也好,從未強迫。我起先以為她不重視我,覺得無所謂,現在才明白她是不想我背負太多。她總這樣,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心裏藏的事從不讓我知道……只因為她是娘的師姐嗎?好像也不全是。”
聞笛道:“她對你其實這樣便夠了。”
“我知道。”柳十七抽噎一下,“只是我想……六陽掌還沒有學到後頭的更高境界,日後修習結束,師父看不見,不曉得她會不會有點遺憾。”
他很少說這麽多話,也許想着再過些時日說起,大約沒人願意聽。
柳十七是在難過。
許是憶起與伊春秋的幾面之緣,還有那句“我現在将他還給你了”,聞笛沉默不語,攬着十七的胳膊緊了緊,顧左右而言他道:“你的解師兄……他不會有事的,你別當我哄你,楚閣主不是講,只要穩住了便大有希望嗎?”
柳十七點點頭,固執地讓聞笛手掌包住自己的,注視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笛哥,”他輕聲喊,察覺到回應後道,“我可能好長一段時間都休息不好了。”
然後他聽見一聲沉沉的笑,聞笛親了親他的額角:“不要緊。從今往後,我永遠陪在你身邊。”
旭日東升,變故遺留在昨夜,眼看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