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番外 杏花疏影裏
“封師兄來信,說上個月夜裏給解師兄灌藥的時候見他手指動了一下,許是恢複有望,但又怕只是幻覺,叫你得了空寫信去問問原先生怎麽回事……哎,咱們如今就在長安,直接到洛陽醫會不就得啦?……別鬧!”
柳十七把聞笛玩自己頭發的手拍開,白紙黑字地怼到他眼皮底下。
聞笛頭疼,但自家弟弟派了活兒又不得不做,只得頭頂黑雲哀怨地搬來個小馬紮坐了,抽空還得擡頭監督柳十七:“別亂動,你那頭發別剛洗了又弄髒!”
柳十七靠在椅背上,一撇嘴捂住耳朵,權當自己聾了裝聽不見,卻也不再亂動。
聞笛笑罵一句小兔崽子,低頭研究起了封聽雲的書信。
對方的字跡他曾看過幾次,對封聽雲一手鋒芒畢露的書法頗有印象,可手頭這一封,許是關心則亂,字跡虛浮,也不再有賣弄架勢。信中所寫,先讓柳十七安心,他們如今在望月島一切都好,玄黃見他不生氣了,還會拎着種的菜過來下廚,只是解行舟一直半死不活,他實在放不下心。
聞笛嘆了口氣,感同身受地繼續讀下去。
後頭絮絮叨叨地像個老太太,說那日他去給解行舟換藥,忽然見他手指動了,這下不得了,把玄黃綁過來,兩個不通岐黃、只略有經驗的人對着這個疑難雜症病患手足無措,藥需不需繼續用,人要不要換個姿勢。他是高興壞了,良久才在玄黃提醒下修書一封。
“他是真急。”聞笛看完滿篇廢話下結論,又道,“既然是師兄給的委托,我便立刻去寫信給醫會那位老大夫。”
“怎麽不直接寫信給原先生?”柳十七疑惑道。
聞笛道:“原先生回西秀山了,眼下剛入仲春,十二樓還未開山,信遞進去都得小半年,我怕你師兄等不了直接殺回中原。”
俏皮話讓柳十七笑出聲,他仰着頭讓發絲晾在暖洋洋的陽光下頭,看不見聞笛,只好對着空氣道:“要我說,郁徵也是規矩多,一早便待在洛陽不就好,非得千裏迢迢地折騰。這一來一去的,找個人都得輾轉數次,麻煩!”
話音将落,聞笛一巴掌扇在他額頭:“他有他的思量,安心坐着別動,我去忙。”
柳十七說“哦”,揉着被他打過的地方,感覺有點發燙,知道聞笛方才用力,自己不該對十二樓的事胡亂指點,心中暗罵一句笛哥口是心非,安心地雙手環抱胸前,眯起了眼。
春日明麗,午後更是溫暖,柳十七人無遠慮更無近憂,閑來沒事挂心,在好天氣中被強迫休息開始還嘟囔着不滿,過一會兒困意上湧,竟迷糊地睡過去。
這是他們回到長安的第一年。
諸事完結,塵埃落定,聞笛從赫連明照處得了一紙地契,對方為了彌補靈犀竊書之事,主動替他們拿回了當年柳氏夫婦在長安的宅邸,并允諾在被焚毀的廢墟上替聞笛重新建成房屋。起先聞笛自覺不必綠山閣主做到這地步,後轉念一想當日提心吊膽,頓時深以為然,放手讓赫連明照忙活去了。
他們有了個自己的住處,雖然簡陋,但還在幼時的家中,無論如何想都令人歡欣。
聞笛寫好回信自屋內走出,見柳十七在春光中睡得正酣。
竹制躺椅橫在院中,旁側是當年虞岚繡花喝茶的石桌——自然不再是原樣,聞笛委托西市的匠人做了個差不多的——而上頭放的茶杯中,明前茶已經涼了。
他走過去,本想叫醒十七,甫一伸出手,對方夢中似有所感,皺起眉想翻身。聞笛慌忙摟過他的肩膀,不讓人翻下椅子驚醒,順勢以手掌覆住柳十七的雙目,為他遮擋午後過于熾熱的陽光,嘆了口氣。
真不讓人省心。
經過方才的動作,柳十七還未醒轉,聞笛拿不準他是裝睡還是真疲倦,低頭目光掃過對方衣襟。在家不設防,柳十七穿得随意,此刻領口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
本是美人美景,卻令人面紅耳赤。
鎖骨上橫陳一枚牙印,咬出血的痕跡經過半天時間已經凝固,只餘下暧昧紅痕,像把精致的鎖,又仿佛朱砂印章。
聞笛幹咳一聲,在他身側坐下,灌了自己一杯涼茶,好不容易澆滅心頭蹿起的邪火,又情不自禁地盯着那牙印看了半晌,回憶起早晨夢一般的绮情。
互通心意後接踵而至的麻煩與謎團讓他們随波逐流了好一陣子,後來柳十七失去師父,為師兄提心吊膽,好長時間內睡都睡不安穩。
而今他好不容易走出死亡的陰影,仍舊留着當時的習慣,要聞笛每天摟着睡覺。
他倒是每夜睡得安穩,苦了聞笛左右煎熬,還不敢翻身。
俗話說飽暖思淫//欲,聞笛現在過得滋潤,十二樓的天塌了有郁徵先撐着,望月島那邊兒封聽雲固守,中原武林也用不着他個無名小卒出手掌管大局,可謂是偷得浮生半日閑。閑的時間久了,血氣方剛的青年逐漸生出別的心思。
他于性事來自早年在十二樓藏書閣裏翻來的圖冊——聞笛至今都不知為何那物會出現在藏書閣內——栩栩如生的畫兒,旁邊配着詳盡說明,美其名曰雙修之術。
那時聞笛尚沒有旁的念頭,草草翻過了事。但文字便如同印在腦海裏,長時間內無法磨滅,只潛入深處,待到他親吻柳十七,其中諸多奧妙立時湧上,激得人一陣難耐。
柳十七自是予取予求,或許他早有所知,聞笛卻不好意思多問。
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糟糕至極,兩人其一毫無經驗,其二仗着習武之人體格強健胡作非為,亂七八糟地互相愛撫,待到第二天醒來,柳十七便難得發起高熱。聞笛火急火燎請了大夫,許是那白胡子老頭是舊都人士,見多識廣,捋着胡子開了一劑藥方。
聞笛煎藥的爐子都搬出來,詢問一帖藥喝幾次,老頭意味深長留下一句“那是外敷的”之後飄然遠去,留他自己在院子裏站成木樁,臉上紅暈一直沒能消下去。
且不說上藥過程諸多艱辛,也不提柳十七那時哼哼唧唧把自己難為情地埋進被窩裏半天沒理他,到底是邁出了第一步。
随後聞笛不懂就問,趁郁徵還沒回寧州前獨自造訪洛陽。
師兄弟屏退所有弟子,躲在廂房中抵足長談一夜,翌日郁徵送走他時,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居然顯出一絲揶揄笑意。
萬事萬物總多熟能生巧,待到磕磕絆絆地過去數月,床笫之歡也成了一大樂事。
春眠不覺曉,長安城中秋雁南回,嬌莺啼叫,不等到霞光萬丈已然一片欣欣向榮。李花如白雪穿庭,被日光一照,花影便順着窗欄落在了榻上。
這天聞笛醒得稍早些,一翻身抱住柳十七,把臉貼在對方光裸後背深深呼吸,逗趣般地含住一小塊皮膚舔了舔,啃出一塊深紅印記。
他自滿意,柳十七卻被鬧得半夢半醒間反手一胳膊拍向聞笛。他立刻接住,摟着對方的手臂把被子朝下卷了些,收到腰際一把箍進懷中。
柳十七從小習武,腰軟而柔韌,尋常女子與那煙花地的小倌兒都比不得。聞笛手掌順着他脊背滑到尾椎,往旁側一摸,握住腰彎塌下的弧度。位置是剛好的,他摸熟悉了,此刻将醒未醒的皮膚溫度暖熱,透出一股子慵懶。
便有些把持不住。
微涼的唇貼上後頸凸出的一塊骨頭,聞笛輕吻幾下後用尖尖的犬牙咬。他摟着柳十七的腰,察覺對方腿彎一動後壓住了他的腳踝,全然占有的姿勢。
入春後氣溫回暖,棉被也不再厚重,這番動作下被子推到一邊,赤//裸的腿暴露在空氣中的冰冷把柳十七一激,加上身後聞笛不時的動作,他眨了眨眼,不情不願地醒過來,翻了個身本能往聞笛懷裏鑽。
正舔吃得心旌搖蕩,柳十七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了聞笛,他秀氣的眉頭一皺,垂着眼皮,見對方朦朦胧胧地,就伸着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
聞笛本能摟着柳十七,低頭親吻他的嘴角,收到迷糊的回應後舌尖撬開唇縫和貝齒,鑽進去逗弄。手自脊椎一路摸到後腰,聞笛使壞掐了一把,感覺懷裏的人差點彈起來,發出“唔”的一聲,接着總算醒了。
一條小腿勾過膝彎,柳十七貼着他的鼻尖,眨了眨眼,沒說話,任由聞笛把手一直探進褲腰。腳跟蹭着聞笛,有一下沒一下地,酥癢傳到天靈蓋,聞笛報複般在他鼻尖啃了口。
柳十七低聲罵你屬狗嗎,卻被按住要緊處,驚喘一聲緘口,埋在聞笛肩膀。
結果嘴上哼唧煩死了又要來了昨天晚上還沒夠嗎,身體卻是誠懇地往前貼,手胡亂地在腰腹間亂摸起來。
聞笛懶得理會他口是心非,用柳十七的話說如今這樣都是近墨者黑,跟聞笛學的。他自然不可能承認,于是次次沒往心裏去,只道柳十七是仗着自己要把錯過的歲月都補回來可勁兒寵他,有恃無恐了。
他抱着這個有恃無恐的小可愛,一路細細地順着脖子吻到胸口。修長指尖帶着點早醒的冰涼,在昨夜碰過的地方輕輕地撐開,摸了幾把,在柳十七愈來愈快的呼吸中探進去。
十七的腿完全擡起來,被聞笛拉在腰間,整個人便由他掌控。
這樣的控制感仿佛刻在聞笛的記憶深處,平時自不必表現出來,得了機會便一發不可收。他單手摟着十七,手間動作不斷的同時,含住上下起伏的喉結,犬齒刺上去的痛感極輕卻難耐,惹得懷中人一陣顫抖,頸側、後背都有些發熱了。
他知道十七情動,甬道濕滑留着前一夜的痕跡,湊在十七耳邊低笑,在他不耐煩的催促裏托住後腰,就着側面的姿勢進入。
兩人同時都一聲喟嘆。
薄毯從床榻尾端掉落一半,窗外日出溫柔,春光搖曳間初開的花影印在柳十七半邊肩膀上。聞笛看得躁動,腰一動,抱着人翻了個身,壓在榻上狠狠沖撞。
長安春色,種種清香,好難為不醉。
柳十七做了個短暫的夢,醒來時雙頰緋紅。他摸了摸滾燙的臉,扭過頭去,見聞笛面紅耳赤地坐在旁邊發呆,不知想了些什麽,立刻皺眉。
兩人相對無言,他清了清嗓子,聞笛這才醒了一半,上手摸他的頭發。
“你睡一覺倒是幹得差不多,是就這麽着,還是我給你拿根兒發帶?萬一家裏來個人,這麽披頭散發的,真以為自己要得道成仙嗎……”他說到一半,念不下去,因為柳十七磊落地朝他張開手。
聞笛差點咬了舌頭:“幹什麽?”
柳十七:“抱,笛哥,我要進屋換身衣裳。”
一雙澄澈的眼映出空氣中的緋色,聞笛似有所感,低頭一笑,一手托着後背一手摟過膝彎。他把人抱起來颠了颠,贊賞道:“不錯,過完年重了些。”
柳十七笑道:“天天基本功都不練,可不是得重!”
聞笛想捏一捏他的臉,可兩手都被占着,只得拿額頭蹭了蹭柳十七的臉頰:“還是這麽好,此前我在臨淄見你那回……臉上都沒肉,若非事态緊急,還想問你那便宜師兄不給你飯吃怎麽着。”
柳十七不滿地抱着聞笛脖子扭,被呵斥一聲:“別動。”
屋子分了好幾間,除卻生活必要的,只剩一間卧房。寬敞,會客廳與床榻中隔着屏風,另一端則是煮茶飲酒之所在,案幾擺滿文房四寶,細細看去,當中正展開一卷,字跡清隽,上書“如見溪山”。
将人放在榻上,聞笛轉身要去給他拿衣裳,忽然被從後背抱住。
柳十七湊上來親他耳垂,餘着皂角清香的長發垂在心口,氣息蕩得聞笛一陣心癢。他扭過頭去,吻住柳十七,又與他唇齒相依。
“你剛肯定沒想好事兒。”雙唇分開,柳十七篤定道,翻起了舊賬,“臉那麽紅。上一回也是這樣,結果你說什麽來着……我想想……”
“在想你呢。”聞笛打斷他道,面上紅暈暫且消退,一雙細長的鳳眼中流光溢彩,“剛才也是,想早上的事。”
還努力回憶上一回的柳十七突然噤聲,他呆呆地跪在榻上,手一松,聞笛超前一步,他差點摔了,手忙腳亂地撐住自己。
這一出鬧完,衣襟又散開,柳十七後知後覺那枚牙印的位置痛得要命。
他慌忙攏住外衫,手擡到半空被按住,接着迎上來的是熾熱的吻。
榻上剛收拾好的被褥又散亂開,弧線優美的褶皺,近黃昏,快要消退的紅痕被新的鮮豔色彩蓋住,欲蓋彌彰地疊在一起,像杏花朵朵。
院中靜寂,待到後半夜聞笛才起身。
他替柳十七蓋好毯子,回到院內收拾了茶盞。爐火燒盡,只餘留炭灰,內中一點星火般的暗紅。聞笛收起一切,拿起桌案那份他寫好的回信,從頭到尾讀過一遍,覺得剛才還是太啰嗦,徑直取了旁邊的筆墨紙,點亮一盞小燈。
燈光如豆,映照出他半張秀氣的臉,聞笛這次寫得不長,滿意地一笑。
“見字如晤,所托之事明日便去辦妥。如若果真有好轉跡象,恐怕師兄需帶行舟來中原一趟。我與阿眠在長安掃榻以待。”
他将信箋壓在硯臺下,左思右想後還是拿信封裝了。一手擎燈一手拿信走回房內,聞笛把東西放上桌案,吹熄燭火。
榻上柳十七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習慣性伸手摟人,落空後不滿地哼哼。
那些變故似乎就在昨日,聞笛躺在十七身側,擁他入懷,額頭抵着他的後腦,輕輕地落下一吻——
有人問他為何不趁勢而起,折花手失傳,如今郁徵需對照小蓬萊中的殘譜自行參悟,一兩式可短期融會貫通,真要學會三十六式,難保不花去十年之功。他有心要奪十二樓掌門的位置,并非無人響應。
聞笛那時只答道今非昔比,便再不說話。而他此刻睡進一榻月光,花香如酒,春夜靜谧,更加篤定自己的選擇。
不若與他長相厮守。
長溝流月去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标題出自“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自動變黃(原句不是這意思
後續可能有……也可能無……也可能是解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