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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番外 (下) (2)

曾經葉棠問他會不會奇門遁甲,鐘不厭道只是略知一二,對方很是高興,纏着他要學。

那條小路一直通向島中樹林,而他看出,這當中有一個迷陣。

葉棠防人之心尚在,連孤島都不放過。

迷陣并非普通陣法,顯然在他們分別之後葉棠又得了高人指點。鐘不厭一時頭疼,也沒有辦法,只得在海岸臨時住下,潛心鑽研。

船家見他不死心,只得定期給他送來補給,好讓鐘不厭不至于死在孤島上。

他白天研究那粗淺陣法,夜裏觀潮汐漲落,索性此地哪怕冬日也不常有下雨天氣,幹燥溫暖,十分宜人——得知這一點,鐘不厭有些許放心,葉棠的傷勢未愈,在這個地方雖然草藥短缺,至少不會惡化傷情。

他從初冬一路捱到春暖花開,才終于堪破迷陣全貌。

三個月期間除卻船家,鐘不厭沒有見到任何人。他越發篤定葉棠知道自己在此,故而換了一條路離去,否則這麽長的時間沒有淡水,他沒法生活。

春光正盛的午後,鐘不厭準備完全,穿過迷陣,被盡頭的桃源仙境迷了眼。

簡陋草屋搭在平整的一塊地上,挨着大樹能夠遮擋風雨,院落外設有幾叢籬笆,甚至耐心地種上一點蔬菜,另有開辟出的蓄水池。院內木桌木椅一套,桌上放着幾本冊子,鐘不厭走過去翻了翻,是最簡單的開蒙讀物。

這些簡單卻平常的裝飾讓近鄉情怯減緩,鐘不厭滿心疑惑,正想上前敲門,忽然被石子砸中後背,力道極輕。

像極了曾經葉棠拿蓮子擲他的樣子。

鐘不厭幾乎僵硬成一塊大石頭,他鼻子一酸,回身差點扭傷了脖子——

籬笆後頭站着兩三個孩子,小的還在蹒跚學步,其他的年紀大些,牽着最小的那個滿面警惕。鐘不厭見他們,暗想難不成走錯了,琢磨如何開口,那最高的一個小孩搶先問他。

“你來這兒有什麽事?”他道,言語間全是防備。

最小的那個跟着有樣學樣,音節含混不清,不得不拉着旁邊哥哥的手讓他翻譯。而最大的那個不理會幼童自言自語,淡定地拍開他的手:“我想起來了,你定是自己破了迷陣來找師父的——甭找了,師父說了不見人,你走吧。”

鐘不厭一愣,心中猜測都成了真:葉棠知道他在這裏。

知道了他不強求立刻見面,反而好整以暇同那滿臉戒備的孩子聊起來:“他是你師父,也教你功夫嗎?他自己都沒出師。”

“不必你關心。”那孩子說道,昂着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公雞。

恍惚間錯覺也是葉棠當年的樣子,鐘不厭垂下眼睫,身後的包袱裏還細心裹着斷刀,他不可能現在就走。可他們一直盯着自己,就算再有多少心急如焚,此刻都無法言說——葉棠不在,他說給誰都沒用。

依言走出小院,鐘不厭預備去海灘轉轉,突然衣角被拽住。

他低頭一看,最小的那孩子正盯着他,小手攢住他外袍的一個角,用了許多力氣似的,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鐘不厭沒來由地覺得這是當時葉棠護着走的孩子,傳言不錯的話,他就是華霓同那位華山弟子的孩子。

“乾安!”大的那個有些怒了,蹲下身讓他放開,卻徒勞無功,又不好上手。

乾安咿咿呀呀,意味不明地同鐘不厭說話。

數年過去,他仍舊像那日只知道哭的嬰兒,旁人見了這癡傻模樣許是覺得他腦子不太好使,鐘不厭對他反而有了用不完的耐性,他握住乾安的手,望進那雙幹淨的黑眼睛,試圖從裏面知道他想傳達給自己的信息。

以他生平所見,名叫“乾安”的孩子竟有不亞于葉棠的武根。

“你傻啦!”大孩子惱怒地抱起他便要走,轉過身去,聽見鐘不厭沉沉開口。

“他一點也不傻。”

詫異轉過身,原地只餘下樹葉搖晃,人卻沒了蹤跡。

迷陣重點除卻這個小院,還有一處,位于島嶼正中山間,背靠懸崖——說是山,不過就一個高些的丘陵,路途崎岖,在山腹間挖出一間密室,與拜月教中如出一轍。

鐘不厭停在那石室前。

幾個孩子似乎沒有得到上山的允許,也沒開始習武,發現他不在原地後很快松懈,互相牽着跑回草屋中緊緊地閉上門。而鐘不厭自樹梢一躍而下,重又走進迷陣,五行八卦的簡單術法,暗喻倒式千寶閣,葉棠的确用了心。

這才是他真正安營紮寨的地方。鐘不厭環顧四周,除卻石壁與野草,沒有花木。

石室機關門緊閉,因為條件艱苦,門也做得并不牢靠,對他而言破門而入不是難事。鐘不厭四下走了一圈,解下包袱取出斷刀,在門前盤腿而坐。

他低聲說話,因有深厚內息,篤定石門後的人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小棠,你走之後,十二樓退回西秀山了。去年下過很大的雪,封山時間超過六個月,等到春暖花開,秀山無名溪水解凍,這才能出門。康吟雪沒死,東方遠請來名醫把她治好了,但她受刺激太過,恐怕此生無法再彈琴。我知道她恨你,也有許多人恨你,但他們毫無道理可言……本也不是你的錯。

“我從未覺得你哪裏有不對的地方,但如今說來只是徒勞。你打傷我的那次,也快好全了,谷師弟喊我修習‘天地同壽’……我始終不願意。

“那把刀你扔在淮南了,我幫你撿回來,請門中長老看過,若要再續上,需用相同材質的隕鐵做引子。天下也只有一把孤煙劍堪此大任,我不敢貿然決定,今次前來,見與不見都好,但只要你一句話……我頃刻融了孤煙,替你續刀。”

言罷,鐘不厭似有千言萬語,也在長久的沉默面前無能為力。他深深嘆息,單手拂過長河斷裂之處,那日決裂話語猶然在耳。

石室內一人獨坐,仿佛調息,卻是睜着眼睛緊盯門縫裏漏出來的一點光。

“不必。”

那兩個字傳出來時,鐘不厭猛然擡起頭,但機關門未有開啓之兆。他有些遺憾,可轉念覺得葉棠還肯同他說話已是極大轉圜。

他掌心貼上石門,這樣便能感知到葉棠被冰包裹的一顆心似的,切切道:“我知道你聽進去了,能不能……能不能見一面?好讓我把話說清楚,那天我不是要與你反目……你誤會了許多,總要解釋。”

門後聲音沉悶,帶着一絲嘲諷傳來:“鐘掌門,什麽都不必解釋。我從來不要你的原因,只是看見你做的決定。你還是看重十二樓與江湖,看重你的善惡之道。”

鐘不厭語塞。

門後人又道:“我與你恩斷義絕,水月宮外不殺你,從此情仇兩清——你回吧。”

氣息到最後又有些不穩,關心則亂,鐘不厭強硬道:“你出來,這地方太冷了,又潮濕過分不能久住,你的傷還沒好——”

“當然沒好!”葉棠驀地拔高音量,随後咳嗽兩聲,說話都嘶啞,“那些人怎麽可能看我好過,他們恨不得将我碎屍萬段……就因為你們那莫須有的善惡,因為我出身拜月教,後頭無論做了什麽都洗不去污名!……哈哈,天大的善惡!”

鐘不厭徒然道:“你明明理解——”

葉棠:“對。”

他像抓住一絲希望,恨不能現在就破開石門把人掠走。但鐘不厭知道他若這麽做了,才是和葉棠再無回頭餘地,眼下說什麽都無法,葉棠心中有恨,對妙音閣,對十二樓,對那天火燒水月宮的全部人。

賭氣般說出“正邪不兩立”,明明自己心裏都在委屈。

緘默良久,石室中都沒了聲息。軟弱、心疼、內疚……悉數翻江倒海地走過一遭,鐘不厭頹敗發現,如葉棠所言,他們現在的确沒有什麽好說的。

他只有輕聲問:“小棠,你恨我嗎?”

而一直等到日落,鐘不厭都沒等來葉棠的回答。

那把斷刀被他留在了石門外,鐘不厭匆匆地來了,又匆匆離開。

他的傷沒好全,海島濕氣重,雖然常年有陽光,但西秀山的環境更适宜他修養功體。下一次漁民前來時,他輕身上船,不死心地回頭,海岸空蕩蕩。他又去望山間,總以為看見了人,可定睛再看,那個影子又沒了。

那他就當葉棠送了一眼。

海霧漸起,千層浪花翻湧,在餘晖下那座島嶼仿佛也随落日入海。天際線上幹幹淨淨,仿佛從來沒存在過那麽一座世外桃源,鐘不厭立于船頭,回望來時路看不見了,沒來由地掌心抽搐,讓他好多天都沒能安心。

他不知道這是他和葉棠見的最後一面。

此後,鐘不厭又往返東海一趟,每次花去時日極長,害得門中師叔伯頗有微詞。但這次因為當年的漁民生病,兒子找不到那座小島,他無功而返。

六年轉瞬而過,期間十二樓師叔伯反對他,要該立谷知秋,鐘不厭擺平內亂,谷知秋自請常駐潼關外不回西秀山,替他寬心。即便不舍,但鐘不厭曉得谷知秋為他着想,一顆心從東海收回來,他總算安心在西秀山待上數年。

昔日帶着名刀長河入中原的青年,執掌西秀山十二樓的第二十一個年頭,鐘不厭面容尚且年輕,鬓發全白,終于收了兩個弟子。

等大弟子也可獨當一面,鐘不厭再次啓程,秘密前往東海。

他往來數次,找到那位老漁民。這次須發花白的老人沒再生病,當即同意帶他出海——只是在海上,老人語重心長:“大俠,恐怕你下次來,我便不能再出海啦!”

鐘不厭沉默不語,他腰側沒有柳葉刀,所有人都知道十二樓掌門的折花手爐火純青。

他成了一方大俠絕世高手,但他都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再笑過。

天不亮時出發,抵達時正逢月落潮汐,露出銀白的沙灘,在東方破曉後被照出一片燦燦金黃色。那海灘比起多年前有些變化,一眼能看出有人居住。

鐘不厭與船家約定三日後前來接他,自己則暗自發誓,這次前來無論葉棠與不與他走,誤會結清,以後也不再來了。

若葉棠跟他走,從此自不必回來;但葉棠若一意孤行,他不會勉強任何。

迷陣是當年模樣,草屋變作了木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也有了颀長少年的雛形。

鐘不厭在石室外遇到坐于樹下的半大孩子,他一眼認出,試探着喊了一聲“乾安”。那少年茫然擡頭,見是他,先訝異片刻,後又波瀾不驚了。

“你師父師兄呢?”他問。

乾安淡然道:“師兄出海去了,此地現在只有我一人修習。”

疑窦叢生,心中更是增添一絲陰霾,鐘不厭為這模棱兩可的話語感到慌張,卻還要繃着情緒,盡量輕言慢語:“師父呢?他在裏頭休息嗎,這麽久傷好了沒?”

乾安一雙眼如幼時澄澈,聽到這話,立刻有濕潤潮意。

“師父……”他本與鐘不厭對視,這二字一出,頓時飛快低下頭,仿佛想要掩飾失态,“師父他半年前……病逝了。”

天雷轟頂,似乎也不過如此。

鐘不厭良久沒有回過神,他喉頭一甜,急忙捂住,卻仍是身體狠狠地痙攣,嘔出一攤黑血,沾污了淺色衣裳——他始終留着多年前的外袍,那個雪夜葉棠把它裹在身上,在外面安靜地坐着,鐘不厭就在屋內看了半晌的燈燭。

而乾安還在繼續說,言語間有了少年沉穩:

“師父要我傳達一句話,若是西秀山的掌門人再來,告訴他……告訴他,葉棠此生雖有遺憾,從不後悔,也算對得起你當日一句‘無愧于心’。”

鐘不厭轉身便要入石室內。

乾安猜到他所想,不等他破門而進即刻打斷他:“鐘掌門不必再找,那當中不是棺椁,也已經沒有師父生前所用之物——師父臨終時要我把那些東西都燒了,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他說自己孑然一身,沒什麽好留下。”

鐘不厭雙目赤紅:“那他……他葬在何處?”

“師父說,既無遺憾,便随波入海,免去有心人挂念多時,奔波千裏。”

什麽也不給他留下。

但葉棠可也從沒有怪他恨他。

鐘不厭頹然而立,悠悠蒼天,藍得讓他想要落淚。

他在這一刻終于意識到,葉棠之于他,正如山巅皓月,海上細雪,始終可望不可即。他曾夢想擁月入懷,凝雪為花,到底全是徒勞。

在海灘上呆坐一天一夜,鐘不厭憤而離開。

回到西秀山不久,鐘不厭在庭芳苑閉關百日,悟出《天地功法》真谛,參透第十層“天地同壽”,卻在距離達到同壽境界一步之遙時自毀修為。

随後他傳掌門位給大弟子,江湖傳言,至此,不知所蹤。

斷情之章,必将斬斷七情六欲,滅絕人性。枯坐人世,與山石無異,何來趣味?

鐘不厭曾信誓旦旦,此生絕不涉足“天地同壽”,卻在鵲峰小蓬萊內建造出一方秘境,悟透人之生死恰如因果輪回。斷情中“情”之一字,是江湖紛争,是愛恨糾葛,是求而不得苦,是別離憎惡劫。

天涯一別,也不過在一念之間。

他為自己修了墓室,布下機關,帶走《天地功法》與《折花手》,私心不願後人再重蹈覆轍。臨到生死,卻又自行明白如何破解折花手,可惜為時已晚。

鐘不厭暗想:“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至高武學,江湖名聲,天家榮耀……所有的一切對他而言,自水月宮黑雲沖天那日,自東海上霧氣漸濃那日,便都歸于一句,“沒有什麽意思”。

他在小蓬萊的時日,常常夢見葉棠,夢見他們同行的那段年月。與他一生相比短暫得如同一個美麗的幻境,但他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無數次想問葉棠,如果再來一次沒有那三掌,沒有圍剿水月宮,甚至沒有賞琴宴上一曲追魂,在煙霞山我就帶你走。

你跟不跟我離開。

但答案他也知道,無論再來多少次,他們都是一樣的選擇。

葉棠有阿姐,他有他的十二樓。放不下牽挂的人沒辦法游離于江湖之外。

都是他一廂情願。

離魂暗逐郎行遠。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作者有話要說:

年後再來肝聞笛的番外,要給笛哥哥開個車w

祝大家新年快樂(把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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