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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場

喻栖對周稻的異能, 本身就有一定的了解度。

幾項數據測下來,乍看都沒什麽大礙。

可是周稻的異能曲線圖, 喻栖看來看去, 總覺得有些奇怪。

這種曲線圖就跟光紋一樣,不同的異能會有不同的表現, 使用時和休息時的狀态都不相同。

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區別,而一些細微的不同,也只有經驗豐富的研究者可以找到。

喻栖多年積累的經驗, 讓她敏銳地察覺出了一點異樣。

可這點異樣具體在什麽地方,她又說不上來。

這種感覺讓喻栖非常難受,皺着眉頭問周稻:“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周稻眉眼帶笑地看着她:“是有點。”

喻栖緊張起來:“是不是異能對你的身體造成影響了?”

周稻的異能本來就是細胞控制這一類的,就像秦牧舟的火如果不小心也會燒到自己,周稻的異能, 也有誤傷自己的可能性。

和燒傷不同的是,身體內部要是受到什麽傷害, 後果會嚴重得多。

即使是很細微的傷害,也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最後壓垮整個身體。

周稻沒說什麽, 只是輕笑着反問:“如果是呢?”

喻栖:“什麽?”

周稻湊近她,輕佻又漫不經心地問:“如果我還有幾天就要死了, 小七會心疼我嗎?”

喻栖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了知道了, 沒事就往後讓讓。”

周稻“啧”了一聲:“小七不相信我嗎?”

“相信你。”喻栖說, “你這種人, 要是真的出了什麽事,肯定會想辦法瞞着別人吧。”

周稻湊的更近:“小七很了解我?”

喻栖沒有回答,繼續說:“當然也不排除你說這句話是為了迷惑我,可是……不管怎麽說,你都不至于送上門來給我檢查。”

“我不算了解你。”喻栖說,“可是我了解自己。如果你身體出了問題,我肯定可以查得出來。”

周稻笑道:“所以我應該抗拒檢查,才能使一個漂亮的苦肉計嗎?”

喻栖幾不可查地松了口氣。

周稻這麽說,顯然是承認了自己在撒謊。

跟他鬥談話技巧,喻栖覺得自己肯定鬥不過。畢竟這人現在總是這幅游刃有餘的樣子,讓人捉摸不透。

但關于異能的知識儲備,喻栖有信心不會輸給任何人。

她知道周稻絕對不會說實話,這番試探,只是為了看看周稻的态度。

喻栖猜測,周稻肯定有事情瞞着她。

——起碼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她表面上什麽也沒說,只是帶周稻去了之前就準備好的房間,柔聲說:“你的身體還是有隐患的,最近還是就住在這裏吧,有什麽事情也方便照應。”

“魚小七。”周稻的笑容變得有些晦澀,“你為什麽,總是要對我這麽好呢?”

不管我是害怕你,躲避你。

還是輕佻地接近你,逗你。

為什麽你對我的态度,都沒有半點變化呢?

喻栖實在是太坦然了,坦然到他都覺得自己內心的渴望,是無比陰暗的東西。

她像是遼闊平原上的積雪,寬闊無邊,純淨無暇,又什麽都能夠接納。

最初他就被晃了眼,如今再見,又總是忍不住想往雪白的雪地裏踩上一腳。

喻栖沒想那麽多。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背,笑着說:“非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為你的異能吧。”

以前是單純覺得漂亮,後來覺得神奇,再後來,覺得有用。

太有用了,如果人人都擁有這樣的異能,或者把這個異能的運作方式解析出來,也許人人都能長生不死。

這算是一種違背人倫的科學研究,喻栖心裏覺得不太好,但如果有機會,她也會想要試一試。

世間萬物都是有兩面的。

從冠冕堂皇的角度來講,總不能因為人類會被刀刺傷,就不生産刀子了。

從私人角度來講,這也算是喻栖自私的一面。

“異能嗎……”周稻喃喃道,“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吧。”

“那你呢?”喻栖反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呀?”

周稻一愣:“什麽?”

他自認對喻栖并不友善。

以往總是躲着她,不敢和她講話。再次見面以後,既恨她當初沒有去見自己,又恨她竟然把自己給忘記了。

不管怎麽說,他覺得自己對喻栖,實在是很差。

有時候想親親她,抱抱她,或者站在她面前保護她。

最後什麽也沒做成。

喻栖是想起了之前她媽媽說的話,聽說周稻幫她治好了父親的病,之後還經常去她家裏陪父親喝酒下棋。

除了治病,還為父親調理了身子。

他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情,可是他做得非常細致。

喻媽媽還說,周稻這孩子真是人如其名,處處周到。

但周稻沒跟她說,顯然不是想邀功。

就連治療的費用也沒跟她提過。

這不是對她好,是什麽呢?

喻栖對萍水相逢陌生人都有些許善意,更別說是周稻這樣對她很好的人。

她知道周稻不想提,便也沒說這件事,指了指另一條路,直接扯開話題:“我去化學部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嗎?”

周稻點點頭,在思緒萬千的時候突然被扯開話題,表情遲鈍得近乎乖巧:“哦,好。”

喻栖忍不住想笑。

兩個人剛拐了個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喻栖!”

喻栖一怔,連忙轉身,拐回了剛剛那條路上,豎起一只食指:“噓!噓!!”

路的盡頭,有個穿着風衣,眼睛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的高大男人。

男人扶着牆,正在喘氣:“呼,呼——”

喻栖:“……”他不會是在研究所裏到處跑着找她的吧?

她正準備摸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未接來電,忽然想起來——啊,手機丢在之前給周稻檢查身體的實驗室裏了。

當時插着充電,後來忙着跟周稻鬥智鬥勇,就給忘了。

周稻慢悠悠從喻栖身後走出來,低聲詢問:“魚小七,這又是誰?”

喻栖嘆口氣道:“周小稻,你先去化學部那邊等我好不好?”

周稻在笑,漂亮的眼睛随着嘴角上揚而微微眯起,只是語調裏聽不出半點笑意:“不好。”

跟剛剛乖巧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喻栖腦殼疼。

秦牧舟好歹也是個公衆人物,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以往也沒聽說秦牧舟的工作出過什麽岔子,果然人感情用事,就會壞事。

在喻栖腦殼疼的時候,秦牧舟已經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帶着敵意警惕地看了周稻一眼。

然後裝作沒看見,對喻栖道:“為什麽又不接我的電話?”

喻栖攤手:“手機放在房間裏充電,沒帶。”

“你騙誰?”秦牧舟不信,“你那個手機,用一星期也不會沒電。”

喻栖:“那是在沒有人不間斷地給我打騷擾電話的情況下。”

秦牧舟語塞:“我、我也沒有一直打……”

他頓了頓,補充道:“昨天你跟我說完以後,我就有在好好工作了,不信你問老王。我這次來,是——”有事情要找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

周稻已經握着喻栖的手腕,把人給拽到了身後。

喻栖個頭小,被周稻一拽,整個人都站不穩。

周稻站在喻栖前面,心情有點微妙。

他才剛剛想過這幅畫面沒多久,它就自己來了。

做的時候一時腦熱,做完以後才開始後悔。

對喻栖這種人,只能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在這個距離裏,可以進進出出的試探,她不會主動往暧昧的地方想。

而一旦越過了安全距離,就會被拉起警戒線。

想再靠近,除非她主動放你進來。

沖動了。

周稻暗自嘆了口氣。

做都做了,總不能讓時間倒流。

周稻擡眼,看向面前捂得嚴嚴實實的男人,皺眉道:“你是誰?別纏着她,沒看見她很苦惱?”

秦牧舟摘下墨鏡,眼睛裏幾乎要噴火:“你是她什麽人嗎?”

好歹還有點理智,沒在“路人”面前爆粗口。

周稻套了件研究所提供的嶄新白大褂,秦牧舟可能是把他當成維護所長的其他工作人員了。

周稻不答反問:“怎麽,你是我們魚小七的追求者?”

簡單地說,喻栖的性別概念不是很明顯。

可一旦表白,她心裏的那根雷達就會突然工作,把喜歡她的人給歸類為異性。

在她動心以前,表白就等于出局。

周稻本以為秦牧舟沒說過什麽,他想激他表白。

這樣,起碼喻栖單方面會跟這個人劃清界限。

誰知秦牧舟灼熱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便沉聲道:“是又怎麽樣,跟你又什麽關系?”

周稻:“……”

喻栖動了動手腕,小聲說:“周小稻,你別鬧了,我也有事情要跟他講。”

秦牧舟還沒摘口罩,周稻應該也不了解娛樂圈。

還有救。

她推了推周稻的手腕,目光裏的神色近乎哀求。

周稻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他喜歡你?”

喻栖深吸一口氣:“我跟他要談的不是這件事。”

周稻擡高聲音:“那你們還能談什麽事?”

秦牧舟反倒笑了,還跟着重複了一遍:“是啊,那我們還能談什麽?”

喻栖:“……”

秦牧舟眨了下眼睛,接着說:“談戀愛嗎?”

周稻氣得胸口疼。

喻栖實在應付不來,正準備呼叫系統。

系統商店裏有個很适合這個時候用的道具,能讓周稻,或者秦牧舟先離開。

結果周稻只是盯了她幾秒,便自己放開了手。

再開口時,聲音就有些啞了:“你跟他談吧。我……”

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我先去化學部的A1實驗室等你。”

喻栖連忙應道:“好好好。”

周稻走了,她才撫着心口松了口氣。

這人占有欲太高了,某些時候就會有點兒危險。

秦牧舟又是公衆人物,不管是談戀愛,還是單方面喜歡誰,都不要被別人知道才好。

像這樣橫沖直撞道研究所裏來,別的不說,無辜的經紀人估計要被他氣死。

喻栖目送着周稻離開。

身後傳來秦牧舟的聲音:“還舍不得他走了?”

喻栖:“……”

她轉身面對秦牧舟眼睜睜看他扯了口罩,一臉不爽地問:“那人誰啊?”

喻栖:“你管那麽多做什麽!”

秦牧舟哼道:“你怎麽桃花運這麽好,身邊男人一大堆呢?”

而且這一個個的,光看長相和氣質,很難說是爛桃花。

秦牧舟摸摸鼻子:“我都要自卑了。”

喻栖翻個白眼,一點都不信。

這人橫沖直撞的,心裏比誰都自信,說是自負都不為過。

“你別跟我亂扯啊,我們昨天不是說的很清楚了。”喻栖說道,“你能不能有點做巨星的自覺?”

秦牧舟不知道從哪兒學了句土味情話:“不想做巨星,只想做你的小星星。”

喻栖:“你知道最近的那顆小星星距離我有多遠嗎?”

秦牧舟走近一步:“目測是一米。”

喻栖:“……”

靠,她真的有必要去學習說話技巧了。

竟然說不過秦牧舟這大傻子。

陷入盲目愛情的人是不要臉的,俗話說得好,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秦牧舟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天下無敵的那一種。

昨天跟導演低頭道歉,在新的最後試鏡機會裏拼命表現。

導演被他驚得說不出話來,就連王哥回去以後都一連抽了兩根煙,滄桑地對他說:小舟,你這演技,可以稱帝了。

秦牧舟當時就是笑了一聲,沒太在意地回答:“當然。”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對他來說都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此時此刻,這些事情就像是小學生得到的三好學生獎狀。

他恨不得捧到手裏來,讓喻教授誇他牛逼。

誰知喻栖鬥不過他,就沒跟他繼續鬥嘴,表情嚴肅地問他:“你說有事找我,什麽事?”

秦牧舟:“小事,不重要。”

喻栖:“那你回去吧。”

秦牧舟:“……靠,你就對我一點都不心動嗎!?”

喻栖:“你是不是沒有聽懂我昨天講的話?”

“……我聽懂了。”秦牧舟頓時蔫吧了,“不就是你覺得事業比愛情重要嗎?”

喻栖:“可以不用再繼續浪費時間,我很欣慰。”

秦牧舟就跟只哈士奇似的,又傻又熱情,充滿了不知道哪裏來的活力。

讓人頭疼。

此時此刻就像是剛被訓斥過的哈士奇,耷拉着耳朵,近乎委屈地說:“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會浪費時間嗎?”

“我們現在的對話就是浪費時間。”喻栖擡手抱胸,“有事說事,沒事回去工作。三,二——”

“操,我說。”

秦牧舟從口袋裏拿出兩串手鏈,“我覺得這兩個感覺不一樣。”

他指了指其中的一個:“這個讓我很不爽,擡胳膊都費勁。”

其實也沒這麽嚴重。

很不爽是真的,尤其在剛被拒絕被拉黑,被單方面斷絕聯系以後。

這東西就被快遞到了公司裏,跟一群粉絲寄來的禮物堆放在一起。

秦牧舟差點把這東西給燒了。

雖然燒不燒得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喻栖沒動:“稍微有點不對勁是正常,不會那麽嚴重。”

數據她反複測試過,不會有什麽問題。

秦牧舟指着手腕上那個:“我還喜歡這個,不能修了嗎?”

喻栖:“可以,但是很麻煩,根據磨損,一個月就要保養一次。”

秦牧舟果斷道:“我不怕麻煩。”

喻栖:“我怕。”

秦牧舟:“……”

“你他媽的——”他想罵人,又硬生生忍住,看上去竟是有了幾分委屈,“你是不是不想再見到我了?”

喻栖深吸一口氣:“我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他媽樂意,不行嗎!”秦牧舟說,“你的研究都有結果嗎,沒浪費過時間嗎??”

喻栖:“……”

他這話說得喻栖一愣,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段話就屬于那種——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竟然無法反駁。

确實不是每一項研究都會有結果的,可是,可是……做研究怎麽能叫浪費時間呢?

“你喜歡研究,我喜歡你,有什麽區別?”秦牧舟說,“憑什麽你的喜歡就牛逼一點?”

喻栖想了想,總算找到一點辯駁的話:“可我不會做肯定沒有結果的實驗呀,都是有可能性才會做的。”

“你是說你沒有一丁點喜歡我的可能性?”秦牧舟氣得眼睛發紅,豁出去一般擡高聲音,“這種事情你憑什麽這麽肯定?我敢說,幾個月之前有人說我會喜歡你,我他媽——”

他的話沒說完,但喻栖已經聽明白了。

說實話,她也覺得秦牧舟,不應該喜歡自己。

這要是個異能研究課題,肯定是直接被否掉,不會開始的。

感情和異能研究真的不同,不可捉摸的地方太多了。

喻栖扶額,極為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了不少:“你到底什麽意思?”

秦牧舟:“沒什麽意思,我想追你,如果哪個步驟出了問題,你直接跟我說就行,但是別……連我追你這件事都拒絕了。”

他想了想,補充道:“拒絕也沒用,我想做什麽,你也控制不了。”

喻栖:“……”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大傻子實在是口才太好了。

邏輯清晰,有理有據,她找不到反駁的點。

也因此,開始稍微正視自己的內心——

或許,她就只是在害怕。

害怕感情的不可控性,就像害怕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的炸彈。

最後,她只能嘆口氣,跟秦牧舟談條件:“随便你,但你不能被別人發現,不能再這麽莽撞。”

如果是別的什麽人也就算了。

她沒辦法阻撓別人,但多的是辦法無視別人。要說在這方面冷酷無情,喻教授算得上數一數二。

可秦牧舟不一樣,這人是公衆人物,一舉一動都被人盯着。

她無法回報那些熱烈的善意甚至愛意,唯一的能做就是,盡量不讓這些感情成為對方的絆腳石。

秦牧舟答應得很爽快:“那是當然。”

他從窗戶口看出去,掃了一眼喻所長的研究所,嘀咕說:“我總不可能看着自己過氣,想當小白臉吧。”

自負的秦牧舟有點屬于自己的大男子主義,比如,不太能接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比自己還有錢。

這點當然不是不讓女孩子賺錢,而是女孩子有錢,他就會更拼命、賺更多的錢。

就算為了自己将來的家庭地位,他也得努力工作。

秦牧舟跟喻栖約法三章,又把那串有磨損的異能控制器留下,請喻栖幫忙修複。

喻栖無奈道:“那你把永久的那個留下吧。”

秦牧舟頓時又警覺起來,把另一串快速地繞在手上,單手扣好:“我還要用。”

喻栖:“那這個……”

秦牧舟:“兩個都要!”

喻栖:“……”

“我讓王哥跟你談。”秦牧舟說,“別跟我客氣,盡管跟他開價,公費報銷的。”

喻栖:“……”有人說過你帥不過三秒嗎?

秦牧舟跟她說完話,眼見着喻栖扭頭準備往化學部走,立刻又警覺起來,跟在喻栖身側問:“你去哪裏?”

“我去工作啊。”喻栖瞥他,語重心長,“你也該回去工作了。”

秦牧舟:“你還沒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你管他是誰?”喻栖擡手想推他,想了想又放下,整個人往旁邊退了兩步,“你該走了,我很忙的。”

秦牧舟:“操。”

他咬了咬下唇,又說:“馬上電影開機,我就會很忙了,你不趁現在多看看我嗎?”

喻栖:“你滾不滾?”

秦牧舟敬了個禮,麻溜地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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