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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母親(二更)

司寧走在一中的主路上還有些感慨, 她已經許久沒有回來母校, 這次說是為了談司陸的事, 但實際上她更多的只是想回來看看而已。

冬令營的事她對司陸确實有點愧疚,但她又冷待司陸慣了, 拉不下臉來與他道歉。

兩人平時很少見面,而她每月例行公事跟司陸吃頓飯的時候,司陸話少,她也沒話講,所以兩個人根本就是埋頭吃,最後她跟他說一下錢已經打到賬上,想吃什麽自己去買也就是了。

所以這事一拖就快一年,這些天她又聽丈夫說起自家侄子參加省賽的事, 才恍然新一屆的冬令營又要開始了。

林捷接到消息已經下樓來接她了,兩邊一碰面,他還有些尴尬, 僵硬地笑着打了個招呼:“司女士。”

“林老師。”司寧微笑了一下, 其實她一向對人很寬容, 林捷罵她那事, 她早就沒放在心上了。

想到這裏司寧怔了一下,她好像就只對司陸從不寬容,恰恰相反, 她對司陸的苛刻有時自己回頭看看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那是因為他父親的原因,哪怕司陸再優秀她也總是不喜歡他,每每看見他, 總覺得是看到了自己前半生失敗的印記,時時刻刻提醒着她曾經有多麽屈辱。

司寧斂了笑容,擡手一指樓上的一個圓頂建築,問林捷:“那是天文臺?”

林捷點頭道:“是的。”

“去那兒談吧,我讀書的時候,天文臺只是個擺設,想要它開放成了一種執念,如今它真的開了,我自己倒還從未去看過。”

“好,您随我來吧。”

司寧跟他走了幾步,又問:“司陸在教室嗎?”

可能是因為今天是十月一號,司寧想起自己有好幾年不曾給司陸過過生日,心血來潮地想一會兒談話結束就去教室裏看一看他。

現在想想,上一次看着他學習,那都是小學時候的事了。

“他今天沒來。”林捷道,“可能是昨晚和物理老師聊得太晚了一些,畢竟今天還是假期嘛,平時學習辛苦,應該勞逸結合的。”林捷到底沒說實話,派出所的事還是給司陸打了掩護。他覺得自己真是給兩個得意門生操碎了心。

而且他一邊說一邊覺得有點可笑,究竟誰才是父母啊?兒子來沒來學校還要問班主任才知道。

司寧“哦”了一聲沒再多說,這會兒兩人已經走到宣傳欄邊上,司寧無意間掃了一眼月考成績光榮榜,她的腳步不由頓住。

她的兒子竟然不是第一?

司寧駐足在榜前仔細看了起來。

第一名竟然是個女孩子,長得非常漂亮,證件照拍得跟寫真似的,和她兒子并排在一起,像是電視劇裏的男女主角,自帶柔光濾鏡,跟榜上其他八名的畫風完全不同。

成績也很驚人,738分,六科總共只扣了十二分,看來是個省狀元的苗子。

司寧原來覺得省狀元一定會是司陸的,如今才發現還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林捷看司寧盯着光榮榜不動,心想女人的第六感都說很準,她這不會是看出司陸和伍珊可能有點什麽吧?

“這個女孩子也是你們班的?”司寧問他。

“是的,這學期剛轉學過來。”

“真厲害。這是第一次月考吧?”

“是。”

司寧自己就是個女強人,對這種巾帼不讓須眉的女孩子很有好感,也不覺得司陸被壓了一分有什麽,反而笑道:“恭喜林老師了,看來這一屆帶完,您一定會在教育界聲名鵲起了。”

林捷謙遜道:“是他們自己厲害,我其實也沒做什麽。”

等到了天文臺,司寧先簡略地參觀了一圈,才問林捷:“林老師今天是想跟我談什麽?”

“是這樣,司陸現在高三了,這是特殊時期,您看別人家孩子都是父母車接車送,還把飯都送到校門口來,可是司陸呢?還是一個人住着,連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司寧打斷他:“他性格就這樣,喜歡一個人待着,給他找個保姆他也不習慣。”

林捷心道他這意思是讓她找保姆嗎?是讓她為人母親多關心一下自己的孩子!

“您找我就這事?”司寧又問。

林捷只好跳過前一個話題,又道:“還有冬令營的事。去年的事情,我對您态度不太好,我很抱歉。今年進入冬令營的結果11月份公布,這一次,我希望您無論如何不要再阻止司陸參賽了。”林捷其實想用的詞是“拖後腿”,但想了想還是沒敢說得這麽直接。

司寧不太明白:“好端端的我為什麽會阻攔他?去年不過是事出有因。”

林捷道:“可是誰能保證去年的事不會再重演呢?”

聽在司寧耳朵裏,林捷這話簡直是在詛咒她小兒子會再出事,她的臉色陡然一沉,警告地叫他:“林老師。”

林捷仿佛沒聽見一般,一股腦地往下說:“去年司陸退出比賽以後,按道理說省隊會有替補隊員頂上,可是省隊的替補隊員一個也沒上,最後參賽的人,是省賽成績連替補名額都還差一名的一個學生——二中的李珏琅。您對他應該不陌生吧?”

司寧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她确實不陌生,李珏琅,是她現任丈夫的侄子。

“李珏琅能夠參賽,完全得益于司陸的退出和背後的資本運作,這個事情我不知道是早有預謀,還是順水推舟,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民教師,沒有那個能力調查,我只希望,司陸這一次不會再因為任何外力的因素缺席冬令營。而我思來想去,也只有您有能力給我這個保證。”

林捷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嚴肅:“如果您真的對司陸有一絲愧疚,那就不要再去做折斷他雙翼的劊子手。或者,做劊子手手裏那把被借來的刀。”

……

司寧走出一中的時候有些恍惚,去年小璟出事的時候,她看見他痛苦地躺在地上,哭着喊着“媽媽我痛”,她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刀子割開了,一刀一刀,皮開肉綻,宛若淩遲。

所以當聽見人說小璟是司陸害的時候,她想也沒想就甩了司陸一個耳光。

司陸說不是他做的,她也沒有相信。

一直到小璟脫離危險,她冷靜下來,慢慢地才發現小璟出事是個意外,可能跟他自己調皮也不無關系,只是那個時候,她完全被驚怒和害怕沖昏了頭腦,根本無法思考。

她後來把這件事定性為意外,也沒有去管司陸被冤枉的事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

可是今天聽見林捷說的話,她才突然明白,小璟出事确确實實是個意外,只是有某些心思活絡的人,當即就順水推舟地利用了這份意外,讓司陸無法參賽,好推着李珏琅上位。

那可是冬令營,就算進不了集訓隊,拿到各大名校的降分錄取也不難。李珏琅偏科嚴重,如果正經參加高考,可能也就勉強上個一本而已,所以降分錄取對他至關重要。

李珏琅最後怎麽樣了來着?好像還是什麽降分優惠也沒拿到,不然她前兩日也不會聽見丈夫提他今年繼續參加省賽的事了。

那這一次,還真難保又會出什麽幺蛾子。

司寧想了許多,直到自己的手機響了才漸漸地回過神來,她看了一眼號碼,是家裏的電話,她接起來,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童聲:“媽媽,你什麽時候回家?”

司寧剛想說“馬上”,就看見了路邊掠過的禦龍小區,突然出聲叫司機道:“停車。”

小璟還在那邊叫她:“媽媽。”

“乖,媽媽一會兒就回去了。”

“媽媽是不是去見哥哥了?爸爸說今天是哥哥的生日,我給他畫了生日禮物,我想給他送去可不可以?”

……

司陸看着手裏的這份禮物笑容有些無奈,他早該想到的,還真是符合伍珊的性格啊。

不知道她是怎麽定制出這一本的,光看封面來說,幾乎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模一樣。

但司陸确信裏面的題應該确實是她本人精心挑選甚至設計的。

她剛剛還自稱什麽來着?哦對,采題姑娘。

司陸笑道:“那采題姑娘辛苦勞作之後餓了嗎?”

伍珊沒吃早飯,被他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餓了。

司陸一看她下意識摸了一下肚子的小動作就明白了過來,含笑道:“進來吧,我去做飯。”

伍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看他先把書鄭重地放在書桌上才往廚房走,突然想起什麽,道:“我突然發現,你好像經常問我餓不餓。”

“是嗎?”司陸給自己套上了圍裙。他氣質一向清冷,唯有戴上圍裙的時候,像是突然染上了人間的煙火氣,有點溫暖。

“對啊,昨晚在派出所你就問了,還有之前在你家借宿的那幾個晚上……”伍珊掰着指頭數了數,“你問我要不要做題都沒這麽勤,司同學,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想用美食腐化我?讓我過上無心做題的堕落生活?”

“嗯是啊。”司陸随口承認,嘴邊還帶着一絲笑意,手下熟練切菜的動作卻沒停。

伍珊發現這個人自打跟她混熟了以後好像就沒有那麽高冷了,瞧瞧他都會開玩笑了,還不止一次!

……

司陸在廚房裏翻炒,伍珊就坐在餐桌上幫司陸擇菜,她以前不喜歡做這種工作,和王後後在教輔城蹭飯的時候,他們也要負責幫忙洗菜擇菜,她通常都是用術法随手一弄了事。

但在司陸家裏做起這事,不知為何她竟很享受,還能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司陸聊天,背景音是刺啦刺啦的炒菜聲,偶爾還夾雜着湯水燒開時咕嘟咕嘟的聲音,家常的氣息帶來一種過日子的溫馨,莫名地讓人無比放松。

在廚房熱熱鬧鬧的聲音中,伍珊聽見門口隐約傳來“咔噠”一聲,像是有人開了門。

她站了起來,問司陸:“你家的鑰匙還有誰有?”

司陸沒有聽清,又問了一句:“什麽?”

伍珊卻沒再看他了,她的視線轉向客廳另一頭,那裏剛拐出來一個白嫩嫩的小蘿蔔頭,穿着一身橙色的小衣服。

——唔,更像個胡蘿蔔了。

“你是誰?哥哥呢?”他奶聲奶氣地問道。

伍珊還沒有回答,小蘿蔔頭身後又拐出來一個女子,妝容精致成熟,看起來四十歲出頭,眉眼間和司陸有些相像。

伍珊愣住的時候,司寧也在打量她。司寧沒有想到,她剛剛才在光榮榜上見到的那個女孩子,壓了她兒子一分她還挺欣賞的女孩子,正站在她兒子家的餐廳裏。

司寧的視線往地上落了落,瞧瞧,她腳上穿着一雙小兔拖鞋,顯然還是兒子特地給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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