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月兒忍住毛遂自薦的沖動, 跟兩個同伴使個眼色, 跟上了那兩個說話的人。
說話的人穿一身松花色的道袍, 頭上绾一根竹簪,颌下留三绺長須。若不是聽見他說書齋的事,江月兒只會以為他是個風流文士, 而不是商人。
因她自家阿娘就是織布的大行家, 她當然看得出來,這人穿的道袍是用松江三梭布織成, 還帶了暗花, 雖然看上去素淡不出奇, 但這樣的小半匹布比尋常的一匹潞綢還貴呢。
這樣的主, 肯定不會缺錢。
那兩人說着話,根本沒往身後看。
江月兒也就更加大膽起來, 領着墨生和荷香, 兩方的距離越拉越近。
眼看那兩人拐進一條小巷,她想也不想,小跑着跟了上去。
剛一進巷子,一雙大手橫空伸出,江月兒“啊”地一聲往旁邊跳了一下, 那大手正巧捉住不明所以的荷香!
再一看墨生, 他也不知何時雙臂被另一個人擒住, 還像只小雞一樣被人拎住了衣領!
“你們幾個小家夥,為什麽跟着我們倆?”
見江月兒神色戒備,吓得直往後退, 穿松花色道袍的男子和緩了些神色問道。看見他們幾個,兩人顯然也很意外。
人都在那兩個人手裏,事到如今,不說也不行了。
江月兒小聲道:“我們是聽你說,想找那個在泯州會館畫畫的畫師,才想跟上來的。”
松花色道袍男子挑挑眉:“那你是認識那個畫師了?”端詳她片刻:“你就是畫裏的那個小姑娘吧?那畫是你畫的?”
江月兒便耷拉了肩膀:畫畫的時候她一心只想出口惡氣,即使将她畫的那些畫用諧趣的手法處理了一下,細心的人還是能一眼看出來,那就是她。
別人都猜出來了,她否認也沒用了:“是我。大叔,這是場誤會,你能把我的伴當放了嗎?”
“小姑娘,既然你是那個畫師,為什麽不在當時祁兄跟我說話時就說呢?”這回說話的是那個祁兄的同伴,他神色依然警惕,抓着墨生的手不僅沒放,反而更擰緊了些。
墨生嗷嗷慘叫。
江月兒很少看見面對她戒心還如此高的人,只好老老實實的道:“我怕你們是那個周全安的同夥,想跟着你們再看看,跟人打聽打聽。”
說得兩人面面相觑,松花色道袍哈地一笑,放開了荷香的手腕:“你這小姑娘,還怪有戒心的。”
另外那個穿黑色短打的也松了手,聽江月兒道:“你們不也是?我明明離得那麽遠,你們怎麽知道我們跟着你們的?”
松花色道袍笑道:“我們自然有我們的法子。小姑娘,你既然聽見了我們的話,那你意下如何?”
江月兒卻先問道:“你那書鋪子叫什麽名?在哪?”她可不能憑着別人的一兩句話就當了真,總得多方打聽打聽。
松花色道袍往街面上看了看,指着對面的一個茶館道:“我們去那裏面慢慢說吧。”搖頭直笑:“這小姑娘想得還挺多。”
江月兒原有些猶豫,跟着那人到了街對面。看他進了茶館,在大堂裏選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方跟着坐了下來,問道:“那您現在能說說了嗎?”
松花色道袍叫了壺茶,道:“我那書畫鋪子叫汗牛書鋪,你往泯州會館的西邊路上多走兩步就知道了。”
“汗牛書鋪?”江月兒嘀咕道:“怎麽叫這名字的書畫鋪子這麽多?”
松花色道袍驚訝道:“莫非姑娘還見過其他叫汗牛書鋪的鋪子?”
江月兒道:“我們松江也有一個汗牛書鋪,我前些天還在裏邊賣過一幅畫呢。”
因江月兒那幅秋牡丹圖就是在汗牛書鋪賣出的,還賣了半兩銀子的高價,她對這個書鋪的印象特別好,連帶着對松花色道袍也沒有那麽大的敵意了。
“哦?”松花色道袍問道:“你賣的什麽畫?”
這沒什麽不好說的,江月兒道:“是幅秋牡丹圖。”
松花色道袍忽然雙眼大睜,猛地傾身過來:“那幅秋牡丹圖是你畫的?”
江月兒吓一跳:“怎麽了?你看過我那幅畫?”
這回換穿黑色短打的那人笑了:“祁兄,你還說要找到這幅畫秋牡丹圖的人,現在可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松花色道袍拊掌大笑:“極是。那畫雖說技法稚嫩,有些不足,但暈色方法看上去有些眼熟,已初具大師之風。”他像看稀罕似地看着江月兒:“小姑娘,你天賦很高啊。如若你能給我的諧趣集作畫,每作一幅,我給你一百文錢怎麽樣?”
一百文錢哪?
見江月兒神色缺缺,松花色道袍加力勸說道:“小姑娘,你別嫌一百文錢少。不信你去打聽打聽,看看能在書鋪裏畫插畫的其他畫師行價是多少,一百文錢一張已經是最高價了。”
可江月兒昨天半天就賺了五兩銀子,而且他們住在客棧一天就至少是半兩銀子的花銷,她畫五張畫才賺得出來。
一本書裏能有個十張插畫就不錯了,這筆錢聽上去誘人,其實并不多。
不過,有生意做當然也不錯,江月兒興致是不高,但很爽快地點了頭:“好,那你們什麽時候要畫?要怎麽畫法?”
松花色道袍道:“就照你剛剛畫‘文賊可恥’的那個風格畫就行了。”想到這裏他又笑:“你這小姑娘,怎麽畫得這樣逗趣呢?想到把周全安畫成個猴相,卻叫人一看那神态就知道是他,絕了!”
江月兒:“……”她明明畫得很憤怒好嗎?!
至于為什麽把周全安畫得這麽像猴子,完全是因為那是仇人嘛!難道她還要把仇人畫得多好看不成?!
不知道為什麽,松花色道袍看眼前這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圓,像随時都能炸毛的樣子,越發想笑了。
終究他是個體面人,喝了口茶壓住了笑意,道:“正巧我要去書鋪一趟,你們随我一道去,讓掌櫃與你訂個契。”
他這樣頭頭是道的,讓江月兒更放心了,想到這位是老板,忙露出她甜甜的笑意:“好啊。”
松花色道袍看她這樣,終是沒忍住“哈哈哈”大笑三聲:這小丫頭也太會變臉了吧!
他起身會了帳,聽那個穿黑色短打的人跟他道別道:“那祁兄,你既然有事,我就先行一步好了。”
祁老板出門叫了輛牛車,帶着江月兒坐上車,看她一雙大眼睛一會兒看東,一會兒看西,忍不住問道:“你看什麽?”
江月兒指了一個人,與他道:“我在看那個人,他腳下還滾個油桶。你說要是有人推他一把,是他滾得快,還是油桶滾得快哪?”
江月兒指的那個人是個胖子,那胖子手上拿個鐵圈,鐵圈套着個油桶,他大約為了省些力氣,就把油桶踢倒在地上滾動。而那胖子與一般胖子又不同,上下十分一致地一般粗細,胖得十分勻稱。祁老板想象了一下那人躺在地上跟他的桶一道滾動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小姑娘,你可真有意思。”
江月兒揚着頭道:“我爹我娘我外公我外婆還有我家華華,我家阿敬都這麽誇我呢。”
祁老板看她一會兒,笑道:“還防着我,怕我把你拐去賣了啊?”
江月兒吐吐舌頭:“您猜出來啦?”她有意說這麽多人,就是為了跟祁老板表示,他們家人很多,別欺負他。
祁老板笑道:“小丫頭,你還嫩着哪。騙你我有什麽好處。”一時想起她的畫,來了個點子:“正好我要出諧趣集,不如你把你畫上的東西寫出來,也算一則諧趣,如何?”
“啊?”江月兒苦了臉:“還要寫出來?這有什麽好寫的?”
祁老板道:“你若是寫出來,我給你算五十字一百文錢如何?”
江月兒倒是想賺:“可這件事寫出來,要怎麽才諧趣嘛!”
祁老板一想:“的确是。這事說起來也是憋屈,都是你畫得好,才叫人覺得逗趣。看來,我這一百文錢是給不出去了。”
一百文錢哪……只要寫五十個字就能把半天的房錢賺回來……
江月兒一想到一百文錢就這麽長着小翅膀地飛走了,心疼得差點沒喘過氣兒來,靈機一動:“那我可以把畫畫出來,你再——”
江月兒說着說着不好意思了:她那畫明明都畫過一回了,再給祁老板畫了還要收錢,人家傻不傻嘛?他完全可以跟周全安一樣,自己收來了照着畫嘛!
祁老板卻是眼前一亮:“是啊,可以畫出來。但你那只有四幅小畫,我便是付了你錢,也不能結成冊啊。關鍵,若是想諧趣,你那故事必不能跟今天畫的一樣,是個無奈的結局,總得使惡人受了罰才是。”
江月兒被他一點撥,茅塞頓開:“那有什麽?我可以改嘛!”
祁老板搖搖頭:“不成,你這件事怕是已經傳出去了,若是改了,就不是那個意思了。人家只會當成這是個單純的故事,以為我祁某人在打壓同行。”
江月兒洩了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要怎麽辦呢?”
“到了。”
祁老板看江月兒發愁的樣子,安慰她道:“小姑娘,不用着急。你若是缺錢的話,跟我們掌櫃簽了契,我讓他稍後多付你些定金。”
這哪是多付定金的事……
她現在是極度缺錢啊啊啊啊啊!
尤其是看着錢,賺不到手裏,可不是要急死她?
祁老板看她苦巴着臉的樣子,心裏直笑,将她引進鋪子,跟掌櫃交代一聲,就要進裏間去。
“啊!”江月兒大叫一聲:“老板,我想到了,這個主意成不成?”
她沒注意其他人的目光,将祁老板拉到一邊,小聲道:“這個主意不成,我還聽說了幾件事,要不我給你畫別的?”
“什麽別的?”
江月兒想起她在镖局聽人海侃時說的一件事,道:“我是聽說有地方有個吝啬鬼,他家裏明明谷滿堆麥滿倉,卻鎖在倉裏不給別人吃,也不給自己吃。每天他們家的長工都是喝着照成影兒的稀粥在幹活,實在熬不住,有一個長工就出了個主意……”
她說的這個故事是聽镖局裏镖師說的,講的就是這個吝啬鬼天天虐待家裏人和雇工,長工吃不飽,晚上睡不着,就看見米倉裏一只大老鼠每天偷他們的谷子。沒想到,那幾個長工合力将老鼠捉起來綁着,訓練老鼠偷米偷肉給他們開小竈,那個吝啬鬼只知道他的肉和米少了,但一直沒發現到底是怎麽少的。後來還是有個長工吹牛時跟人說出來,這件事才傳了出來。
這事原本就又好笑又離奇,便是見多識廣如祁老板都聽住了,他邊笑邊問:“你說的這些事都是真的?你是打哪聽來的?”
江月兒笑道:“當然是真的。祁老板您看我像是說瞎話的人嗎?”她努力睜大眼睛,表示着自己的誠實。
祁老板是真相信她,因為面前這小姑娘一看就是衣食無憂,沒遇到真正困境,過過真正苦日子的孩子。如果不是聽人說起過,以她的見識,編不出這樣又苦又好笑的故事來。他當即道:“這個故事好,你若是能把這故事畫下來,我每幅給你一百文錢!”
江月兒大喜:“謝謝老板!”這故事不像她的那三十二文,有頭有尾又好玩,關鍵是它長哪!
她說着話,已經想好要怎麽畫了,聽掌櫃道:“那東家,那畫畫好了,印在哪呢?”
祁老板一怔,江月兒看他面上現出難色,似乎有退縮之意,一下就急了。一涉及到錢,她的腦袋就轉得特別快:“不如另印一份吧!就叫諧趣畫,怎麽樣?”
“諧趣畫?”祁老板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雙眼大亮:“好主意!我可以再出一份諧趣畫的集子,定是有不少人來買。”他看着江月兒,像發現了大寶藏一樣:“你這個小姑娘真是不賴,這點子出得不錯!”
他是書商,最是清楚賣書的限制在哪。本朝雖然鼓勵平民讀書,但讀書多貴啊,大部分人終身連學堂都沒進過,鬥大的字能認識一籮筐就不錯了。
因此,辦書畫鋪子實際賺的也就是固定那些讀書人的錢。祁老板原本也是這樣定位的,但江月兒的話完全為他打開了新思路,尤其看見上午泯州會館面前圍觀者的盛況,就該知道:諧趣畫可以引來那些不識字的人的興趣,使他們掏錢購買。
這種諧趣畫可以畫薄一些,定價別那麽貴,有些有點閑錢的人家肯定會買。
江月兒不明所以,但看祁老板這樣高興,趕緊趁熱打鐵:“那我們說定了?”
祁老板搖搖手,笑道:“哪有這樣容易說定?若是你想出諧趣畫,只這一個故事可不夠。”
他想要別的故事,這還不容易?
江月兒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老板您說要多少?您想要多少,我就能給您畫多少!”她好歹也是在這世間待過十二個年頭,想幾個笑話畫下來還不容易?
祁老板對選擇合作對象還是很慎重的:“那你再說一個故事?我得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
江月兒清清嗓子:“那我還說那個吝啬鬼的故事吧。話說——”她又講了兩個笑話,那些先在書鋪裏看書的人都不看了,個個耳朵豎得老高,聽見她抖完了包袱,都笑得十分捧場。
祁老板連忙叫停:“好了,不用說了,這位——”
“我姓江。”
“江小姐,這個契,帶着那個諧趣集插畫的契我都跟你簽了。”
他讓掌櫃的退下,領着她進了裏間,道:“但這一本集子至少要有五十頁,每一頁不得少于兩幅畫,你什麽時候能交給我?”
“那我畫一本是多少錢?”江月兒問道。
祁老板打趣她道:“看江小姐也不像是缺錢的啊,怎麽總是開口不離錢?”
江月兒心道:你哪知道我要養一家子人呢,能不關心錢嗎?
見她不答,祁老板便道:“這樣,你畫五十頁以內我給你五兩,八十頁以內七兩半,一百頁我給你九兩怎麽樣?”
江月兒訝道:“一百頁怎麽還少一些?”
祁老板道:“這是行規。我們寫話本的就是這規矩,若是我都給你一個價,你寫得太長,卻寫得索然無味,那我不是虧了?你這應該叫畫集吧,畫集應照此理辦。”
那江月兒就不幹了:“怎麽能有這樣的規矩?我畫一百頁還耗神些,憑什麽要少給銀子啊?”昨天那幾幅畫她還用的大畫紙畫的,一晚上就畫了二十多張,若是畫到書頁上,書頁那麽小,她肯定用得時間更短,說不定一百頁她兩天就畫完了,要只得九兩銀子,那她多虧啊!
兩人唇槍舌劍,争執了好一陣子,祁老板只好妥協道:“那好,等你畫完了,我得先看一遍,若是沒問題,我給你十兩,如何?”
“一百頁更耗神,十兩銀子太少了,至少要十二兩!”江月兒據理力争。
祁老板原還想說,但想一想,為着二兩銀子争來争去的沒個意思,便道:“好,十二兩就十二兩!”又同她約定了交稿時間,付了她兩成定金之後,江月兒帶着墨生和荷香喜滋滋地回了客棧。
客棧裏,杜衍卻不在房間。
江月兒趕緊去問掌櫃的:“掌櫃的,我哥哥去哪了你知道嗎?”
掌櫃的道:“他看你們這麽長時間沒回來就去找你們了,怎麽,你們沒在路上碰到嗎?”
江月兒直跺足:“他一個病人亂跑什麽啊?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拉着墨生他們又趕緊往去泯州會館的路上找。
去泯州會館的路上,江月兒感覺到那條路的人比前兩天明顯多了不少,有不少人結伴而行,還交頭接耳地竊竊而笑。
快到會館的時候,幾個人終于看到了杜衍。
他神色焦急,正往回來的路上趕,臉色瞧上去倒比早上他們離開時又好了不少。
江月兒急忙跑過去,埋怨道:“都說了讓你等着的,你幹嘛一個人又跑出來了?”
杜衍看見他們三個站在面前,大松了一口氣,又開始毒舌:“你幹了這種事,又這麽久沒回來,我怕你被人套了麻袋毒打,正準備救你去呢。”
江月兒哼笑道:“我會被毒打?我打人還差不多吧?你別開玩笑了?”轉念一想:“那你看到泯州會館上貼的畫了?怎麽樣?好玩不?”
杜衍搖頭:“我沒看見,那畫早被人撕了。不過——”
“不過什麽啊?”江月兒催道。
杜衍慢吞吞道:“不過,你那畫出名了。”還沒等江月兒露出喜色,他說完了剩下的話:“在達州府衙門。”
幾個人都吓了一大跳:“我就是畫了幾幅畫而已,怎麽還在達州府衙門出了名?”雖說她從小在縣衙裏出入,但那可是達州府衙門呢!聽着就威嚴得不得了,可怕得不得了!
杜衍神色古怪:“你難道不記得,你到處貼你那破畫,還在達州府衙門的石獅子上貼了一張?”
江月兒一僵:“什,什麽?那是達州府衙門,我以為那是個大戶人家的門口,想着我貼那,肯定沒人随便敢撕吧——”當時他們幾個貼東西的時候就是趁人不備,哪還看什麽衙不衙門的?塗了就貼,貼了就跑,就得趁人反應不過來才能幹嘛!
難怪她貼完後聽見那多人來追她的聲音,原來……她差點就被抓衙門裏去了啊!
杜衍就知道這丫頭肯定沒這個膽子,看人吓得差不多了,他才道:“是沒人敢撕啊,而且現在估計半個達州城的人都去看了那畫吧?”
江月兒哀嚎道:“為什麽啊?那畫又不好看。”
杜衍哼笑道:“我沒說你那畫好看,可誰叫你運氣這麽好,你前腳貼,後腳碰到知州來上衙。知州說,這就是奸商的樣子,就貼在上面,讓全城的老百姓有空都來看看,別被奸商騙了。”
江月兒:“……”緊張中還有點竊喜怎麽辦?難道她這回真是出名了?
杜衍就看這丫頭一路打着飄地回了客棧,再三叮囑她,要她這些天別出門。
雖說不可能,但萬一她出了門有誰認出來,正在風口浪尖上的,保不齊就會有什麽岔子。
不用他囑咐,江月兒也不會出門哪:她得趕她那一百頁諧趣畫的稿子,忙着呢。
在外面人讨論她這幅引來全城人注意力的畫的時候,她的第一篇稿子在經歷了三天趕稿之後,終于正式出爐了。
第四天早上,她原準備只帶着墨生去交稿子,杜衍知道後,硬要跟着她一道去。
江月兒想想,這家夥身體好得差不多了,而且他一向心眼多,又不肯吃虧,帶上他肯定錯不了,就答應了。
四個人浩浩蕩蕩地去了書鋪,江月兒見書鋪祁老板不在,原還怕結尾款有什麽問題,誰想到那掌櫃的只略翻了翻書,就恭恭敬敬地把銀子給她結清了。
出了書鋪,江月兒還納悶呢:“怎麽那掌櫃的都不好好審審我的畫?他不怕我濫竽充數嗎?”
杜衍笑道:“你還怕他們吃虧?你忘了你現在可是全城出名的畫師,只要他們在出畫集時寫上你就是在知州衙門的石獅子上布貼廣告畫的奇人,還怕沒人來買?”
江月兒被他諷刺得面紅耳赤的,叫道:“不是說了嗎?我又不是故意的!”
兩人正吵着嘴,前面忽然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江兄弟,杜兄弟,你們怎麽在這?”
金四有!
在這看見金四有,江月兒特別驚喜:“金大叔,你怎麽也在這?”
金大叔笑道:“我不是聽說知州衙門的石獅子上貼了張奸商的畫,趕去看看熱鬧嗎?”
江月兒:“這都多少天了?還有人去看熱鬧啊?”
金四有笑道:“前些天我不在達州,剛回來就聽說這件事,不得去看看?你們呢?你們不是說還要趕路的嗎?”
江月兒道:“我哥哥病了,看了郎中,郎中說要靜養十天至少,這些天我們都沒法子動身。”
金四有“哎喲”一聲:“要靜養十天?那得多花多少錢住客棧哪?再一看病,你們的銀子可還夠?”
說到這個事,江月兒就發愁:雖然她磨破嘴皮子又賺了十來兩銀子,但誰知道後面會碰到什麽事?這十兩銀子還不夠一個月的花銷,走陸路到梅州可是至少得兩個月呢。因此,他們的錢還是不夠,得緊張點用。
金四有看她愁眉苦臉的,就知道難處不少。這幾個孩子一看就是嬌生慣養大的,房子差了他們住不慣,要是住好房子,達州府最便宜的客棧都至少是二百文打底,再加上吃喝買藥,銀子不得像流水一樣花得海了?有幾戶人家頂得住這樣花的?
他想了想,道:“這樣,你大叔家住得寬敞,你要是信得過大叔呢,就跟你哥哥搬到我那住幾天,房錢我也不要你的,每天給點柴薪錢怎麽樣?”
這真是瞌睡來了遇到枕頭了!
江月兒大喜,沒忘記看杜衍:“哥哥?”雖然現在過了八天,他們再休養個三四天就可以動身,但能省一天銀子就是一天哪!
她出來這一趟,可是知道了柴米油鹽有多貴了!
杜衍不知想到了什麽,竟也沒拒絕,還對金四有抱了個拳:“那就有勞金大叔了。”
金四有笑道:“我也是經常出門行商的,出門在外,誰沒有個難處?我能幫就幫一把,只希望杜兄弟別嫌棄我家裏簡陋。”
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這位杜兄弟穿得也尋常,并非不近人情,他每回看見他,總情不自禁覺得矮他一頭,渾身不自在。
要是今天只有他一個人,他怎麽說都不會開口邀請對方到他家裏住。
杜衍笑道:“哪裏的話,金大叔能收留我們,已經是很大的恩情了。”
金四有笑笑,不知想到了什麽,對江月兒道:“江兄弟,我想起來我還有批貨要去卸,就先走了。上回我跟你說過我家在哪,你們直接去,我娘子在家,跟她說一聲,是我說的收留你們就是了。”
江月兒點點頭,擺手道:“金大叔你忙去吧,不用管我們。”
回到客棧,幾個人一起動手,在街上叫了輛牛車,就坐着車去了金四有家。
一個時辰後
江棟在同一個客棧下了馬,從包袱裏取出一幅畫遞給掌櫃的:“掌櫃的,這兩個孩子你見過嗎?”
這畫畫得極為傳神,掌櫃的立刻就認出來了:“認得,這兩個孩子還在我們客棧裏住過。這兩個孩子是你的什麽人?”
“住過?”江棟立時聽出了不同:“那他們現在?對了,他們倆這是我的兒子和女兒。”
掌櫃的道:“你們來晚了,一個時辰前,他們剛退了房。”
“什麽?剛退了房?那我們趕緊去追啊。”嚴小二拴了馬,進門就聽見這一句。
得到兩個孩子目前還算平安的消息,江棟心裏的焦急下去了一些,揮揮手讓嚴小二不要說話,問掌櫃的:“那他們說過,他們要去哪嗎?”
掌櫃的回憶着道:“哎喲,客棧裏每天人來人往的這麽些人,我哪記得住他們說了些什麽話?客官你怎麽放了兒子和女兒單獨出門哪?那兩個孩子這麽漂亮,前幾天就有拐子盯上他們想下手呢,好在他們都聰明得緊,從不單獨行走,才沒讓那人得逞。”
這個問題,從他一路追來,沿途投宿時不知有多少人都問過,江棟唯有苦笑:“多謝掌櫃的。我們先去別處打聽吧。”
出了門,嚴小二問江棟:“那我們現在去哪?阿叔。”
江棟道:“先問問達州有哪些镖局吧,一家家找了再說。”
嚴小二直嘆氣:“要是早來一個時辰,說不定就能堵住他們了,運氣太差了。你說他們這回能跑去哪呢?”
江棟翻身上了馬:“快走吧,只要他們來過,必然有痕跡。還有一天,我們一定打聽得出來。”
江月兒還不知道她爹差點抓到她,他們四個人帶着行李到了金家後,發現金四有果然說得不錯。
他跟他娘子住着個小四合院,家裏只有一個十歲大的兒子和八歲左右的閨女。
家裏房子有一半都是空着的。
金娘子是個熱情的人,她聽了江月兒的話,都沒質疑她,直接将他們迎進了院子,還給他們翻找被褥和。
一進院子,杜衍就問金娘子借了一個小風爐子,打發墨生出去藥鋪買槐花蜜,就專心地捅着爐子眼開始生火。
“你這是準備幹嘛?”
“合香丸。”杜衍道:“你不是在家的時候看我做過嗎?”
江月兒恍然大悟:“我說怪不得金大叔邀請我到他家來住的時候,你沒有拒絕呢,原來你早想好了要借他們家廚房合香丸哪?”
杜衍制香一直用的兩種法子,一種是像在松江那樣做散劑,另一種就是調香丸。
做散劑只需要将各種香藥提前處理好,再拿一定的比例配比碾成細末就可以了。調香丸稍微麻煩一些,需要用到蜜來合香,而那蜜要用小火慢慢化開才更好。
杜衍道:“不然你以為呢?這次運氣還行,趁這兩天在達州的時候我們多做些香丸,碰到有買家的話慢慢賣,以後在路上不一定有機會用到爐子。”
江月兒這才想起來,倆眼睛立刻閃閃發光:“差點忘了,你還有這個本事可以騙冤大頭!那你多做點,有什麽想要的,跟我說一聲,我幫你去找。”
這是位現成的財神老爺啊,可不能怠慢了!有他在的話,她還操心什麽賣畫啊,什麽賣點子啊?只要他賣一丸香出去,不是什麽都有了?!
杜衍頭也不擡地說了句:“你別在我面前繞來繞去地吵我,就比什麽都好。”
江月兒:“……”這是財神老爺不能惹,先忍他這一回!
但在這看他制香有個什麽趣味!
江月兒站了一會兒就準備往院門口去。
杜衍像頭頂上長了眼睛似的:“你也不許到處亂跑。”
江月兒這就不明白了:“……為什麽啊?這也影響你了?”
杜衍:“你這麽笨,萬一被人拐了,我不還得分神去找你,所以你不能出門。”
江月兒:“……”看在錢的份上,忍了!
“還有,我那件竹青色的袍子你看見了嗎?破了,記得給我補補。”
江月兒忍得快冒煙了:“為什麽?不是有荷香嗎?”
“我是為你好,你那手女紅連我都不如,說出去不嫌丢人嗎?”
還得寸進尺沒完沒了,是個人也忍不了了啊!
江月兒怒吼出聲:“有本事你出去說,說你女紅比我還好,來,說啊!”
“哐啷!”金娘子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倆。
杜衍:“……”糟糕,逗過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