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盡管江月兒拼命跟金娘子解釋, 說自己兩人是在開玩笑, 但金娘子臨走時那怪異的眼神分明在說“我已看透一切, 我都明白,你不用編了”。
江月兒:也是很心累。
她跟金大叔是很談得來的忘年交,可不想讓金大叔的家人以為她是什麽奇奇怪怪的人, 于是, 接下來的一天,江月兒都乖乖呆在金家, 哪也沒去, 還幫着金娘子做了好幾個菜。
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名聲, 她也是拼了。
陰差陽錯地, 杜衍達到了他的目的。
可他不開心。
因為金娘子出去一趟後,金家下午來了好多人, 跑來像看稀罕似地看他和江月兒, 還有個大嘴婆子笑着問他:“杜小哥兒,你真的會做女紅嗎?”
杜衍:“……”這輩子再也不來達州了!這輩子!
承認吧,江家的這兩個寶貝疙瘩無論在哪都有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本事。
……
問遍了半個達州城的镖局和車馬行,天色黑盡的時候,江棟他們不得不先回到了先前的客棧。
他開了幾間上房供自己和嚴家的人住下, 又找掌櫃的詳細打聽兩個孩子的事情。
掌櫃的看他出手闊綽, 便很肯說些事情。
“說來, 這兩個孩子才來時運氣不大好,那個男娃娃一來就病倒了,高熱, 差點燒出毛病。”掌櫃的道:“還好女娃娃心定,給男娃娃請了郎中,每天跟你們家那兩個下人輪流照顧男娃娃,男娃娃燒退下來後,女娃娃可能是錢不夠花了,還張羅着賺錢呢。”
“掌櫃的你怎麽知道得這麽多?”嚴小二插嘴問道。
掌櫃的笑着從櫃臺裏抽出一張紙,道:“女娃娃心眼活呢,她抄了幾個方子賣給那些行商的人,還跟我說,放我這裏寄賣,若是我能賣出去一張,每張給我一文錢。”
這是她後面被周全安搶了生意,那些方子實在被擠得賣不了了,權當放在掌櫃這裏賣一張是一張。
江棟要來那紙看了,道:“還算有些小聰明,那他們生意怎樣?”
掌櫃的撚撚胡子,搖搖頭:“怕是不怎麽樣。”
江棟也點頭,憂慮道:“是啊,生意哪有這麽好做的,這些孩子,就是太天真,該吃些苦頭!”
掌櫃的笑道:“這客官就想岔了。我說的不好,不是他們這門生意不好做。頭一天,我看女娃娃出去,應該賣得不錯,還買了十幾個大肉包子,還請小老兒我吃了一個呢。就是,後頭,我估摸着,可能是遇到同行搶生意,把他們擠兌得沒法子做下去了。”
“是有人欺負他們了嗎?”
“這是怎麽說?他們跟您說過什麽嗎?”
江棟和嚴小二不約而同問道。
掌櫃道:“他們倒沒跟我說,是我猜的。這幾天我們達州府衙門石獅子上有人貼了幅畫,這你們聽說過吧?”
江棟和嚴小二對視一眼:“聽說過,這事跟他們有什麽關系不成?”這件事是達州城近年來最大的趣談,他們上了一趟街,不光路人在讨論,連街上茶館裏的說書先生都在說這一出奇事,想不知道都難。
掌櫃的将那畫裏的內容說了,與江棟幾人講了自己的猜測:“女娃娃賣的是方子,那畫上也畫的是賣方子的事,再者,那天上午我們跑堂的還說看見她抱着一摞畫出了門,幾下一對照,十有八|九就是她了。”想想又笑:“現在那個周全安聽說在街上都不敢露面,一露面就有人認出他來,笑話他是奸商呢。”
江棟聽了這些事,不但沒笑,反而神色中更多一些憂慮,問道:“掌櫃的,這您沒跟旁人說吧?”
掌櫃的道:“這事都是我猜的,我哪能瞎說呢?再說了,小姑娘為人大方,剛來達州城沒根基,我可不能瞎說了害她。不止我沒瞎說,連那個看到那個女娃娃拿畫的跑堂我都特意囑咐他,不讓他說出來。”
江棟松了口氣,同掌櫃的作揖相謝:“多謝您為小女着想,還望此事您就當從來不知道。”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給他,快步出門。
掌櫃的有這意外收獲,喜得直笑,滿口應下:“好說好說,客人現在可要去達州衙門?”
江棟點頭道:“是啊,我去看看,那畫是不是她畫的。”
掌櫃的急忙攔下他:“萬萬不可,現在馬上要戌時了,戌時一到,城裏就要宵禁。客人還是早些歇下,明早再去亦可。”
“宵禁?”江棟問道:“我以前來過達州城,沒聽說有宵禁一事,怎地現在宵禁了?”
掌櫃的道:“宵禁也是最近的事。最近我們城裏有好幾戶人家丢了孩子,州裏懷疑有個拐子團夥流竄到城裏來作案了,最近都在嚴查此事,因此,知州大人下了宵禁令,責令閑雜人等戌時以後禁止出門。”
“如此……”江棟剛剛松下來的眉頭又擰緊了,他重新坐下來,滿懷憂慮地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知道他在擔憂什麽,掌櫃的嘆了口氣,勸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看那兩個孩子都是有福的相貌,客官也勿要過于憂心。”
……
城的另一頭,江月兒卻跟金四有一家人高興地說到了大半夜。
她把自己這些時日的經歷揀能說的說了些,便引金四有笑嘆:“我先就說江兄弟,哎喲,現在是江姑娘是個心思活的小姑娘,果然我沒看錯人。這才幾天哪,就能簽下汗牛書鋪的單子,還畫《諧趣畫》,是這個名吧?”
江月兒點點頭:“沒錯。”
金四有笑道:“我先是看書鋪裏賣話本子賣了這麽多回,從來沒聽說過還有賣畫集的,江姑娘,你可叫我見了新鮮。”
江月兒心裏得意,面上還是知道謙虛謙虛的:“哪裏,金大叔去書鋪裏問問就知道啦。好多畫師的畫都集冊叫人翻刻了出了畫集,不獨我一個呢。”
金四有正色道:“那能一樣嗎?江姑娘你多大,那些畫師多大?就算他們畫得好,年齡上能比你年輕嗎?”
江月兒被誇得繃不住,嘿嘿笑起來。
金四有又問道:“你說那《諧趣畫》我也看得懂是吧?那等你畫出版了之後,我去買一本來給你捧捧場。”
他這一說,江月兒倒是想起來一件事,連忙道:“書鋪的老板說等畫集出來了,可以送我幾本,大叔您不用買,到時候我送你一本就是。”
金四有高興得不得了:“真的?”他是個小生意人,剛剛說要買江月兒的畫集捧場是真心話,但現在不用他花錢就能占便宜了,自然更加高興。
“真的。”江月兒道:“不過那畫集印出來還需要些時日,到時候我可能就不在達州了。我明天去跟書鋪的掌櫃說一聲,讓書出來後到時候他送你一本。唔,要是那畫印出來了,我先要一本回來也成。”
金四有高興得直搓手:“哎呀,那我可沾你不少光了,一本畫集不便宜吧。這叫我怎麽好意思。”
江月兒便笑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還住着金大叔您家的房子呢,我們倆就別互相客氣了。”
金四有道:“那可不成,一本書想想就貴,你若是白送我,這人情我可欠大了。要不這樣,我明天還要去趟松江,你不是說你家在松江嗎?你看你有沒有什麽要帶的,我幫你一并捎帶走。”
江月兒大喜:“真的?那我就不客氣了。”雖說剛到達州的時候她往家裏寄了信回去,但寄信多貴啊,而且離家的這段時間,她可想外公外婆阿爹阿娘了,早就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
見金四有點頭肯定,她急急辭了金四有回了自己的房間,開始動筆給幾位親人寫信,當然把這段時間她做的什麽事都寫了上去。
原本她還想逼迫阿敬也寫一封的,但他在合香熬蜜的關鍵時期分不得神,她只好在第二天他的香做成時,讓他寫了一封信,并将他才合好的香丸捎了兩粒給金四有帶去松江。
江月兒又想請金四有帶些別的東西回去,但想到他行商時連肉醬都舍不得買了占位置,就只請他帶了幾封信便罷。
……
這頭江月兒忙着給家裏捎信,那頭江棟一大早就起來去了達州衙門。
看到石獅子腦袋上糊的白紙,他不用細看就知道那是出自女兒的筆。
他的閨女一向于畫技上頗有創新,才學會白描,就用過這樣的技法谑笑過,但他是正統學畫出身,認為這樣畫畫會走上歪路,畫過兩回後便禁止她再用這樣的筆法。
這世間沒有第二個人有他閨女這樣善谑的筆觸。
江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用這樣的方式追尋到女兒的下落。
“阿叔,我們還要在城裏找嗎?”嚴小二問道。
“沒去镖局,沒去車馬行,是不是說,他們現在還在城裏?”江棟自語道。
“可他們也不在客棧,那會去哪呢?”想到昨晚客棧掌櫃說的話,嚴小二面色一變:“他們會不會被人販子抓去了?”
江棟神色一緊,強自鎮定:“不會的,月丫兒那麽聰明,連掌櫃的都誇她,她不會被抓的,說不定,說不定她是認識什麽朋友,去哪玩了呢?”
“是啊。”嚴小二自知失言,連忙道:“月妹妹這麽聰明,她不會有事的,肯定是有什麽地方我們遺漏了,要不,我們再找找。”
“再找找,再找找……”江棟喃喃着,差點一腳踩空臺階。
“江叔小心!”嚴柏趕緊将他攙上了馬,健馬小跑着離去。
街道的另一邊,祁珏從書鋪中快步走出,望着江棟等人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祁兄,怎麽了?是有什麽事嗎?”黑衣短打的中年人問道。
祁珏想了想,搖搖頭:“我好像看見一個故人……沒什麽,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那個人已經消失了二十多年,怎麽可能突然出現在達州街頭?
他回神過來,眼睛一亮,迎上幾步,笑道:“江小姐,你們怎麽來了?進來坐吧。”
江月兒像是遇到了極高興的事一樣,笑得都快合不攏嘴了,給兩個男人行了禮:“祁老板也在?我是想來問一聲,我那畫集什麽時候出?”
祁珏讓人給她沏了杯茶:“這才幾天,江小姐就這樣心急了?放心吧,你那畫集我給人看了,大家都說好,我看應該不愁賣。”
江月兒不好意思地道:“不是。我是想問問,如果您這有現成的書,我能帶一本回去嗎?要是沒有的話,等書出了,我有一個叫金四有的朋友想要一本來看,希望掌櫃的能幫我把書給他。”
祁珏道:“書應該還有幾天全部印發完畢,它與話本不同,須請畫師重新來刻版,稍微麻煩一些。不過,不出七天,應該沒問題。到時候江小姐來,可以多領幾本回去送人。”
江月兒道:“我就是來說這件事的。最多不過兩天,我就要離開達州城,您這如果有現書的話,能不能給個方便,給我兩本?若是沒有,留着等我朋友來拿也行。”
祁珏訝道:“怎麽?江小姐要出遠門嗎?去哪裏?”
江月兒現在也知道祁珏手下不知道開了多少書鋪,根本不需要謀算她,便道:“去金州城。”
因為梅州跟達州不是一個州郡,想去梅州,只有先到另一個郡的首府金州,再從金州才有轉道到梅州的商隊。
“金州?那你不是跟老鄭順路嗎?”祁珏點點一直在他身側沉默不語的黑衣短打:“老鄭?你還記得嗎?”
江月兒哪能不記得呢?這人頭一回見面就把墨玉擰得吱哇亂叫的,一看就是跟嚴家阿叔一樣不好惹的人。
她頓時亮着眼睛看黑衣人:“原來這位是鄭叔叔,您也是去金州?您什麽時候去?”這也太巧了,要是能找個認識的人跟她一道去金州,也不錯啊!
她眼睛亮閃閃的,只差恨不得在臉上寫上四個字:“好人求帶!”
鄭天南跟江月兒也算不打不相識,知道她沒有歹意,看她這副神情,亦是好笑,神色柔和了些,主動道:“我明天就出發,你們若是明天走的話,我可以捎你們一程。”
捎她一程?那意思是可以不要錢就能坐車了?
江月兒好懸差點直接問出來了,好歹知道矜持些,還問:“那不知鄭叔叔捎一個人要多少銀子?”
鄭天南道:“你既然也是汗牛書鋪的畫師,那我給你算個優惠。若是你們不占車位的話,幹糧自帶,我分文不取。若占車位,一個車位二兩銀子,如何?”
二兩銀子一個人?那簡直是白菜價啊!
江月兒前些天在街上走時,遇見車馬行和镖局不是沒打聽過,因為金州到達州之間山路難行,有些地區還有瘴疠之氣,據說還有山匪,這段路一向比其他路收費高很多,沒有五兩銀子,連最便宜的镖局都不肯帶人。
江月兒恨不得一口答應下來,好在想起來家裏的香丸好像沒做完,與鄭天南道:“我得先回去問問,若是沒問題的話,不知在哪裏找鄭叔叔?”
鄭天南道:“你去福威镖局,說尋鄭天南就能找到我。”
“福威镖局?”江月兒驚呼着瞪大眼:“鄭叔叔原來是福威镖局的镖頭,失敬失敬!”
福威镖局是達州城最大的镖局,這段時間他們早就知道了,也去镖局問過價,他們帶一個人至少要八兩銀子,她哪坐得起啊?鄭天南給她報的這個價真的是相當良心了。
祁珏笑道:“是總镖頭,江小姐,你可別認錯了。”
這可是條大粗腿啊!
江月兒連忙景仰無比地望着鄭天南狂拍了一通馬屁,鄭天南似乎很不習慣她這樣說話,等她一說完話,跟祁珏說了聲:“你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江月兒趕忙将鄭天南送到門口,回身與祁珏笑道:“沒想到做了祁叔叔您的畫師,還有這等好處。”
祁珏心裏好笑:沒好處的時候就是祁老板,有好處的時候馬上變成了祁叔叔。
他對這機靈的小姑娘亦是喜愛,笑道:“既然有好處,那再給祁叔叔畫幾本?”
江月兒便苦了臉:“我倒是想,可我不是要去金州了嗎?”
祁珏道:“那有何難?我在金州也有分店,你若是畫得了,将畫集給我在金州的掌櫃,我還照先時的價給你,如何?”
江月兒大喜:“祁叔叔此言當真?”
祁珏笑道:“自然當真,那我們這就說定了?”
這樣容易又得到一筆錢,江月兒反而猶豫了:“可萬一賣得不好,我拿這些銀子不是占了您的便宜?”她能坐上福威镖局的車,還是托了祁珏的面子,這點她不能不認。
書印完了一部分,給家裏那些不識字的人看過後,祁珏對這本《諧趣畫》的信心大增。可以說,他現在的信心比賣自家暢銷的話本子還足,看她這樣不自信,還安慰她道:“放心吧。我做書畫鋪子這些年,從來沒有看岔過。江小姐你只管畫,你畫了我就敢收。對了,那個吝啬鬼的故事可以再多畫些。”
江月兒“啊”了一聲:“可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那些都畫了啊。”
她這回畫吝啬鬼的故事,除了老鼠偷糧食外,還有三個故事,光吝啬鬼的故事都占了一百頁畫冊的三成多。
這個祁珏有經驗:“你這個不是也聽人說的故事嗎?既然是吝啬鬼的故事,那肯定這世上不止一個吝啬鬼吧?你就沒聽過別的吝啬鬼的故事?”
看江月兒沉思着點頭,他點撥道:“你可以把其他的故事也安排到你的這個故事裏面,不是就有新內容畫了嗎?”
祁珏做話本子經營幾十年,他的經驗何其老道,只幾句話就讓江月兒有了新的靈感,她還會舉一反三:“對了,祁叔叔,你上回不是說,我可以把我跟周全安的事畫出來,但是那個故事的結局不好嗎?今天我看見他走在路上被一個孩子扮鬼臉,他追那個孩子,結果沒防神絆個跟頭,他身上穿的綢布衣裳拉破了個大口子,連他的紅色犢鼻褲都露出來了,我能把這個當結局畫嗎?”
“人人喊打,這個好。”祁珏想到周全安衣衫破爛地走在街上顧頭不顧腚的樣子,拊掌大笑:“奸書商遇到了奸布商,就只有穿着破褲子上街了。哈哈哈!”
江月兒想起來,周全安是做書畫鋪子的,祁叔叔也是,看來同行相忌,兩人肯定是不小的對頭。
周全安現在一定很後悔跟她結那三十二文錢的仇。
不知道等上了她的《諧趣畫》,等此事流傳民間之後,他會不會更後悔。
反正她是不後悔這樣對付他啦,阿敬的香丸制好了還要晾好些天,她賺的那點錢雖然不多,可是好重要的。要是那天不是她運氣好,碰到祁珏說要招畫師,給她介紹了便宜到等于不要錢的福威镖局,還碰到金大叔一家人肯收留他們,他們現在肯定早就陷入了困境。
對待好人要真誠,對待惡人,她也不會手軟噠!
祁珏笑罷了,有些遺憾道:“可惜書我已經印了些出來,不然等你畫下來,我完全可以把此事的結局印上來,趁着全城人都在讨論此事,肯定有不少人想知道周全安的結局。”
“這有何難?”江月兒笑道:“祁叔叔你不是在外地也有書鋪嗎?你可以把這些印好的書先發到外地,等我畫完了,把結局加上去在達州城賣,作為不同版的《諧趣畫》不就是了?”
祁珏看江月兒的眼神像她家阿敬碰到了絕世好香一樣,他贊嘆道:“江小姐,想不到你于商道也是奇材啊。要不是你是個女子,我都想邀你來我鋪子裏做事了。”周全安奸商的故事跟《諧趣畫》裏其他單純為了逗趣的畫不同,它已經成為了知州口中“奸商”的代名詞,并在達州廣為人知。有了這樣的名聲打底,至少在達州,《諧趣畫》是不用愁賣了。
江月兒都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也就是随便想想,祁叔叔覺得有用就好。”
祁珏笑道:“當然有用了。”他揚聲叫了一下掌櫃:“讓人把新印好的諧趣畫再加二百本給鄭總镖頭送去,就說是我說的。”
掌櫃的答應着去了,江月兒恍然道:“原來祁叔叔也要托鄭叔叔押镖啊。”
祁珏道:“那是自然。金州一帶多山匪,雖然我運的是書,有自己的商隊,但也經不起山匪的劫掠,還是讓商隊跟着镖局走,交給鄭總镖頭安全些。”
江月兒臉色一白:“金州真的很多山匪?”
祁珏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正是往金州去的,有些後悔吓到她,忙道:“話是這樣說,但陛下自從登基以來一直致力于各地剿匪,金州經過幾輪剿匪,山匪早不剩什麽了。這些年常往金州走動的客商也沒聽說有人遇到匪寇的,我交給鄭總镖頭,完全是出于商人的謹慎罷了。”
話雖如此,但江月兒已經有點被吓到了:命可只有一條呢,自然是怎麽寶貝都不嫌夠的。
得跟阿敬商量一下,看接下來要準備些什麽。
這樣一想,她就坐不住了:“祁叔叔,我得先回去一趟,您若是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告辭了。”
祁珏卻道:“等等,”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囑人拿來了兩本泛着油墨香的新書,道:“這是新印的《諧趣畫》,你拿去送人吧。”
江月兒接過畫,想起來之前的承諾,道:“我明天出發前把新的畫畫完了給您送來,那新的《諧趣畫》能給我兩本嗎?”
祁珏笑道:“自然能。江小姐寫個條子,十天後讓你那位朋友憑條子來拿就是了。”
回了金家,江月兒把福威镖局的事同杜衍一說,杜衍當即就道:“那我們明天就出發。”
江月兒問道:“那你那些香丸怎麽辦?”
“買些壇子放進去,在路上帶着。反正丸子已經做好,只剩下窨制的過程。從達州到金州要走一個月,路上的時間足夠了。”
“還,還有,山匪。”江月兒抓住他的衣襟:“阿敬,我有點怕。”
杜衍習慣性地就要開口嘲笑,但看見她明明這樣害怕,卻從不勸他放棄,杜衍的心不知為什麽,就軟了,他柔聲道:“有我在,我會護着你的。”
江月兒覺得,好像自己就等着這句話一般。明明這回生病的是他,照顧他的是自己,但是,好像有他在,她就能迅速地安下心來。
聽見他的承諾,她的惶然的心突然就定了,忍不住仰起頭,信任地望着他:“好。”
……
既然決定好明天要出發,要準備的東西就多了。
杜衍也不再禁止江月兒出門,只是只許她跟着自己走。
他先帶着江月兒去了藥鋪,江月兒看他買藥的清單:“烏頭,天南星,曼陀羅……阿敬你要殺人不成?”
因為賣了幾份治蛇毒的方子,她這段時間只要有機會去書鋪,就會往放醫書的那些地方站站翻翻,因此很是認識了些藥草。
尤其這些毒草,她更不陌生。
杜衍“噓”了一聲:“你不是說金州多山匪嗎?這些東西備着,總是沒有壞處的。”
見江月兒仍是像看怪物一樣望着自己,只好解釋道:“放心吧,我只是配些麻|醉劑,萬一碰到了,這些東西也是有用的。”
江月兒松了口氣:“那就好。烏頭也可以當麻|醉劑用?”
杜衍面不改色:“當然能。”麻|醉劑若是不頂用的話,烏頭就有用處了……
他默默看向不知道又因為什麽傻樂起來的江月兒:不管怎麽樣,他一定要護住她平安……
…………
采購完東西,杜衍幾人回到了金家小院。
他對人的目光一向都很敏感,還沒進院子,就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見他望過來,幾個聚在一處說話的婦人一笑而散:“那就是?”
“就是他,沒錯的!”
“哈哈哈!”
杜衍:“……”這輩子頭一回被女人們用除了欣賞、喜愛、愛慕以外的目光注視,這滋味……反正打死他他也不要再到達州來了!
江月兒早猜到了那夥婦人在笑什麽,見阿敬明明窘得耳根都紅透了,還強撐着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好再笑他,只好裝作什麽都沒發現的樣子與他道:“早些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
客棧裏,江棟卻在跟嚴小二道:“明天你回去松江,騎快馬跟家裏報個信,就說他們在達州很平安。”
嚴小二卻道:“不行,我不走。沒找到月妹妹前,我是不會走的。”
看江棟擰了眉,他指着跟來的一個人道:“讓他去報信不也一樣嗎?”
江棟另有打算,只是嚴小二異常堅持,只好明說道:“我估計,他們可能在去金州的路上。只是你也知道,金州多山匪,我一個人去便去了,若是你也去,若你出了事,我怎麽同你爹交代?”
這回嚴小二就更不會幹了,他還特別有自己的道理:“我爹要是知道月妹妹有危險,肯定會親自幫着阿叔來尋的。金州既然危險,那我就更得陪着阿叔去了。萬一你遇上什麽事,有我在旁邊,總是比你一個人好。”
他很清楚,嚴家的這些人屬于漕幫,尋尋人還行,他不在的話,若說讓他們去金州那等險境,或許他們會去,但要出幾分力,那就說不清楚了。
江棟久勸不下,只好道:“那明天再說吧。”
嚴小二也累了,不與江棟争辯,打定主意一定要跟着去,兩人各自分開回房。
雞叫頭一遍,江棟就醒了。他側耳聽了聽隔壁房的動靜,輕手輕腳地出門,取出一杆竹管,朝裏面吹了一吹。
聽見裏面的呼吸如常,江棟輕舒一口氣,将另外一個房間的人叫醒:“你們少爺現在在房裏睡着,趁他醒來前,你們趕緊帶他走。”
“那江老爺您呢?”
江棟道:“我自有安排。快去吧,昨天的話你們也聽見了,金州他不适合去,聽說你們老爺在雲州,你們趕緊把他送上去雲州的船。快去,等他醒過來就不好了!”
那兩人猶豫片刻,對他一抱拳:“多謝江老爺,等把我們少爺送上船之後,我們再回來找您。”
江棟随意揮揮手,也沒當真,牽着馬出了客棧。
時辰尚早,他在城裏又遛達了一圈:兩個孩子,到底去哪了呢?他們會不會真如自己所猜,去了金州,最終的目的地在梅州呢?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達州府衙門前面,石獅子頭上的白紙已經被風吹破了些,上面那個鮮活的奸商惹得他一笑:這孩子,出個門也出得這樣驚天動地……
“喂,你站在這已經好久了,有事鳴冤來這裏擊鼓,沒事的話趕緊走。”
在衙門口守着的衙役不知什麽時候步下了石階驅趕他。
江棟忙道:“這位差大哥,我這就走。”
見他識趣的離開,差役回了崗。
“大肉餡的包子,吃包子了!”
包子的香味喚醒了江棟的食欲,他摸了摸肚子,掏出幾文錢:“給我來兩個包子。不,要十個,有饅頭嗎?”
“有。”小販笑道:“老爺是要出遠門買幹糧嗎?”
江棟道:“是的。”
“好叻。您稍等。”小販包着包子,江棟的目光無意識地在街道上漫游着,忽聽對面的兩個婦人哈哈大笑:“你說真的?那小夥子真說他女紅比他妹妹還好?”
“那還有假?我就想啊,這樣俊得像仙童一樣的小夥子怎麽會沒有缺點呢,原來他還愛好女紅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婦人大笑着沒走兩步,被一個身影攔在面前:“這兩位大嬸,請問你們說的小夥子和他妹妹,是不是長的這個樣子?”
…………
一個時辰後,江棟從金家出來,振奮極了:這麽多天後,終于又得到了兩個孩子的确切消息,真是老天保佑,他們平平安安地,只要他騎快馬快些找到那個福威镖局,就能把他們追回來了!
“江兄?”一個久遠到快要消失在江棟記憶裏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江棟緩緩轉身,對來人微笑:“祁兄,好久不見。”
祁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沖上來,語無倫次地道:“真的是你?江東來,你,你怎麽消失了這麽些年?!你這些年,你去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