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先不提江月兒是怎麽安撫老父親那顆脆弱的, 容易受傷的小心靈的。
寫完給阿娘和外公外婆的信之後,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晚。
江月兒一給家裏人寫信就剎不住筆, 反正她阿娘的信寄不到她面前來,意思就是她阿娘罵不到她面前,她給阿娘寫信就更輕松了:聽不見看不着, 就當阿娘不生氣, 這樣一想,她要寫的就可多了。
江棟一直看着女兒房間亮着燈, 不得不又起床催了兩回, 江月兒方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筆。
因為頭天寫得太晚, 江月兒第二天破天荒起晚了些。
等她一下客棧的樓, 發現除了秦王之外,包括衛老爺在內, 她爹, 祁叔叔,阿敬等人都齊齊整整地坐在樓下大堂中,飲茶的飲茶,吃飯的吃飯,竟都沒出門。
“大家都沒事嗎?怎麽全在這?”江月兒訝異不已, 問道。
雖然知道衛老爺是皇帝, 但他特意遣福壽跟她說過, 在外面的話,就還按以前的辦法相處,再者, 她跟衛老爺走了這一路,遇着多少艱難險阻(?)都一起闖過來了,她對衛老爺也沒辦法像一般人那麽敬畏了。
因此,經過昨天早上那結結實實的一吓後,她還是恢複了以前跟衛老爺的相處之道。
衛老爺飲了口茶,圓團團的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麽。
阿敬說了兩個字:“等你。”
江月兒訝道:“等我做什麽?你還想我陪你去顧家?”
本來阿敬他娘說要把他留在顧家宅子裏住着好好說話,但不知道為什麽,後來又沒住,他現在還随着他們住在梅州的客棧裏。
這客棧應當是梅州最好的客棧,秦王大手筆地把它包了下來。因為樓下沒有閑雜人等走去走來,江月兒覺得,在這住着也挺好。
她還想趁這兩天清靜,趕緊畫點稿子好應付阿芹哪。
杜衍擡起他那黑亮黑亮的眼睛,不說話,凝視着江月兒,仿佛在說:“你就這麽把我抛下了?”
江月兒最受不了他這一招,無端端的竟有些愧疚:這家夥昨天才認親,還跟自己的親生父親鬧了場不痛快,想必心裏還是有些介懷的吧……
這麽一想,江月兒心又軟了,咂咂嘴:“好吧好吧,我跟你去行了吧?你別這麽看着我啦。”
杜衍方展顏一笑。
江月兒就看,杜衍站起來後,衛老爺也跟着站了起來,理理衣襟:“走吧。”
江月兒大腦停滞了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您也跟我們一道去嗎?”
衛老爺咳嗽一聲,福壽賠笑道:“是啊,江小姐,您請吧。”
總覺得有點什麽奇怪的地方……
江月兒抓抓頭,想不通的決定不想了,聽江棟道:“先用完飯再去。”
江月兒看看衛老爺的臉色,覺得她爹的膽子挺大,道:“不用了,我在路上吃是一樣的。”
江棟這方沒說話。
小半個時辰之後,馬車到了顧家老宅。
衛老爺在車上紋絲不動,道:“你先進去。”
江月兒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下了車,杜衍才道:“昨兒個,那個人跟衛老爺沒有談攏。”
“那個人”現在是江月兒跟杜衍對顧敏悟的專用指代。
江月兒一聽就生氣了:“你是說,老爺專門請他,他還擺起什麽臭架子來了?”
她聲音不小,衛老爺坐在馬車裏,滿心的郁悶聽得散出去了大半:當年的事是有他做事太急的原因在,但他這不是一聽說他病得厲害,抛下滿京師的事趕了過來重新開解他,這份情誼怎麽說也夠他消氣了吧?
當然,衛老爺也只是在心裏想一想,面上,他還是知道自己很對不住顧敏悟的,因而他才在顧家被憋了一下之後,什麽話也沒說,不代表他心裏就不覺得窩火的。
江月兒這罵聲仿佛就代他罵出了自己的心聲一般,讓他倍覺熨貼。
江月兒可不知道自己這一罵還有其他的效果,她覺得生氣,是因為顧敏悟昨天答應了要幫忙,人家皇帝都登他門了,他還把人拒之門外,這是要幫門的意思嗎?
進門之前先窩了一肚子火,進門之後,還沒到顧敏悟的卧房,就聽他在房裏挑三揀四的:“那藥太苦,你跟郎中說,讓他下次換個方子。”
藥方子也是随便能換得的?
江月兒覺得,阿敬他爹簡直不可理喻,連她三歲的時候都沒有這麽沒事找事為難郎中呢。
人還沒進屋,就來了脾氣:“阿嬸,你家的紙筆在哪?”
杜衍他娘手上還拿着藥碗,要給江月兒拿紙:“在那個書桌上。”
江月兒止了杜衍他娘的動作,道:“阿嬸你別動,我自己來。”
她也不跟顧敏悟問好,從水丞裏倒了點水就開始磨墨。
身後那喘氣聲大得像牛,顧敏悟氣得不輕:“看看,這是什麽态度?進門連個人都不叫,這就是你們江家的禮數?”
江月兒磨着墨頭也不回:“給他家白養那麽久兒子,連個‘謝’字都沒有的人也好意思挑別人的禮?”
可不是白養兒子?後頭江月兒回去後,她爹下半晌去了一趟,說是跟阿敬他爹商量什麽時候讓阿敬認祖歸宗的事。
她江家養得好好的女婿馬上就是顧家人了!
顧敏悟:“咳咳咳咳!”咳這麽厲害了,還掙紮着說了句:“我要謝也不是謝你!你知道我沒謝過你爹?”
江月兒下筆唰唰唰,嘴上也不閑着:“憑什麽不謝我?你自己問阿敬,我小時候救他多少回?要沒我,阿敬早就死多少回了。”
“咔咳!”顧敏悟竟咳得哽住了。
江家這小丫頭也太厲害了,要進了他顧家門,他不一天被氣死個八百回?
聽阿敬他娘叫了一聲:“相公,你慢一點。”江月兒這才住嘴,筆下的速度更快了:昨天她嘴上雖出了這一回氣,但看見阿敬他爹這副又臭又硬的德性,把她的火可是又挑起來了不少。
所以,這還沒完,所有人都沒空看江月兒在幹什麽,好不容易等顧敏悟順完了氣,一張畫滿了塗鴉的紙舉到面前。
江家那小丫頭呲着牙跟他“炫耀”:“看見沒?這是我新畫的《諧趣畫》,我這畫的主角就是個又臭又硬的石頭精,他被老君點化後不改冥頑不化的德性,明明是老君門徒,把周圍人得罪了個遍,後來被人埋到茅坑裏,覺得這石頭精熟悉不?”
江月兒畫工筆還有點不成熟的技巧,但這諧趣畫原本就是她所創,她最擅于三兩筆便抓住人的□□,顧敏悟又沒瞎,當然看得出他畫的這人就是自己!
這丫頭把他畫成茅坑裏的石頭,簡直是豈有此理!
顧敏悟氣得抖着手去搶畫:“把這畫給我!”
被江月兒眼明手快地一閃,還得意笑道:“不給!我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我的諧趣畫該再畫什麽呢。”特別寶貝地把畫收到懷裏:“你可別給我扯壞了,我祁叔已經催我好多回,我等着交稿呢。”
交,交稿?她意思是她的什麽諧趣畫還能出版?完了她還要把這石頭精印到書裏去?
顧敏悟眼前差點一黑:雖說江月兒和杜衍來得突然,他不清楚這兩個孩子最近做了什麽,但他是何等聰明之人?不需要江月兒點明,他就明白了她心裏轉的是什麽壞心思!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真若讓她把這副形象傳揚出去,自己還走得出門見人嗎?
杜衍他娘擔心地叫了一聲“夫君。”,她知道顧敏悟一生最好就是名。現下他這名雖毀得差不多,可不代表他就自暴自棄地不管了!
夫君不會真被氣出個好歹吧?這樣一想,她便想跟江月兒求個情。
杜衍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先看着。
杜衍他娘雖然仍是擔心,但兒子失而複得,自然是兒子的想法最重要,便忍下擔心退後了一步。
夫人竟也不幫他了!
憤怒之下,顧敏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站了起來抓住了江月兒手裏的紙,一撕便是兩半!
江月兒只撇了撇嘴:“撕壞了以為我不會再畫?”
她蹬蹬跑回書桌,抱了兩疊紙,又叫荷香:“把那硯臺跟筆都給我拿着,我們去外面作畫去。”
她也不是完全在氣阿敬他爹,而是看到他爹那個樣子,江月兒好像已經枯竭的靈感頓時生出了新的感悟,她現在迫不及待地要作畫了!
看在顧敏悟眼裏,就是這丫頭在無休止地挑釁他,叫香嬸:“還不把人給我趕出去!”
香嬸還沒動,江月兒先一句話把她釘在了原地:“不叫我畫了是吧?那阿敬,我們走!”
杜衍竟也陪着她胡鬧,跟着她真的往外走了出去。
香嬸也用不着左右為難了,一抹眼淚:“老爺,我沒辦法啊。”
顧敏悟撐着病體還要下床來追,江月兒一回頭正好看見,還刺激他道:“我就在你家石凳上畫畫,有本事你來撕啊!”
這簡直……盧志遠信上沒說,江家的這個姑娘是個女羅剎一樣的性子啊!
顧敏悟簡直要給她氣個半死,等回神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扶着凳子下了床,只是剛走兩步,一陣天旋地轉,他差點栽倒在地!
還好顧夫人就站在他旁邊,眼明手快地把他扶住了,一聲“相公”還沒出口,就聽她那從不跟人低頭的丈夫怒氣沖沖道:“藥呢?把藥快給我端來!”
這丫頭不就欺負他是個病人嗎?他倒要看看,哪一天他病好了,她還敢不敢這麽目無尊長!
顧夫人一改憂慮之色,高興地應了一聲:“唉!”這可是夫君頭一回自己主動要求喝藥!
顧夫人是個溫柔軟和的閨閣女子,她見了江月兒,雖然覺得她這麽兇有些怕人,但江月兒這一回兩回的,對她夫君的刺激明顯是正面的,她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頓時覺得,江月兒這個樣子,好像也不錯。
江月兒是不清楚顧家夫婦的想法了。
要說她為什麽這麽會對付顧敏悟,還不是因為她身邊的這個人脾氣跟顧敏悟一個樣?她小時候跟這家夥沒少鬥法,早攢出豐富的鬥争經驗啦!
不過,或許是生活經歷不同的原因。顧敏悟即使脾氣擰,也是張揚外放的,不像阿敬,就是生氣,也多是憋在心裏跟自己較勁。若她實在把他惹急了,才會暗戳戳地讓她也吃點虧。
這個樣子,江月兒回想起來,也覺得心疼:小時候,他沒少被自己氣死吧?
因此,到了外面石凳上,江月兒沒急着畫畫,一把握住杜衍的手:“阿敬,你以前,受了我不少委屈吧?”
杜衍雖說不明白她的思路怎麽又到了這來,但不影響他判斷,該到了占這丫頭便宜的時候啊!
他默默瞅她一眼,那眼神怎麽看怎麽透着委屈巴巴:“你才知道嗎?昨天你還跟阿叔告我的黑狀,你知道阿叔後來去我房裏幹什麽了嗎?”
這委屈的樣子,江月兒心疼極了:“幹什麽了?”心裏想,若是阿爹太過分,她今天回去了,可得好好說說他。
“他叫我胳膊上吊沙袋紮馬步,紮了半個時辰!”杜衍借機告狀!
江月兒“啊”地一聲:“阿爹也太狠了吧!你沒受傷吧?”
杜衍指指胳膊,江月兒會意,趕緊給他揉胳膊,杜衍又指指大腿,江月兒正要給他揉揉大腿,一聲清咳突然響起來。
香嬸站在顧敏悟的房門外,滿臉的不自在。
江月兒還沒覺得哪裏不對:她從小跟阿敬在一塊兒,倆人比這更親密的動作都有過,連兩人的丫鬟和書童都看慣了。
倒是杜衍,身子一正:“對了,衛老爺怎麽還沒進來?”心裏頗覺遺憾,盤算着,等回去看,什麽時候讓她給自己補回來。
江月兒差點把他忘了:衛老爺還受着阿敬他爹的委屈哪!
倒是想再進去罵罵他,聽見他屋裏的咳嗽聲,還是怕過猶不及,轉轉眼珠,往宣紙上畫了兩筆,将畫紙卷起來,跟杜衍笑道:“走,我們去請衛老爺進來。”
杜衍望着她手裏的畫卷,眼角直抽:這樣的馊主意她居然想得出來,真是服了她。
江月兒可覺得自己這主意好得很,信心滿滿地出了顧家院子,上到馬車上,果然看見衛老爺歪在車廂裏品茶。
看見是她,還笑:“這回可把顧家那小子氣得不輕吧?”
衛老爺在那吃了一回氣,被江月兒插科打诨地罵了顧敏悟一回,再聽見顧敏悟的一回笑話,心裏那股氣又消散了不少。
江月兒嘿嘿笑着來攙他:“您笑話看也看過了,現在該出場了吧?”
衛老爺哼她一聲:“若是這回還不成功,我是要找你算帳的。”倒沒擺譜,一撩袍子下了車。
屋裏,顧敏悟好不容易止了咳,看見衛老爺進門,神色淡淡:“有勞陛下今日再來探草民的病了。”
只字不提衛老爺的來意,顯然還存着氣。
衛老爺笑:“是啊,今日敏之看上去好了不少。”敏之是顧敏悟的字。
江月兒聽不懂他們的機鋒,她站在衛老爺身後,本能地覺得氣氛不是很對頭,看顧敏悟看過來,“刷”地一展她剛剛畫的畫,一顆惟妙惟肖的石頭精叫顧敏悟看個正着!
顧敏悟險些被噎着:這丫頭什麽意思?意思是他不答應皇上的話,她真要把那破畫傳播出去?
話到嘴邊,顧敏悟不得不轉了話頭:“是草民不懂事,還要陛下為草民擔憂。”
聽話聽音,好像顧敏悟這回有了點轉寰的意思啊!
衛老爺沒回頭,就聽江月兒在他身後弄得嘩啦嘩啦的,估計就是她在背後搞的鬼,才叫顧敏悟态度轉得這麽快,當即順着梯子勉勵了他幾句話。
剛進門時那股淡淡的硝煙味頓時轉淡了不少。
江月兒對人的情緒相當敏感,感覺出氣氛不再像之前那麽僵硬,又站着聽了一會兒,看君臣兩個已經執手淚眼“憶當年”了,杜衍拉拉她,她就默默退了出來。
出來了,她心裏還不得勁呢:“你說你爹,皇上都來請他了,他不知道借坡下驢?擺臭架子給誰看呢?”
杜衍此時卻很懂他爹的心情。
他爹年少成名,家世優渥,原本不必像其他人一樣投入陛下的麾下毫無保留,但陛下沒登基前識得英才,他爹才全無保留地報效君主,沒想到事成之後,自己成了被卸磨而殺的那頭驢。
這樣的打擊,對一個天之驕子而言,是何其殘酷。
被丢進泥底踩了十年,現在皇帝想起要用他了,又來找他,怎麽可能會這麽簡單就出了心裏那口氣?讓陛下多來幾趟也是出氣啊。
“陛下,在他心裏,不止是君主。”隔牆有耳,杜衍也只能這樣說。
江月兒不解道:“不是君主還是什麽?你那倒黴爹真是想得太多,不就跟我跟祁叔叔一樣嗎?祁叔叔給錢雇我幹活,我就好好幹,我得了銀子他也得了書,明明可以皆大歡喜,他非要弄得這麽複雜。你說這是何苦?”她現在看顧敏悟不順眼,又開始喊人“倒黴爹”了。
哪有這麽簡單?被毀掉的名聲,骨肉離散,自己病骨支離……這件事,無論是誰恐怕都是意難平的吧?除了,眼前這丫頭,她總是有化繁為簡的本領。
杜衍摸摸她毛絨絨的腦袋,笑了笑:“你不畫你的畫了嗎?”
不過,叫這丫頭這麽一鬧,陛下因顧敏悟擺的那點架子而生的氣恐怕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吧?她總是有無形中便化解危機的本事。
江月兒反而一怔:“你真要我畫啊?我真畫了的話,你那倒黴爹真不會被氣死?”
杜衍笑道:“你不是還想讓他追出來撕你的畫嗎?”
江月兒不好意思道:“你真當真了?我就是說了吓吓他的。”
這丫頭,一直這麽嘴硬心軟……
都說她兇,可他知道,那兇悍的外表下,包裹着多麽柔軟的心腸。
…………
後來江月兒畫沒畫石頭精的故事,暫且不提。
只說那日之後,顧敏悟就飛速地好了起來,原本郎中說他十五天可以下床,不知道是不是被江月兒氣的,他五天就能下床了。
當然,這後面的事江月兒是不知道了。
她現在正坐在駛往金州的輪船上,問衛老爺:“皇宮裏真有那麽多好吃的?”
因為夢境的危機已經過去,江月兒又開始坐輪船了。
衛老爺沒說話,福壽嗤笑一聲:“江小姐,您看您說的,皇宮是哪,那得有多少好東西啊,您還怕皇宮沒有好吃的?”
福壽現在想轉了:這江小姐跟他八字不合,她不待見自己就算了,還是一心一意伺候好他的老主子吧!
江月兒渾然沒有土包子的自覺,反駁道:“皇宮再好,有我家的蓮藕吃,有我家的菱角吃,有我家的蓮子吃嗎?”
福壽:“……”還真沒有。
江月兒哼他一聲,悶悶進了船艙,找到她爹的艙房,愁道:“阿爹,我們一定要去京城嗎?”
江棟心裏嘆口氣,道:“不去京城怎麽辦?梁王在京城還能有所顧忌,萬一真等他知道了我在楊柳縣,他就是帶着兵滅了我們全家,只要做得好,連消息都透不出來。”
真正的理由是不能同她說出來的了。
衛老爺同月丫兒現在處得不錯,萬一被她知道了真正的緣由,她一定會忍不住露出怨意的,那麽,到時候衛老爺會采取什麽手段強制她留下,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可是,我們去京師,沒有阿敬,也沒有阿娘,還有什麽意思呢?”
沒錯,因為顧敏悟尚在病中,即使阿敬還沒有正式地被認回顧家,他也得留下來侍疾。兩個孩子有生以來第一回被分隔了萬裏。
看見女兒悶悶不樂的樣子,江棟不是不心疼的,但是,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只道:“不是說了嗎?已經去信給你阿娘,她會跟我們在京師會合的。”
江月兒嘆了口氣:“阿娘什麽時候到啊?我真的好想她和外公外婆。”
江棟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笑了笑:“你想想,你現在走了,就不用面對阿芹了,不也挺好?”
江月兒略有些心虛地道:“我有什麽怕的?我給她留了畫稿的。”
江棟哈哈一笑:“留什麽?石頭精的故事嗎?”
江月兒一囧:“阿爹你就別笑我了。”
江棟想起顧敏悟躺在床上,看他一幅接一幅地看江月兒畫的石頭精,那副氣得被噎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就想哈哈狂笑:他跟顧敏悟同在京城住了這麽久,兩代祖父同朝為官,顧敏悟小他八歲,從小就是他同齡人的楷模,他從來沒在對方臉上看到諸如“氣急敗壞,怒火攻心”的模樣,十分新鮮。
江月兒以為她阿爹是在笑她江郎才盡,被她阿爹笑得終于惱了:“阿爹我不理你了!”一跺腳,回了自己的船艙。
江棟望着女兒離去的背影,輕輕一嘆氣:京城,京城将會有什麽迎接着他們呢?
江月兒卻沒有江棟那麽深的憂慮,回了船艙,她想起她跟阿敬在碼頭上分開時答應他的話,開始給他寫信:“阿敬,今天我在船上吃了一種炝拌蟹,你知道嗎?那蟹居然是生拌的……”
她給阿敬寫的信也沿續了以往啰哩啰嗦的風格,吃喝拉撒睡,她除了出于小少女的羞澀沒寫過“拉”之外,一天裏發生的大事小情都寫在了信裏。
到金州寄信時,那信厚得江棟都嫉妒了:“怎麽給那臭小子寫這麽長的信?裏面都是些什麽東西?”
江月兒道:“就是我平時幹了什麽就寫進去了啊。阿爹你要是不信的話自己看呗。”
她這麽坦蕩的态度讓江棟舒服了一點,還是嘀咕一句:“以前也沒看你給我寫這麽多。”
哦!阿爹是小心眼發作了啊!
江月兒嘿嘿一笑,聲音甜甜地來安慰她爹:“以前都是在趕路,好辛苦的。我現在不是在坐船嗎?每天那麽多時間,我不用趕路了,肯定要多寫點信啊。你看,我給外公外婆和阿娘的信也這麽厚呢。”
江棟摸摸信封,終于不說話了。
從梅州到京師比從松江到梅州還遠,江月兒記得,她坐了三回船,轉了三回山路,在路上走了快兩個月,才終于到了京師。
站在京城的大門口,江月兒擡着頭,震憾不已:“這就是京城嗎?好大啊!”
身邊有人譏笑一句:“又是一個鄉下人。”
江月兒雖然不覺得鄉下人有什麽不好,但這人明顯是在笑話她,她想也不想,回擊道:“又是一個狗眼看人低的家夥。”
“你這小丫頭——”那人大怒,居然伸起了手臂要來打她!
江月兒沒說話,她身前的兩個衛兵迅速擋在她面前,喝道:“你想幹什麽?”
那人還怒道:“這小——”
他沒說完話,被身邊人一拉:“你不要命了?看看這是什麽人?”
那人嘀咕一句:“什麽人?還能是梁王府的人不成?”
江月兒把他的話收入耳中,見自己獲了勝,也不與那人再計較下去,看前面的隊伍開始松動,樂呵呵地爬上了馬車,跟衛老爺笑道:“狐假虎威的感覺可真棒啊!”
衛老爺臉色好像不大好,聽見江月兒的話,虎着臉道:“還到處瞎蹿吧?跟你說了,京城裏到處都是貴人,別随便沖撞人。”
江月兒一仰脖子:“您可聽見了?不是我沖撞他,分明是他沖撞我。再說了,我怕什麽,不是還有您給我當後臺嗎?”
衛老爺常覺得,如果他不是生在皇家的話,他應該當個心性平和,不喜出頭的富家翁才是最好。
江月兒這樣的性格原本他并不喜歡,可人跟人投了緣,就是難說。
看見她得意的小模樣,衛老爺也是一樂,只是跟平常的長輩一樣,心裏越是喜歡,越是要貶損幾句:“別得意太久了,這京城裏,我又不是一手遮天。”
江月兒瞪大眼:“什麽?您別說來吓唬我,您的話都不管用了,那誰的話還管用?”
衛老爺神色陰沉片刻,又笑道:“所以說,讓你別太猖狂,什麽時候,低調點都不是壞事。”
江月兒本能地覺得目前車廂裏的氣氛有點危險,也不擡杠了,諾諾點頭表示受教:“行,那我都聽您的,咱們悄悄的進城,絕不出一聲。”
衛老爺失笑:“讓你低調點,不是讓你去做賊,你這丫頭,真叫人頭疼。”
兩人說笑兩句,馬車拐了個彎,停了。
車夫在外邊說:“老爺,江家到了。”
衛老爺的神色嚴肅起來:“你家到了。我給你們的這隊人你到哪都不能離了他們的視線,知道嗎?”
說完,衛老爺又覺得他說了廢話,就憑這丫頭的運氣,恐怕他該擔心的是打她主意的那群人吧。
衛老爺離京這麽久,他敢說,京裏大部分的高官,以及與皇室親近的勳貴肯定多少都知道了點消息。
這裏頭心思浮動的人可不少。
但他自從在金州遇到了這丫頭,那些人就沒有一個能到得了他身邊。
總是以各種各樣的理由遇災,落水,掉陷阱。據內衛的消息,好像有一隊人居然在平地裏迷了路,跟他們生生錯過了!
要說這裏頭沒有這丫頭那運氣的功勞,衛老爺是一個字也不信。
江月兒卻十分慎重:“行,我明白的。您剛回京,肯定有很多事忙着,過兩天我去宮裏看您。”
衛老爺失笑:這丫頭說得,像她去的地方不是皇宮,而是她自家的菜園子似的。
不過,她這樣随意親近的态度讓衛老爺很喜歡。
他示意福壽給她一塊令牌:“那你可記得你的話,要是我發現你沒來看我,到時候我可要找你的麻煩了。”
江月兒接了令牌,随随便便放到兜裏,滿口答應:“放心吧,我一定去的。皇宮裏有那麽多好吃的,我一個都還沒吃過,不虧死了嗎?老爺,到時候您可得讓他們拿點拿手菜出來,別小氣啊。”
外頭,馬車車廂被輕輕敲了兩聲。
“月丫兒,到家了。”江棟站外面聽閨女叽哩呱啦說半天,像是舍不得走一樣,生怕衛老爺一個心血來潮,跟她閨女說“你這麽想吃,不如随我現在進宮吃個夠”,那就完蛋了。
江月兒只好依依不舍跟衛老爺道了別,跳下了馬車。
等江月兒一下馬車,衛老爺的神色立刻恢複了原先的端凝如儀:“走,回宮!”
江月兒卻站在自家大門前直咂舌:“我的天,這是我們家?這是首輔住的地方?”
眼前這宅子結滿了蛛網,宅子上方的匾額掉了一半,幾乎看不清上面寫的“江宅”兩個字。
江棟站在前面,亦是感慨萬分:“是啊,這就是我們家,進去吧。”
上面挂着的大鎖早就鏽蝕不堪,江棟微微一擰,那鎖就斷了。
江月兒随着江棟進門,偌大的宅子裏塵煙密布,到處是雜草,充滿了衰敗之氣。
她看她爹仿佛傷懷異常的模樣,說道:“阿爹你別太傷心,至少咱們的宅子還在這,慢慢修便是。”
江棟低語一句:“現在那些人,該動起來了吧。”
“什麽?阿爹?你說什麽?”江月兒沒聽清。
江棟道:“我說,趁現在天還沒黑,趕把屋子收拾出來好住。”
江月兒頓時失去了安慰她爹的興致,抱怨道:“這麽破,要怎麽收拾嘛?”
江棟取笑她道:“是誰聽說我們家房子是七間九架房,說是沒住過,非要今天搬進來住住,嘗嘗什麽滋味呢?”
江棟因為父親是首輔死在任上,又是先帝關系不錯,死時不光得了個“文忠”的谥號,還封了個“禮信侯”的虛銜,是以,他們的宅子可以有侯爵建制。
江月兒聽阿爹吹了一路,早就心癢癢了。
誰知道,竟然實情是這個樣呢。
她嘟着嘴抱怨她阿爹一句:“要不是您騙我,我能說要住這嗎?”
江棟正要說話,前院裏突然跑進來一個人:“是江老爺家嗎?”
江棟點頭:“你是?”
那人手上架着個鳥籠,與他笑道:“我們少爺聽說您要回來,囑小的給老爺送些東西來。”
見江月兒視線落在鳥籠上,跟她笑道:“這是少爺給小姐解悶用的。還有其他東西稍後就到。”
“你家少爺是誰?”
那人只道:“我家少爺姓顧,說老爺小姐知道的。”
姓顧?是那臭小子?
好家夥!真會獻殷勤啊!
江棟心裏升起莫大的危機。
069
江棟臭着個臉不說話, 江月兒看那鳥生着灰眼黃喙, 站在鳥籠上時不時抖着翅膀, 好不精神,不覺就心生幾分喜愛,問他:“這是什麽鳥?”
那人笑道:“這叫畫眉鳥, 叫得可好聽了, 小姐您要不提着看看?”
江月兒還沒說話,江棟咳了一聲:“荷香, 把那鳥籠挂廊下去。”
見女兒瞅着他, 不由臉一黑:“這鳥剛來咱家, 也不知道帶沒帶什麽病, 能随便拿了看嗎?”
話雖如此,江月兒總覺得, 她爹似乎是小心眼又犯了, 在故意找茬。
當然,在外人面前,她還是很給她爹面子的,也不與他争,問那提鳥籠的人:“你怎麽知道我們今天回來?”
那人年約三十來歲, 生得一副伶俐相, 見自己似乎不怎麽受主人家待見, 也不怎麽慌,臉上還挂着笑,恭恭敬敬對江月兒道:“說也巧了, 三天前我們剛接到少爺從梅州來的信,小的就囑咐人時刻在府上盯着,今天看見府上來了人,猜着就是老爺和小姐回來了,趕緊來伺候。”
對阿敬的信來得比他們到京城還快,江月兒并不吃驚。
她從金州到京城的這一路并不是單純在趕路,如果遇到當地比較出名的景點和小吃,她就會夥着衛老爺去逛一逛,他們幾乎是在比原定時間多了半個月才到京城來。
她就問:“你們少爺還有什麽話交代嗎?”
那人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遞給她,笑道:“這是少爺先時寫的信。”
一只手伸過來把信截走,江棟一把撕開信封,裝模作樣看看信,遞給目瞪口呆的江月兒:“你也看看吧,那小子在梅州說在準備舉業,近兩年到不了京城。”
江月兒無奈地翻翻白眼:她爹真是越來越讨厭了。
她接了信也懶得看,直接問那人:“你們是在京城做什麽生意的?”
那人道:“就是個小門臉,什麽都做些。”
“那是在哪?怎麽你們這麽快就到了我們家?”
那人頓了頓,方道:“因為我們的門臉離江家不遠,就在前巷的岔道那。”
江月兒回想了片刻,驚道:“是賣香燭紙紮的那家店子?”
她這一路走來,只看見前巷岔道那有這一家店。
那人沒想到江月兒眼那麽尖,笑容一滞:“就是那。”一般人都會嫌這種店子晦氣,這位小姐會不會也嫌棄他不吉利……
不過,顧家世代為宦,肯定會有不少結下的仇敵。到顧家出事時,牆倒衆人推,顧家在京城的根基被連根拔起,最後只有這間紙紮店,那些貴人們嫌晦氣,而且位置也不怎麽好,才勉強保住。
他卻想多了,江月兒根本沒這麽婉轉的心思,她興致勃勃地問他:“那你們還給別人做喪事嗎?”
還不等那人回答,江棟先喝江月兒:“沒事亂打聽什麽?家裏還有好些事要忙,先收拾好了。”
江月兒只好嘟嘟嘴,不作聲了。
那人賠着笑正要說話,門口忽然吹吹打打地來了一大堆人。
為首的那個人沒要人通報,指揮着身後的門擡着彩缯紙馬道:“聽聞江少爺回京,我家主人特來遣我相賀。”
這是砸場子的啊!
能這麽下人臉,還一回京就送人死人穿用的東西,這人能會是誰?
盡管早做好一回京就會被梁王刁難的準備,江棟還是氣得不輕:“你給我滾出去!”
那人還想說話,衛老爺留給他們的那隊兵丁已經湧上來就要動手!
那人看情況不對,原還想丢幾句話刺激刺激江棟,現在也不敢說了,丢下一句:“姓江的,你別得意太久!”撒腿就跑!
不跑不行啊,姓江的不知道在哪請的人,連鞭子都抽出來在半空中揮得啪啪響!
王府裏只知道人回來了,沒想到他還請了這麽一隊兇神惡煞啊!
那人跑了,丢了滿地的紙人馬,風一吹,一卷紙紮招魂幡繞着圈開始亂飄,飛到了江棟面前。
江棟一語不發,将那招魂幡一撕兩半。
江月兒攔着他,道:“阿爹,別撕啊。你看這些紙紮做得多好,那誰——”她轉頭招呼那人一聲。
那人臉上的笑有些難看:“小姐,小的叫李大江。”
江月兒道:“李掌櫃,你不是做紙紮鋪子的嗎?這些東西不就是你鋪子裏該賣的東西?正好,你擡過去放你鋪子裏賣吧。”
李大志:“……”這紙人紙馬做得再好,那也是給死人的,這小姐不覺得晦氣?
他心裏嘀咕,也不知道江家招了哪路神仙,一回京城就被人這樣惡整。
江棟眼睛一亮:“對,你把那紙人紙馬給擡去賣了,記得從大路上走。”
梁王剛剛得知他回來的消息,這些紙人紙馬分明是現買的,還沒來得及寫上名字。他拿這些紙馬惡心自己,自己就惡心回來,看誰心裏更生氣。
他也是個搞事不嫌大的,兩人說着話,李大志說的之前幫他們訂的家具,雜物都送到了。
江棟就叫那些人還留下來,一人給了二十個錢,讓他們擡着這些紙轎子紙馬熱熱鬧鬧地出了江家。
有人一問,就實話實說:自己一家人剛剛回京,有人送了這些東西,反正自家人用不着,索性拿來賣些錢財舍些粥米給附近的窮人吃。
反正不管怎麽看,江棟一想,這也算梁王變相送了錢財讓自家搏了名聲,心裏那股氣算是發散了不少。
能叫梁王府看上的東西品質自然差不了,其他不提,就是那個紙人,它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塗了金漆的,只那一個紙人,李大志估價就不在一兩銀子之下。
回了紙紮鋪子,李大志把這些紙人馬按市價準備給江棟銀子,被他抹了一半,道:“你開店也是要賺錢的,這些紙馬算我們白揀的,你也別跟我們客氣,意思意思給點錢得了。”
最後只要了三兩銀子,還把那銀子拿在手裏左右抛接着出了門,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樣子。
不管暗處的人怎麽想,反正江棟是覺得自己那口氣出得差不多了,跟閨女回家時還同她商量:“你說,我們舍粥什麽時候舍?”
江月兒道:“趁熱乎勁兒沒過去就舍,今天李大志不是給我們送了口大鍋嗎?明兒個一早我們在門口架了竈,就用那鍋溫鍋,多吉利啊。”
江棟一笑:“還真是。這麽多人來我們鍋裏吃飯,這是要人丁興旺的預兆啊。我閨女真聰明!”
江月兒看她爹果真不再生氣,放下心來,父女倆說笑着回了家,完全沒因為癸發生的事受到任何影響。
江月兒不是不生氣的,但想想她爹面對的将要是什麽人,對方只是給他們送點喪儀找晦氣,已經算很客氣啦,這樣一想,她就懶得生氣了。
而且,再一想,家裏有那麽大的地方要打掃,哪還有這麽多精神去生氣呢?自己的事都幹不完呢。
其實江月兒完全想岔了,這時候梁王還在上衙呢,他回了家,聽管家報了今天家裏發生的事,才知道姓江的那小子回來了,他不光回來了,身邊還帶着個小姑娘,應該就是他的女兒!
梁王牙齒咬得格格響:“這麽說,他這些年不光沒死,還成了親,有了兒女?你們前幾年都是怎麽跟我報的?!”
管家站在他面前,一聲不敢出。
梁王發了會兒脾氣,對管家道:“把世子那個蠢貨給我叫回來!”
梁王世子不在家,等被找到回王府時,天都黑透了。
梁王手裏拿着鞭子:“你又去哪了?”
梁王世子一看這勢頭不對,忙道:“我去給姐姐報仇去了。”
梁王一聲冷笑:“就是給人送紙人馬那種報仇法?”
梁王世子一聽他爹什麽都知道,而且那臉色明擺着不是來誇他的,膽氣頓時就洩了:“我,我是聽說那姓江的小子回來了,還帶着家眷,想着姐姐死得那麽慘,心裏實在不得勁,就去了,爹您別怪我。”說着,嗚嗚哭了起來。
梁王頭疼不已,念在他一片愛姐之心,鞭子倒沒抽下去,道:“你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你惹我生氣,我給你下個咒惡心惡心你?”
梁王世子一怔,想問他爹,那要怎麽報仇法?但下意識知道這話問下去,他肯定要糟糕,還好知道閉了嘴。
梁王一看就知道,指望他自己,是別指望他能想透的了:自從郡主死後,世子是梁王妃唯一的孩子,梁王妃對他傾入了所有的愛。不想不知道是不是這愛太多,反而把世子養成了這麽個不知道該說是單純,還是單蠢的性格。
他還是對世子報有一線希望的,道:“那你知道後來江家人把那紙紮馬怎麽處置了嗎?”
梁王世子憤憤道:“我知道!誰知道那江家人這麽不要臉,居然還把那些車馬給賣了!爹你放心,明天我不送他車馬了,我明天帶着人弄三十車大糞來——”
梁王一聲斷喝:“你給我住嘴!”
還三十車大糞?今天這笑話他敢說已經傳遍了京城,他跟江東來那小子的陳年舊怨記得的人絕對不少,今天這一出,必然有不少人已經想到了他身上,他還想動作的話,只怕那些風聞奏事的禦史更不得安寧了。
他梁王不是怕被人罵的人,但他這樣的報複,跟街上的地痞無賴有什麽區別?
何況今天江家人的應變,便是連他也不得不贊一句:惡客臨門,不慌不亂,還用了舍粥這樣的法子反将了對方一軍。江家這小子,二十多年不見,老到了不少啊!
不過,這仇怎麽可能輕易就過去了?
江月兒可不知道自己禀着不浪費的原則,還在梁王心裏得了如此高的評價。
她這人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至于梁王世子送她紙紮紙馬有沒有惡意:能變銀子就好了,還管他有沒有惡意!
沒錯,經過從松江到并州的那一路,江月兒可是過怕了沒有銀子的日子。
現在,天大地大,銀子最大。
因此,将将把兩間房子打掃得能勉強住人,江月兒就鋪開了紙筆,準備接着畫她的《諧趣畫》。
要是她再不畫的話,她真怕祁珏會住到她家來,每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催稿。
先前她畫第一本的時候,大約因為有多年積累,又恰有感悟,三天畫了一頁張,才給了祁珏一種錯覺:這丫頭靈感充沛,絕不會拖稿。
因此,到畫第二稿時,江月兒從安遠城一直拖到金州城,再從金州城拖到梅州城,祁珏也沒有狠催她。
可他沒想到的是,沒有了金錢的壓力,這丫頭的靈感也随之消失不說,為了拖稿,她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啊!
最起碼的,每天躲着他和阿芹走就不說了,後來見他催得緊,還撺掇着衛老爺不帶他,幾個人夥着江棟去游山玩水,到最後,幹脆跟衛老爺吹了幾天的耳旁風,叫衛老爺找個借口把他攆出了微服的隊伍!
這真是跟江東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親閨女,父女倆人都是那用過了就丢的沒良心人!
祁珏凄風苦雨下,給江月兒留了封信,意思是,等他回到京城之後,直接住她家不走了,看她這回還能搬誰當救兵!
這封威脅還是很得力的,有了之前阿芹背後靈一樣的催更,江月兒生怕祁珏學會了阿芹的本事。因此,這才剛一回來,就趕緊畫剩下的那點稿子,好趕在祁珏得知消息前把差事應付了。
為了不再淪落到先前的境況,江月兒可是下了狠心,一定要把稿子盡快趕出來的。
江月兒閉門不出三天,終于把稿子全部寫了出來。
還沒使荷香把東西送過去,祁珏就像聞着味兒的貓一樣上了門。
“侄女,我——”
一疊稿子遞到他鼻子尖下面,江月兒臉上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什麽都不用說了,給你。”
本來祁珏今天上門,不是沒有催更的想法,但看見江月兒這副樣子,活像被人施了咒一樣,只差變成青面獠牙的夜叉了,還生出了點愧疚:“不是,侄女你別怕得這麽厲害啊。我不是來問你要稿子的啊。”
江月兒“哦”了一聲,“唰”地把稿子收回來:“不要啊?不要我就——”
“要要要!”江棟一把搶過那稿子:現在《諧趣畫》已經賣到了京城,在京裏百姓中興起了不小的風潮。如果不趁熱打鐵為江月兒豎名聲,把《諧趣畫》效應激化到最大,等到那些仿冒品出來後,他們的生意肯定會大受影響。
沒錯,江月兒的諧趣畫畫法簡單,只要稍微有點功底的人很容易模仿。只是以前沒有人用過這種畫法,才叫他們占了個先。
想要後續獨領市場,必須趁熱打鐵,讓《諧趣畫》三個字深入民心。
而且他還有自己的小九九:“你的畫稿上怎麽沒有印章?”
“印章?”江月兒都快把印章的事忘到腦門後頭了:“這不是一直在趕路嗎?我還沒空刻印章呢!”
祁珏“啊”了一聲,連聲叫荷香:“快把你家小姐的印章,還有寫着‘染脂客’這三個字紙拿出來,快點去刻印章。”
江月兒看他着急得快上火的樣子,不明所以:“印章在那呢,祁叔叔,你着急什麽?”
怎麽不着急呢?急死了!
祁珏收了那塊雞血石,急趕着出門,道:“你傻啊,你想想,你那印章是誰賜的字?到時候你的畫印出來,再加上你的印章,我們不就可以宣傳你的畫是經過‘禦筆’認定了嗎?”
這江月兒還真沒想到這裏去,這些日子她跟衛老爺天天在一起,差點都忘記他還是個皇帝的事了。
祁珏一說,她頓時變得比他還着急:“是啊,祁叔叔,我跟你一道去吧。”
祁珏也不跟她客套,道:“行。你爹呢?”
江月兒還奇怪呢:“我也不知道。這些天他早出晚歸的,連個人影都難見到,誰知道他在忙什麽。”
祁珏心說,肯定梁王世子那一出把他惹着了,他出氣去了呗。
不過,這些事他知道他這兄弟肯定不樂意他跟侄女多嘴,便問道:“那你不是一天到晚在這棟大宅子裏,不怕嗎?”
江月兒不明所以:“有什麽好怕的?”
沒錯,她就是這麽自信。從小有夢境為她預測吉兇,不管什麽危機都能安然而過,她還有什麽好怕的?
祁珏也不是那無聊說話愛吓唬人的性格,看侄女一出門,一排溜跟着十來個穿軟甲騎高頭大馬的護衛,頓時一笑:“你行啊,你這排場,比我家老太爺都大。”
江月兒早知道在路上從他爹嘴裏知道,他家老太爺是太後的父親,一等承恩公,也就是說,當今皇上還是祁珏的表哥呢。
不過皇上比祁珏和她爹都大,而且他一向不愛學習,從小就不招這位表哥待見,倆人之前也不是很熟。
他之前問江月兒怕不怕宅子大,江月兒沒吓着,反而被他這随口一句取笑吓着了:“真的排場大嗎?那要不我讓他們回去?”
祁珏道:“回去幹什麽?這麽多人在路上不說排場,起碼它安全哪!都帶着帶着!”
江月兒卻道:“你都說了,一等承恩公的排場都沒我大。我是哪個排面上的人哪?用這麽些人跟在後面,萬一沖撞到人,被人抓着了理,我都沒處說去。不行不行,你們自己回去幾個。”
她掀了轎簾直接喊了起來。
祁珏無法,只能看着江月兒重新安排着人跟上來。還說她:“你說你真是多此一舉。也不想想,這些人是誰給你的,要是有人挑你的理,你讓給你侍衛的人跟他說去啊!”
江月兒“啧”他一聲:“沒看出來啊,祁叔叔,你還是這麽張揚的人。”
祁珏不甘示弱:“我也沒看出來啊,你膽子這麽小。”
江月兒很有些道理要說給他聽:“我這是膽子小嗎?我這是入鄉随俗,你說衛老爺對我這麽好,給我留侍衛也是一番好心,我怎麽能随随便便就把他的好心用了呢?萬一他因為給我留侍衛不合規矩的事被人說了,叫我于心何安?”
祁珏道:“他是皇帝,有誰敢說他?”
江月兒道:“皇帝怎麽沒人說了?我們楊柳縣有個人他最喜歡沒事寫文章罵皇帝了,我可不能給老爺找麻煩。就算老爺不怕給人罵,可是任誰被罵了,心情能好啊?”
祁珏不得不另眼相看面前這小姑娘:“想不到,你還想得這麽周到。”多少人想不轉的道理,被這小姑娘三言兩語道出了真意。
難怪衛老爺會喜歡這個小姑娘。
沒有驕嬌之氣,懂得進退,不迷失自我的人,無論什麽時候都不缺人喜歡。
江月兒得意:“那是,我是誰啊。”還嘆口氣道:“想想也知道。你說那天我們一回家就被人送了紙人馬咒我們去死,我這麽看得開的人都可難受了,可見在找人不痛快這件事上,有很多人特別有心得,那我就要做不叫人覺得不痛快的人,所有人都開開心心的,豈不美哉?”
祁珏笑道:“那你這個志向可有點大啊。”
江月兒笑道:“大怎麽了?我爹說的,立志要趁早。他從七歲開始就立志要做第一流的畫師,我十三歲才立下這個志向,其實已經晚了。”
祁珏往嘴裏扔了顆青棗:“那你可得努力了,《諧趣畫》才畫到第二本,還遠不到叫所有人都開心的地步。”
江月兒耷拉了腦袋:“哪壺不開提哪壺,祁叔叔,你可真會找機會戳我的心。”
祁珏大笑,這時馬車一頓,那顆青棗頓時一個骨碌,滾進了他的喉管中!
祁珏張着嘴,“啊啊”叫着,臉上青筋直爆!
江月兒大急:“祁叔叔你怎麽了?胡大叔快停車停車!”
她扶着祁珏跳下馬車,聽車夫道:“那巷子裏有個醫館,我們趕緊去!”
江月兒架着祁珏進了醫館,坐館的老大夫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讓江月兒扶他坐下,自己拿根長鑷子伸進他喉管中:“ 快快這位相公別亂動,很快就出來了,別亂動!”
這時,醫館外,他們來時的巷子有人在叫:“誰家馬車停這堵路?”
江月兒看其他人都跟了上來,跟車夫道:“你先去把馬車趕到別的地方再過來。”
車夫點點頭,快步出了醫館。
沒走多遠,聽見巷子那頭一聲巨響,有人喊道:“撞車了!”
江月兒心裏一硌蹬,聽見耳邊一聲大喘氣,祁珏開始狂咳:“我的娘啊,噎死我了!”
江月兒回過神來,也覺得腿軟:“祁叔叔,你也吓死我了。你怎麽跟個孩子似的,吃東西也能被噎着?”
那老大夫也諄諄告誡道:“是啊,這位相公。您這次是命大,幸好停在我們醫館前面,否則,還不知道是什麽結果呢。以後您吃東西可別吃得太快了。”
四十五歲高齡的孩子祁珏:“……”他哪知道啊!那棗子真是邪了門了!他平時這麽吃過多少回都沒出事,偏這一回就出了事!
他正在想找個什麽借口把這事糊弄過去,先前那個去停車的車夫跑了回來,一臉的心有餘悸:“小姐,我們的車被撞了……”
江月兒想起來,剛剛似乎是聽見外面有人喊了這一聲,沒想到撞車的是自己家的車。趕緊将車夫上下看了看:“你沒事吧?”
車夫擺擺手:“我沒事,倒是對方那馬——”
“那馬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肯定撞廢了啊。”祁珏接了句話。忍不住瞅眼江月兒:他算是知道,為什麽今天這棗子蹦他喉嚨眼裏了,肯定是為這丫頭擋了回災呗!
江月兒可沒想那麽遠,她聽說別人的馬出了事,趕緊急着要去看:“知道是哪家的馬了嗎?”
車夫搖搖頭:“也是怪事,那車上沒人,當時我剛拐過彎,就聽見後面瘋了似地撞過來。我們的馬車被撞碎了,那塊碎木板正好插馬脖子上,應該是沒救了。”
車夫是祁珏帶來的,不知道江家的這些事。
江月兒一想那馬血噴得到處都是的場景,頓時不敢去了,叫祁珏:“祁叔叔,要不你現在沒事的話,去看看?”
祁珏哼道:“我不去。是別人的馬撞了我們的馬,我去什麽去,沒找他賠都是好的。走,你不是要刻章子嗎?”
江月兒跺足道:“憑什麽不找那人賠啊?好好的馬車被撞碎了,多晦氣!”她拽着祁珏就要往巷子口走。
祁珏心說:你現在就是去,肯定也找不到人,不過是白廢功夫罷了,就磨磨蹭蹭的不願意走。
江月兒拉了半天拉不動,靈光一現,忽然想到了:“是不是那車是沖我來的?”
祁珏心裏一個激靈:這丫頭還真的不笨。
但他知道,他若真是這麽說了,江東來肯定會因為他吓唬自己閨女跟他沒完,便瞪眼道:“你想得可真多。你是誰啊,也值得人家廢掉一輛車來對付你?”
“不是還——”江月兒想說他們家還有梁王這個大仇家在呢。
祁珏已經快步走出了巷子,一副“我不想跟多說”的面目,喊道:“不是說去刻印章嗎?走吧。”
江月兒疑惑地往來路看了看,那裏,一灘血跡正順着匝道往下流,她吓得一抖,頓時不敢再看下去,幾步追上了祁珏。
問他:“我們現在怎麽去?”
祁珏點着對面的茶樓,道:“那些馬車都是租的,我們去叫一輛來送我們去。”
江月兒不禁咂舌:“京城人真闊氣,拉人都用馬車拉。”
因為馬匹是管制動物,除了私人購買的之外,此時的人們拉貨拉人多是用牛車,還有用羊車的,江月兒在外頭走過這麽多回,也只在京城看到了這幾輛公用馬車。
祁珏道:“那是,京城那麽多貴人,萬一哪位貴人臨時要用馬車,家裏的車壞了什麽的,還真用牛車去拉?那多不體面?”
江月兒撇撇嘴,兩人過了馬路,就要說話,忽然眼尖地看到一邊茶館上的幡子畫着個人,正是她畫裏的吝啬鬼!
江月兒驚喜不已,指着那畫同祁珏笑道:“祁叔叔,你看!”
祁珏先擡頭看了看那茶館的名字,露出恍然之色,反而走快幾步到了江月兒面前,笑道:“是啊,差點忘了,還有這個。你來,我今天請你看出好戲。”
江月兒看了那幡子,就只畫了張吝啬鬼,她望兩眼便失去了興趣,追上去問祁珏:“什麽好戲?”
祁珏護着江月兒擠進人群,那茶館不知道在做些什麽,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到江月兒辛苦擠到最裏面,聽見鑼钋“哐哐哐”三聲巨響,差點沒把心吓得跳出來:“這是——”
祁珏指着茶館的臺上,笑道:“忘跟你說,這間劉二茶館買了我們《諧趣畫》的版權,排了出諧趣戲,今天是開演的日子。”
江月兒“啊”了一聲,趕緊踮着腳去看:“真的?!那真是我,那真是汗牛書鋪的諧趣戲開演?”
別看她走了這麽些地方,但說起看戲,也只是在楊柳縣哪個鄉紳員外想排戲的時候站在戲臺子下面看過,可不知道什麽諧趣戲,還不知道茶樓裏也能演戲。
祁珏敲她腦瓜一記:“當然是真的。看你這探頭探腦的樣子像個姑娘嗎?來,跟我上二樓來。”
那茶壺早看到祁珏進門,此時提着壺哈着腰正要說話,祁珏跟他出示了一個牌子:“你們老板給我留了位置,二樓伺候。”
大茶壺響亮地應了一聲:“唉,客官您這邊請。”
自從《諧趣畫》在京裏一炮而紅之後,他們老板就知道,這是個機會。搶在其他人前頭跟汗牛書鋪談妥了合作,又找戲班子連日排演,終于在今天趕着熱乎勁把戲搬上了臺子。
早在三天前,茶館就派了人到處宣傳,二樓裏此時坐的都是平常見不到的大人物。這位爺能坐在二樓,想必也不是什麽尋常人物,得小心伺候着。
江月兒跟祁珏在包間裏坐下,江月兒把窗戶打開,此處的視野特別好,正對着戲臺子。那戲臺子上化着小醜裝的吝啬鬼被大老鼠戲弄得正矮着身子滿戲臺子爬,觀衆們笑得前仰後合。
江月兒趴在窗戶上看得眼也不眨,直到第一幕戲謝下,才意猶未盡地轉身道:“祁叔叔,你怎麽沒說過我的諧趣畫被人買了改編成戲文這事?”
祁珏下意識咳了一下:能說嗎?要是他說了,不又得被江東來那貨追着要銀子?誰知道這丫頭這個運氣,随便走走還又走到劉二茶館來了?
不得不說,聰明人也不是不會犯蠢的,也不想想,畫的版權都賣出去了,這事早晚得傳到父女倆耳邊,他能瞞多久呢?
不過,此時的祁珏是想不到的,他捂着自己的荷包,還在算等這丫頭回家之後,江東來會再找他要多少轉賣費,就聽耳邊江月兒捧腹大笑:“祁叔叔,太逗了!那個吝啬鬼演得太逗了,這個人真會演,我怎麽不知道我畫得這麽逗啊?”
祁珏的注意力慢慢也被吸引了過來:江月兒說得不錯,臺上那個醜角演得特別好,舉手投足間将江月兒在畫上畫的那個吝啬鬼幾乎給照描了下來,而且通過他的演繹,吝啬鬼還多了幾分在畫上看不到的靈動之氣,劉二茶館這回要紅遍京城了。
這樣一想,他又忍不住看了眼江月兒:以往京城裏各種戲都有,但醜角在裏面純屬于配角。一是因為醜角多數是惡人,不适合做主角,再者,本朝不管話本創作也好,劇目創作也好,都是偏于正統或悲劇的,并沒有适合用醜角做主角的本子,醜角适合逗趣,而吝啬鬼這種惡歸惡,卻不是大惡大逆之輩,再适合醜角演繹不過。說不定,以後這部《吝啬鬼》還會發展成一種新型的劇種。
劉二這個“諧趣戲”名字起得可真好!既搭了《諧趣畫》的東風,又隐隐有開宗立派之意。
江月兒可沒像祁珏一樣想得這麽多,她開開心心地看完一出戲,也到了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讓祁珏送她回了家,一進家門,就看見福壽站院子裏看她:“江小姐,您回來了。陛下宣您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