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江月兒可不是那沒見過人間疾苦的小姑娘。
楊柳縣因為富庶偏遠, 這些年風調雨順的, 沒有幾戶人家願意賣兒賣女。但出了楊柳縣, 江月兒很是聽過見過幾個因為家貧不得不賣了親骨肉,導致骨肉離散的慘事,包括她家的荷香和蓮香都是她娘買的外地的災民。
可她再想不到, 這世上有那爹娘尚在, 也不認回兒子找回兒子的狠心人。
她都被這一家子奇葩氣哭了,拽着他頭也不回:“阿敬, 你別傷心, 反正頭前十年, 你沒有爹娘也這麽過來了。我以後讓阿爹阿娘多疼你, 咱們還跟以前一樣過日子。”
在這本該十分心酸憤怒的時刻,杜衍竟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這丫頭總算改了一哄人就亂許東西送出去的脾性。
但江月兒說要走, 哪是那麽容易走的?
那個叫芙娘的婦人把杜衍抱得極緊:“容寶, 娘錯了,你別走,容寶。”
便是江月兒不能理解他們的做法,也聽得難受極了,更是下不了狠心把她用大力氣撥開。
也不知道那個婦人哪來這麽大力氣, 明明那樣瘦小, 杜衍偏掙了幾掙也沒有掙開。
不過, 江月兒旁觀着,覺得他也沒有下死力氣掙開,大概阿敬心裏更想要求一個明白吧。
畢竟是骨裔血親, 無法輕易割舍得斷。
“光認錯有什麽用,”江月兒別過頭,道:“當年,是你們不要的他。現在再認回來,憑什麽?”
“小姐,你們不知道。老爺太太這些年受了大罪,老爺和老太爺都被貶斥回了鄉,幾代不能為官。要是當年不管不顧地把少爺認回來,他只會受到更大的牽累。”兩個主人家,一個哭,一個不作聲,只有那個梳圓髻的婦人抹着眼淚道出隐情:“小少爺這麽聰明,怎麽能被家世影響,當一輩子的平民百姓?”
“是這樣嗎?”杜衍的問話依然輕輕。
他這個樣子,江月兒反而更擔心了:明明是他在認親,可他到現在都理智得不可思議,這絕不正常!
但是他的生母仿佛以為得到了他的體諒,點頭哽咽着道:“當時老爺就是這麽跟我說的。盧老爺給我們的信,我們都看了,知道你在江家待得好,江家人對你如同己出。娘雖然不放心你想去看你,可是,我若是去了,只會連累你。你不知道,你爹他三年後流放回來,我們家附近都還有人窺探,我怎麽敢把你接回來?認回來?”
芙娘說完了話,期盼地看着杜衍。
江月兒心裏嘆氣:她猜阿敬的爹娘不肯認他,就是怕影響了他的前程。想不到,還有這樣的隐情。若說為了他的前程,這對爹娘狠心扔下他十年不管還有可惡之處,可假如把孩子認回來有性命之憂,換作是她……恐怕也會選擇讓他離自己一家人遠遠的吧。
“還有,”梳圓髻的婦人抹着眼淚補充道:“老爺被罷了官之後,老太爺身上的族長之位沒了。這些年,我們不知道受了多少族裏人的白眼,小少爺怎麽受得了這樣的委屈?為了給老爺打點,家裏那點家底也快幹淨了。”
杜衍垂下頭,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
江月兒重重地嘆了口氣。
“聽也聽完了,還留在這幹什麽?”顧敏悟咳嗽了起來:“我不需要你回來認我,回你的江家去,快給我回去!”
“老爺——”芙娘淚眼朦胧,祈求道:“讓我跟容寶再說幾句話吧,就幾句。”
她今天的失态完全是因為乍然見到兒子,大悲大喜之下沒有控制住,可她知道,到底怎麽做,對自己的兒子才是最好的。
顧敏悟又要發脾氣,可視線觸及到芙娘哀求的淚眼,忍不住別開了,沒說話。
江月兒忽然開口:“你們出去說,我也有話跟顧老爺說。”不行了,阿敬他這倒黴爹忍得住,她可忍不住了!
這是阿敬盼了十年的親爹親娘,哪那麽容易就算了?有苦衷大家都得擺開來說啊!她最讨厭藏藏掖掖自以為是地為了別人好的那種人。
“月丫兒!”杜衍突然擡頭,警告地看着她。
江月兒道:“你不想出去?那我在這說也一樣。”
芙娘跟那圓髻的婦人都怔住了,包括顧敏悟的眼皮都是一顫,萬想不到這個原來跟過來以為只是陪客的小丫頭此時跳出來搶戲了。
“你別亂來!”杜衍紋絲不動,還想來拉她。
只被芙娘絆住手腳,一時沒能走到江月兒面前。
就見江月兒俯下身子,在顧敏悟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一只大手将她扯到一邊,還想捂住她的嘴!
可是已經晚了,顧敏悟身子劇顫,逼視着江月兒的眼睛:“你說的是真的?”
江月兒掙紮着喊了一句:“是不是真的,我不信你查不出來。”又道:“阿敬現在是我們江家人,你要是真不管他嗚嗚嗚——”嘴終于被捂住了。
杜衍生拉活拽把她拉出來,問她:“你說了什麽?”
江月兒突然當着陌生人說出這樣的秘密,心裏其實也是害怕的,她哆嗦着嘴唇,道:“我說了什麽,你猜不出來嗎?”
杜衍氣急敗壞:“你腦子被小黑寶踢了嗎?這種秘密你随口就說了?”
江月兒自知理虧,又委屈得很:“可那是你爹,為了你的前程,病成這樣也沒去找你,我覺得——”
“你覺得什麽?”杜衍簡直想把她腦袋裏的水搖出來:“我還覺得你上輩子一定是笨死的,這輩子比上輩子還笨!比豬還笨!”
江月兒她最恨阿敬拿智商說事了!頓時大怒:“你才笨!你才是豬!爹娘都在身邊了,被兩句話一氣就要走,這也是你聰明人的做法?”
杜衍氣得直呼氣:“你——”
“少爺,小姐。”圓髻婦人突然插話進來:“老爺想請江小姐再進去說話。”
她扶着杜衍她娘,兩個人不知什麽時候都止了哭聲,只是望着這兩個孩子的目光……江月兒忍不住捂了下臉:好像,她破壞了人家母子談話吧?
她往後退了兩步,幹笑:“你們說,你們說。我,我進去了。”
杜衍簡直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一把拽住她:“我跟你一道進去。”就不該答應她來,不然她總冷不丁地鬧出件大事來,再多幾次,他準得被她吓得命都去一條!
江月兒這回倒沒拒絕他,任他握着自己的手進了杜衍他爹的卧房。
顧敏悟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坐了起來,目光灼灼盯着江月兒:“你說的是真的?你爹是江東來?”
杜衍重重捏江月兒一下手掌:就知道她說的是這個!這丫頭為什麽他先前還覺得她嘴緊可靠呢?
反正說都說了,江月兒也無所謂了:“是他。所以,你別以為阿敬到我家他就安全了,他姓顧最多做不了官,受點白眼。他要是姓杜的話,說不定什麽時候命都沒有了。”
從杜衍他爹聽到“江東來”這個名字反應這麽大來看,他肯定對他爹的事不是一無所知。
也是,就他們打聽到的情況來看。顧家原本在京城世代為宦,顧家的老太爺還跟她爺爺同朝為官過,她爹逃跑的那一年,顧家老太爺是內閣首輔,肯定對前首輔之子跟梁王府的那點貓膩有所了解。
她沒再說下去,神态就是“反正已經這樣了,你看着辦吧”。
顧敏悟苦笑一聲,果然道:“人算,不如天算哪。”
嘆了這一句,他的精氣神好像被抽幹了一樣,又要往床上卧下去。
江月兒道:“什麽算不算的我不知道。反正你把阿敬丢在我們家這些年,你也太省事了吧。現在輪到你幫我爹出主意了,你就要甩手,沒這麽便宜吧?”
顧敏悟忍不住看向江月兒:“你覺得,我這樣還管什麽用?”
江月兒一攤手,十分光棍:“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是想不出辦法來的。阿敬太小,也想不出來。我阿爹為人磊落,更想不出來。你要想阿敬不受牽連,那你就趕緊想辦法。對了,你別出讓阿敬認祖歸宗的馊主意,阿敬不會同意的,是吧阿敬?”
阿敬:“……什麽話都讓你說了,我還說什麽?”雖沒直說,卻也表達了自己與江家共進退的想法。
顧敏悟聽得心裏一堵:“你說你阿爹十分磊落,想不出辦法,你的意思,是我是壞人,我想得出辦法了?”
江月兒哼道:“反正好人是幹不出來讓別人給他白養兒子的事的。”
顧敏悟:“……”
杜衍眉眼溫軟:這丫頭為了他去堵人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至于這個被堵的人是不是他親爹,是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的。
江月兒話還沒說完呢:“你別以為我阿爹養阿敬輕松。他小時候可難帶了,整天陰着個臉不說話,生像別人欠了他八百兩銀子似的。我跟他開回玩笑,他就想逃跑,我阿娘為了他,沒少打過我,就怕他什麽時候被氣跑了在外頭吃虧。更別說我阿爹阿娘那麽教育他,我敢說,就算我們縣尊的兒子都沒有阿敬得到的關愛多。反正吧,我們養阿敬這麽些年,你付我們些利息是應該的。”
江月兒小嘴叭叭叭的,都把一屋人快說暈了。
顧敏悟的臉色原本臘黃臘黃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江月兒臊了這一頓的緣故,臉上居然多出了兩道紅暈,看上去總算沒像痨病鬼那麽可怕了。
“你爹的事,我解決不了——”
顧敏悟的話只起了個頭,江月兒便一把拽起杜衍:“阿敬我們走!往後你是生是死,跟他們姓顧的都沒關系!”
杜衍就順從地站了起來,還沒走兩步,就聽顧敏悟急道:“你站住!”
江月兒道:“你要是淨說些喪氣話,我們就當沒來這。反正我爹的事一時半會兒也發作不了,我們活一日算一日,且快活着再說吧。”
杜衍:“……”這丫頭戳人心肝還是那麽一戳一個準啊!
顧敏悟被氣得又開始狂咳,江月兒腳步帶風,果然停也不停。
走出門,看見扒在門縫偷聽的芙娘,還與她道:“阿嬸若是想找阿敬說話,就去楊柳縣找他,反正梅州我們是一天也不待了!”
也不管杜衍他娘什麽表情,雄糾糾拉着她家阿敬往外走,果真十分絕然的樣子。
梳圓髻的婦人急得想攔他們,被墨生和荷香攔住了。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你們先進來!”顧敏悟終于咳完了,在裏屋叫道。
江月兒頭也不回:“就兩個字,幫還是不幫?你在這說,我聽得見!”
她等了一會兒,裏屋人沒說話。
她就接着往外走。
快出門的時候,聽見裏面人終于叫了一聲“幫!”
她忍不住擡頭,沖杜衍燦然一笑,換來杜衍一瞪。
江月兒怒瞪回去:不識好歹!要不是為了他,她能把家裏的大秘密說出來嘛!他爹這種人一看就跟他一樣,死擰死擰的,要不是有一個更大的威脅在面前,他爹真能幹出趕親兒子出門的事!
墨生和荷香還好,兩旁的杜衍他娘和那個梳圓髻的婦人都看呆了。
梳圓髻的婦人小聲咂舌:“我從來沒見過老爺這麽服人的短。”
江月兒早收拾好臉上的表情,進了門,板着臉先數落顧老爺一頓:“你早說幫不沒這麽多事了?說吧,你有什麽主意?”
顧敏悟也板着臉,可江月兒看着,他的眼睛裏多了幾分生氣,只是說話口氣不好聽:“我能有什麽主意?梁王如今權傾朝野,我不過一介帶罪之身的布衣,拿什麽去跟他周旋?”
他其實說得沒錯,可江月兒一來看不得有人這麽喪氣,再者,她不這麽說,阿敬和她現在早被趕出去,還冤枉受了這麽些氣。
可她記着剛剛被這人一再往外攆的仇呢,說的話就不好聽了:“看你這樣子,不要說梁王,就是我再多氣你兩回,你自己都能被氣死。”
顧敏悟吼吼直喘氣:她這是故意的!
江月兒才不管他怎麽看呢,又道:“算了,看你也頂不了什麽大用。我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死就死吧,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你——”顧敏悟坐起來,指着江月兒鼻子。
他還沒說話,門先被打開:“夫君,你能坐起來了?!”杜衍他娘撲到了床邊,驚喜交加。
顧敏悟:“……”
杜衍:“……”
江月兒:(@?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422c02">[email protected]</a>)~
…………
去顧家的認親以一個連杜衍都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了結果。
經過他娘那一喊,原本卧床據說都有大半年的顧敏悟居然都能坐起來了。
雖然阿敬他娘一喝破之後,顧敏悟就瀉了那口氣,又躺了回去,但是随後的郎中過來診脈時也說了,他的脈相有力多了,再好生調養一段日子,說不定病就能好。
江月兒看他那樣,還以為他是得了治不好人的肺痨,想不到郎中說,他的病原本就不大,只是情志不舒,加上覺得生而無望,不肯積極治療,就拖成了這個程度。
現在被江月兒一氣(當然郎中不是這麽說的),郎中說他肺竅通了,病氣可以盡快散去,只要謹遵醫囑,這病不出半月就能好。
現在顧敏悟喝了安神湯已經睡下,杜衍他娘就握着兒子的手坐在偏廂裏不放:“你別怪你爹。這些年他誰也不說,但我知道,他每天都牽挂你。盧老爺的每封信他不知道翻來覆去要看多少遍,只是他來信不多,也不敢通過官驿,這些年也只有三封來。那天香嬸,就是你的奶娘,你還記得嗎?”
杜衍搖搖頭。
江月兒不懷好意地接了一句:“她是不是會唱《十二月花》?”
杜衍他娘眼睛一亮:“是啊,就是她!香嬸以前經常唱這首歌哄你睡覺,你還記得?”
江月兒:“噗。”可不單單是記得,還會唱會演呢!
“香嬸怎麽了?”杜衍暗暗捏江月兒一把,岔開話題。
杜衍他娘奇怪地看這倆人一眼,道:“香嬸打掃書房的時候,不小心掃到桌上的信,信破了一個大口子,老爺他不開心了很久。你怕是不記得了,老爺小時候多疼你,他每天下衙之後,總要抱你一會兒,還讓你騎大馬——”
杜衍他娘說着說着就要抹眼淚。
江月兒聽着也難受:雖說她剛剛罵得很痛快,可她不能否認,像顧敏悟之前的選擇才是最理智最正确的。
“我是怎麽丢的?”杜衍悶悶道。
杜衍他娘眨下眼淚,道:“那天我把你交給盧志遠,就是盧老爺,盧老爺把你抱上船之後,你趁他不注意溜下了岸。你打小聰明,不管看了什麽,到了哪,只要一遍,第二回就錯不了。先時我們也到碼頭玩過,你肯定想自己找回家的。等盧老爺發現你不見,你已經下了碼頭。他說他就攆在你後面下了船,就這麽一會兒,你就被那人牙子給抱走了。”
這件事顯然也是杜衍他娘的痛苦之處,她才說這兩句話,就又滴下淚來。
“是我的錯,我該直接把你送上船的。”她嗚咽着說道。
若不是兩年後盧老爺來信,說找到了他的蹤跡,她早就撐不下去了。
蒼天有眼!人拐子曲曲折折地,也把容寶帶到了楊柳縣。她的兒子苦盡甘來,進了江家這樣的好人家裏,她再沒什麽放不下的了!
杜衍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杜衍他娘身形劇顫,抱住他失聲痛哭:“我的兒,我的兒啊!這些年,你想煞娘了啊!我的兒啊!”
江月兒眼窩子又漫上了眼淚:像顧老爺那樣又臭又硬的,她能翻着花樣罵他一天都不解恨,可杜衍他娘……她是真的苦。
她聽不下去,起身出了房,還把墨生和荷香拉了出去。
她覺得,這個時候的阿敬,一定希望跟他家裏人單獨相處一會兒。
然而,一出了門,江月兒就呆住了:衛老爺帶着福壽站在顧家門外,不知道聽了多久。
江月兒頭皮一乍:他不是吧?今天不是說好了,她陪着阿敬到顧家來嗎?就這一會兒的功夫,他記得還來催更?
她完全沒想到,衛老爺也可能不是來找她的。
不過,面對兩個催更狂魔,不管是哪一個,江月兒自己的心先虛了。
她小碎步蹭到衛老爺面前,賠着笑:“衛老爺,您怎麽來了?”
走近了她才發現,衛老爺那張圓團團的臉上寫滿了傷感。
他看了江月兒一眼,邁步進了顧家的院子。
随即,院子裏傳來一聲驚呼:“見過陛下!”
江月兒跟在後頭,傻了。
陛陛陛,陛下?是她想的那個陛下????
…………
到回到客棧的時候,江月兒都覺得自己還在夢游。
被杜衍戳一下,她終于半條魂魄從九天雲外落下來:“阿敬,你說,衛老爺會不會把我捉到皇宮裏催我畫畫啊?”
杜衍:“……”為什麽這丫頭總是能找到這麽奇特的角度來思考問題?正常的情況,她不是應該擔心自己有沒有哪得罪衛老爺,免得被當今皇帝記恨穿小鞋嗎?
江月兒顯然不是一般人物,她被自己想象出來的場面吓壞了:“可我畫不出來啊,怎麽辦?阿敬,被皇,不是,被老爺陛下他老人家一吓,我更畫不出來了!怎麽辦?”
她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即使自己思緒也紛亂一團的杜衍也忍不住為她一揪心:“放心吧,不會的,衛老爺不是那等不通情達理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即使被帶進皇宮,也只會因為她那詭異的運氣。
當然,運氣這種事,這小丫頭也把控不了,幹脆就不說來讓她白擔心了。
對杜衍來說,此次認親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對了,我娘之前說,我的生辰是什麽時候來着?”杜衍皺眉苦想。
江月兒不疑有他:“不是說了嗎?三月三,上巳節那天你出生的。”
“是啊,上巳節那天。”杜衍重重地強調道:“我比你大半歲啊。”
大半歲?江月兒這才遲鈍地擡頭,見這個之前還一臉苦大仇深的家夥可惡地大笑一聲:“來,叫聲哥哥我聽聽!”
“……你休想!”
江月兒怒目圓睜:就知道這家夥無時不刻都在想着翻身當哥哥!
杜衍好整以暇:“哦,我知道你現在還想不轉,我們不着急,等你适應幾天,別忘了到時候叫我哥哥啊。”
白喊了這麽些年姐姐,這回可得好好找補回來。
為什麽之前她覺得這人可憐來着?他明明這麽讨厭,讓人恨得牙根兒直癢癢嘛!
她氣得要跟從前一樣來推他,被一把捉住手,那人還挑起了眉毛:“以下犯上,這就是你這當妹妹的該做的事?!”
“啊!!!!”江月兒一怒之下張嘴就要咬下去!
杜衍早在跟她鬥智鬥勇的過程中練就了先知之力,還不等她咬下去,搶先托住她的下巴,還沒開口。
“你們在幹嘛?”一聲斷喝自他後邊響起!
江棟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拽住女兒,怒視這臭小子:“你在幹嘛?!”
那臭小子居然敢摸他女兒的下巴,簡直是豈有此理!他女兒的下巴也是他能摸的?!
雖說作為當爹的,這些年早把這小子納入了女婿的第一候選人之中,但不代表這小子可以占他女兒便宜了!
以前是兄妹,還能睜只眼閉只眼,眼看以後這小子要改姓顧了,那就得趁早劃清界限!
杜衍:“……我,我就是跟月妹開個玩笑。”
以前叫姐姐也就算了,叫月丫兒也勉強可以。現在不叫月丫兒,連月妹都叫上了!這小子……江棟覺得,他的手有點癢,迫切想用這小子的臉皮蹭個癢!
“阿爹,阿敬他要打我!”
靠山來了,江月兒就不怕了,躲在她阿爹後面,先告上一狀再說!
誰知道,她這一告狀,她阿爹的眼神變得很怪異:“你說他要打你?”不是要摸你?
“嗯!”江月兒氣鼓鼓地道:“他逼我叫他哥哥,我不叫,他就要打我!”
杜衍:“……我那也叫要打你?”簡直是六月飛雪,明明是他在防衛啊!
江棟卻放松了下來:“他要打你啊?”不是摸你——不是,要打人也是不對的!
這樣一想,江棟目光頓時又兇狠起來:“說說怎麽回事。”
杜衍:為什麽阿叔對我的态度變得這麽快?
江棟:廢話,你以前是我兒子,現在是“有可能觊觎我女兒的臭小子”,不對你兇點,我女兒吃虧了怎麽辦?
杜衍委屈道:“是月妹要咬我,我才捉住她下巴沒讓她咬下去,不是要打她。”
月妹?這稱呼……江棟聽得也很想打你好嗎?
不過,聽見女兒沒吃虧,江棟就選擇性地忘了前面那半句話,把女兒拉走,還不忘丢下一句警告:“以後他再想打你,趕緊叫阿爹,知道嗎?”
杜衍:“……”不是說了,我沒打她嘛?!!
江月兒大獲全勝,美滋滋挽上自家阿爹的胳膊,得意且響亮地應道:“知道了,阿爹!”
杜衍:“……”總有種不妙的預感怎麽辦。
江月兒卻完全沒體會杜衍的預感,她被她阿爹拉走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想起先時自己在顧家說的事,有點忐忑地道:“阿爹,我把你的身份跟阿敬他爹說了,怎麽辦?”
江棟卻不吃驚:“顧敏悟那個樣子,你說出來,刺激他一下,未必不好。”
他跟梁王的恩怨還沒有結束,雖說自這一路行來,從蛛絲馬跡中江棟可以判斷出,陛下跟梁王之間并沒有像外界傳聞的那樣和睦,但梁王從先帝時期就手握重權,如今到了現在,歷經兩朝榮寵,已經是尾大不掉,梁王,并不是那麽好除去的。
他得為女兒盡早打算起來。
如果沒有衛老爺探訪梅州顧氏的這一事,江棟或許會另外考慮女兒的歸宿,但有了這件事,可以證明顧敏悟聖眷仍在。而且衛老爺不遠千裏從京師來看他,恐怕整個朝野這也是獨一份了。
有了聖眷,顧家東山再起的時候指日可待。
他即使沒有進過朝堂,但他自小受父祖熏陶,深知什麽罪過都比不過聖眷優隆。
尤其顧家的事完全是被鹽務整頓牽連才導致的,這些年陛下一直沒放下它,說明這件事在陛下心裏也是意難平。
剛登基的時候,根基不穩,陛下無法對抗這麽多朝臣,現在十年過去,今非昔比,只要顧敏悟能夠再度展現他的才華,衛老爺肯定會重用他。
那麽,将月丫兒托付給顧敏悟的獨子,他也可以放心了。
他對顧家有這樣的重恩,不怕顧家不善待月丫兒。當務之急,是先把月丫兒的事定下來,遲則恐生變。
江月兒不知道這片刻功夫,她爹心裏轉了這麽多念頭,聽見她阿爹不怪她,立刻高興起來:“那就好了。阿爹,那你說,顧家那人會好起來嗎?”
江月兒對顧敏悟的又臭又硬很有意見,現在還不想叫他阿叔呢。
江棟笑道:“陛下給他賜了藥材,有秦王爺從府裏帶來的禦醫,他怎麽可能不好?”
江月兒舒了口氣:她那麽罵顧敏悟,其實也怕把人氣死了。如今她爹這麽安慰她,可叫她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又問她爹:“對了,阿爹,怎麽沒看見阿芹?”
江棟道:“阿芹先回山裏去了,過兩日就下山。”賣沉香也好,開辟商道也好,都不是阿芹這一個未來的女族長和跟着她來的幾個長老可以作主的,她是去叫她爹了。
江月兒先還聽着歡喜不已,待聽到過兩日阿芹還要下山時,差點跳起來:“那阿爹我們快回楊柳縣去吧,別等她下山了。”
江棟挑挑眉:“你不是說,要給她畫完畫嗎?怎麽現在不想守信了?”
江月兒苦着臉道:“我沒說我不守信啊。不過,現在看見她那張大黑臉,我就吓得什麽都畫不出來了。我越畫不出來,她越跟着我。她越跟着我,我越畫不出來。這是惡性循環嘛,所以我得先離她遠一點,等畫出來後再托駱大叔送她不就成了?”
她自覺自己想得挺周到,她阿爹應當不會拒絕她,哪知道她阿爹很幹脆地一搖頭:“不行。”
他也沒想到女兒的運氣這樣好,還叫皇帝發現了她奇異的運氣。如今皇帝看上去對女兒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但若是他私自帶走女兒,恐怕皇帝也不會同意,誰會舍得讓保一個能保平安的平安符離了自己身邊呢?難辦啊!
江棟從來不舍得把這些壓力告訴給女兒,他是這樣說的:“阿敬才認了親,你若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梅州怎麽辦?”
江月兒一呆:在她的心裏,阿敬一直跟她在一處,兩人從來沒分開過的,她這一走,可真的要分開了,說不定這輩子都見不了面了。但是,她又說不出讓阿敬跟她一道走的話,頓時左右為難。
“可是,我想阿娘,想外公外婆了啊。”
不說還好,一說,她心裏對親人的思念全勾了起來,扁着嘴要哭:“不知道阿娘還生不生我的氣?我還想蘭夫人,不知道她和離後過得好不好,還有華華……”
江棟被灌了一耳朵的話,加一兜子女兒的眼淚,早心疼得不得了,正要說話安慰,還在想辦法勸她自己留下來,女兒自己竟淌着眼淚抽了一疊子紙出來:“對了,我還得給阿娘寫信。阿爹你先出去吧。”
江棟:“……”敢情你自己早想好要留下來,白叫我看了這一場熱鬧是吧。
他突然特別想問,如果他現在帶她回家,她會不會跟着他一起走。
但是,理智告訴他,最好不要問,萬一問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平白惹得心塞就很讨厭了。
女大不中留啊!
作為一枚合格的女兒奴,老父親江棟心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