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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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兒在這頭嘆着自己又變成了窮光蛋, 那邊戲班子也是忐忑的:這小姑娘用五十兩, 哦不是, 她用四十六兩銀子租了自己這一班人一個月的時間,她這是要幹什麽呢?
要幹什麽,江月兒還沒想好。
她問尹班主:“你們班裏現在有多少人, 幹什麽的?”
尹班主指指身後還畫着油彩的那班人:“都在這了。老黃是拉月琴, 也敲單皮板,老林吹鎖吶, 敲大鑼, 敲檀板都來得……”
江月兒一個個聽過來, 發現戲班子裏每個人都身兼各項絕技啊。三個樂師不用說了, 各樣樂器都會一點,就連尹班主那個當醜角的兒子, 叫尹河的那個, 他在臺上不光唱念作打樣樣來得,連吝啬鬼這個故事也是他改編成本子的。
還有剩下的幾個小孩子,江月兒看他們串場時翻的跟頭,也知道平時練得很苦。
“那個……”江月兒吞吞吐吐的,想說她準備把樂師裁了, 但別說人家有這麽多本事, 就是沒有, 看那三個樂師一個年紀老邁,牙都豁了,另一個病殃殃的, 第三個看着倒還好,可她是個女人,跟病殃殃還是夫妻,要把他們倆裁了,這一家子也不用活了。
沒見着人的時候,江月兒想得好,可見到人了,她這話就說不下去了。
尹班主心裏忐忑,跟着江月兒走了一段路,見她一拍腦袋:“差點忘了,還有他呢!”
興沖沖一轉頭,讓荷香叫幾輛馬車,與尹班主道:“你們先跟我回家去。”
又遣了一個侍衛道:“你去幫我把祁叔叔找來家裏,說我跟他有大事相商。”
現成有個大財主在她面前成天晃悠,她怎麽能把他忘了呢?
等祁珏到了江家,戲班子那群人連自己未來一個月要住的地方都打掃好了。
江月兒把祁珏拉進屋裏,将她準備自己拉戲班子演戲的事說了。
她說到一半,祁珏就覺得不好,心說:今天出門怎麽沒看黃歷,撞這丫頭槍口上去了呢?
嘴上還肯定她的想法:“不錯,侄女你好好幹,我還有事——”身子半側着,準備往外溜。
“祁小摳,你又要溜?”他的話被一口截斷,江棟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門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的,正似笑非笑看他。
江月兒憤怒:“祁叔叔,枉我想到這麽好的事就來找你,你居然這麽沒義氣,說溜就溜?!”
祁珏倒想說,有這麽好的事你趕緊留給別人,我不需要,可江東來就站在那,想想他的手段,他,他還真不大敢說。
江棟更是直接:“想走也可以,我記得,你說過要把月丫兒第一本《諧趣畫》的分成給她吧?把錢留下你再走。”
“還有,你那天還賣了編戲的錢,都要分我!”江月兒一憤怒,腦瓜裏的算盤就扒得啪啪響,把昨天忘掉的這份錢也想了起來。
祁珏看看門口,再看看江月兒,讓他再掏錢跟割肉似的,門已經被堵住,只好道:“那你說,你想幹什麽。”
心裏盤算着,昨天那劇目排得還算精彩,唱不下去可能有其他原因,他不妨先聽聽再說。
想不到,這一聽,他就上了賊船下不來了。
江月兒道:“我花四十六兩銀子買了這個班子一個月的時間——”
“四十六兩銀子買一個月?!”祁珏一聲大叫,知道這倆人都不通經濟,只好掰開了給他們細說:“沒有哪個戲班子是這麽用法的。你給了他們本子,還給他們時間排演,一出戲少說也要排半個月,等于你讓他們白吃白喝半個月,這又不是你家的戲班子,用得着出這冤枉錢嗎?”
“那你說,我們該怎麽辦?”江月兒問道。
祁珏嘆口氣:“你把尹班主叫進來,我來跟他談。哦不對,我先聽聽,你準備把這戲怎麽辦。”
小半個時辰之後,尹班主從主屋出來,把戲班子幾個惶惑不安的成員召集起來:“聽我來說,接下來,我們這麽幹……”
…………
半個月後,京師南城
這裏是平民聚居之地,一向龍蛇混雜。
大清早的,南城樂器巷子外的大場子裏一陣鑼鼓喧天:“今日大事!諧趣戲《吝啬鬼》重開,由畫師水行舟親自執筆,經典諧趣戲《吝啬鬼》重開——”
這樣的大嗓門吸引了衆多人的注意力,人們議論着往鑼鼓最響的地方湧去。
“唉,這不是尹班主嗎?你們的戲搬到這來演了?”人群裏,有認識尹班主的人問了起來。
尹班主一手拿着鑼,站在高凳上跟衆人笑道:“對啊,就在旁邊的帳子裏,還望過往的街坊鄰居們捧個人場。”
那人又問:“那看你這一場戲貴不貴啊?”
尹班主笑道:“不貴,一場戲才十文錢,各位鄉鄰們都能看。”
那人便向左右笑道:“還真不貴啊。這麽便宜會不會沒有之前演的好?”
尹班主笑道:“這戲可是經過我們水行舟大師親自指點過的,怎麽會不好?水行舟大師你知道的吧?人家現在第二本《諧趣畫》賣得多好,還得了皇上親自賜號,叫“染脂客”的,連皇上都看她的畫,你說人家的水平能不好?”
“轟”!人群這下爆炸般地議論起來。
要尹班主說“水行舟”,可能這些街坊們不一定能把人對上號。可要是說染脂客,那現在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無他,這位染脂客大師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京城裏這麽多寫話本子的讀書人沒得着皇帝的青眼,偏她這個畫些不入流畫的小畫師竟得着了皇帝的賜號,這多少兢兢業業上朝的大人們都沒有的榮譽啊,落到了她身上,能不叫人稀罕嗎?
雖說水行舟,哦,不是,現在人家叫染脂客。雖說染脂客大人畫畫得的确不差,可是她能叫皇帝特別對待,還是有不少人不服的。
有人沖着不服這兩個字買了她的畫來看,自然有人要沖着“不服”來看她改編的戲,看她能改出什麽花胡哨來着。
還不等尹班主說出來,就有人問了:“你們在哪買票看戲?”
尹班主指指旁邊的紅帳篷,笑道:“在這,您只要交錢就能進,第一場戲半個時辰後開演,想看的可以盡快。對了,麻煩您自備板凳。”
“若我沒有板凳呢?”
“沒有板凳咱們可以租給您,一文錢一場。”尹班主笑呵呵道。
有人咂舌道:“一文錢只能租個板凳,尹班主你也太賺了吧!再說了,有誰會租板凳?”
尹班主笑呵呵地不說話。
那人的話也是江月兒想說的:“是啊,誰租板凳呢?祁叔叔,你想賺錢想瘋了吧?”
祁珏敲她一下腦瓜崩才道:“你當我真稀罕那一文錢?不過是不想讓好好的大內侍衛天天跟着你搬板凳。再說了,你這帳子裏能坐五百人,每天搬五百個板凳到這演,不嫌累得慌?”
江月兒揉揉腦袋,嘟哝道:“別打我,再打我就打笨了。”又奉承祁珏道:“還是祁叔叔你最聰明了。”
祁珏卻滿臉不爽地哼道:“我可跟你說好了,要是今天賺不到五兩銀子,我是不會跟你再合作下去的。”
江月兒也學他哼道:“行啊,你把我錢交出來,我就不煩你了。”打蛇打七寸,她算是學會了,怎麽對付祁珏這個死摳摳。
祁珏瞪眼:“我不是給你了嗎?”
江月兒斜眼道:“你那是給的第一版的錢,還有第二版,第三版,還有我第二本,還有改編的戲文的收費都沒給我。”
祁珏側目:“不得了了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竟把這些都記着了?”
江月兒得意笑:“那是。”不然我怎麽找你合作?
她心道,祁家明明不窮,也不知道祁叔叔從哪養的要銀子不要命的毛病。只要每回從他手裏扒錢,他就跟要死了爹娘似的,那叫一個心疼啊!
好在他這人除了摳點,愛拖欠費用了點,其他方面倒是很不錯,尤其跟他合作的這半個月,江月兒從他那學到了不少生意經,他也不藏私,該說的該教的,該讓她認識的人全介紹到位。
這才叫江月兒只是有事沒事怼他一下,沒有真正鬧翻過。
南城樂器巷子的熱鬧很快傳到了更多的地方。
南城門口,杜氏将簾子挑起一半,問道:“阿爹阿娘,你們有沒有聽見那邊有人在喊《諧趣畫》?”
米氏和杜老爺同時搖搖頭,杜老爺道:“沒有,就聽那邊吵吵鬧鬧的,好像在搭戲臺子。”
“誰會把戲臺子搭那啊?那的人又看不起戲。”米氏道,又叫車夫:“麻煩你行快些,我們趕時間。”
車夫應了一聲,挽起一個鞭花:“那老爺太太們坐穩了,駕!”
沒錯,江月兒還不知道,她阿娘跟她外公外婆已經提早到了京城。
她的苦日子要來了╮(╯▽╰)╭
江月兒父女倆滿以為,杜氏會等到他們到京城之後才會從松江出發跟他們會合,可自從得知江月兒會從梅州到京城的消息之後,杜家人就在做着到京城的準備。
尤其江月兒的外公外婆,因為江月兒兩個孩子是從自家走丢的,二老一直特別愧疚,要不是梅州過于偏遠,而且他們尚在行路中,二老肯定會不顧自己年紀大,會趕到梅州去把外孫女接回松江。
因此,得知了父女兩個的準信之後,二老就決定跟女兒一道上京。
杜氏久勸不下,再加上她一個婦道人家上路終有不便,便帶着全家,連同幾個仆役都索性一道上了京。
…………
京城裏不是沒遇到有人把戲臺子搭在露天,請街坊看戲的情況。
但那一般是富裕些的人家辦喜事才會請戲班子來同街坊們一道樂呵樂呵,像今天這樣一人收一點錢就能進場的事,對京城人而言,還挺新鮮。
這也是江月兒在她們楊柳縣搬着小板凳聽了幾回戲想出來的辦法。
她還問了祁珏,說為什麽京城人都在茶樓裏聽戲,好多人明明去不起茶樓喝茶,那那些人要聽戲可該怎麽辦?
祁珏就說:“你以為京城是什麽地方?寸土寸金,你想支個大場子,京兆尹還怕你鬧出事,當然不會同意了。就算京兆尹同意了,還要五城兵馬司同意,五城兵馬司同意了,皇按司……”
他巴啦巴啦說了一大串,江月兒就提煉出了一個中心意思:京師重地,跟其他地方不同,像他們這樣做大型活動容易滋生陰謀惹亂子,一般為了省去麻煩,京師衙門是不會同意他們這樣幹的。
這個時候,江月兒就特別感謝自己跟衛老爺搞好了關系,不然她這戲班子第一步就沒法子辦成。
沒錯,她觊觎了南城這塊大空地很久,為了能用上它,她還特意進宮一趟,許諾了一大堆她暫時還沒辦法兌現的承諾後,她找衛老爺給她開了個後門,才拿到了這塊地的暫時使用權。
即使如此,五城兵馬司的人也對她沒啥好臉色:無他,他們這一大幫人在這鬧事(看戲),兵馬司的衙役們怕出事,也加重了工作啊!
所以,她戲還沒開鑼,又付了兵馬司一筆茶水費。
再就是場地租賃費,還有戲班子這半個月的開銷(這個是戲班子問她借貸的,要是江月兒不給,戲班子連開張都開張不了了),江月兒不光花光了她前面那四十六兩,連後面找祁珏要來的第一版分成也花光不說,還倒欠了他十幾兩銀子。
因此,她對這場戲異常期待,等戲開場時,她拉着她阿爹同祁珏,還有幾個侍衛坐到了特別為他們準備的位置上。
尹班主坐在她旁邊也很緊張:江月兒只管他們這半個月的吃喝,他們想賺錢,得從場均分成來。
此時近三月,這麽些人坐在帳子裏倒不熱,江月兒卻緊張地出了一身的汗。
一聲熟悉的鑼鼓敲響之後,帷幕只拉了個半開,幕布裏有人清聲一喝:“卻說打西頭伏牛縣——”
這一嗓子亮出來,有懂行的就聽出了不同:“怎麽沒唱呢?”
這就是江月兒作出的改變,現下京師流行的戲劇都得用唱詞的形式表演,但是,唱詞的方法一個聽不好,容易聽岔,他們的場子大,如果用唱的法子,很可能導致後排的街坊聽不清。
如今用京城人熟知的方言說出這一段前情,不提好不好看,至少所有人能聽懂。
而且他們的說法也不是沒有一點技巧,細細聽來,說話人抑揚頓挫的音調跟說書人的說法有些相同,但又不盡一樣。
這是祁珏請來的音律大師給改編的,當然不一樣了。
祁珏也拍一下手,道:“這個說話的法子倒是不錯。”
江棟拐他一下,示意他接着往下聽。
接下來,幾個佃農上場,繞場一小圈,就開始說起了苦情。
其他人沒看出來,祁珏對江月兒一笑:“我看哪,你改明兒就可以叫江小摳了。”
江月兒白他一眼,知道他在笑話自己把先前那幾個串場翻筋鬥的場面省了。
她心想,你是不當家,那幾個翻筋鬥的孩子都被她派出去收錢的收錢,賣茶水的賣茶水,看場子的看場子,人手不夠,我有什麽辦法?
但是江月兒發現,并沒有人提這個意見。沒有人說唱打鬥,劇情開始得很快。
到了醜角吝啬鬼上場時,他弓着個蝦米般的腰,嘴裏罵着佃農,一不留神,被田梗絆得摔了個狗吃|屎,滿堂哄堂大笑,吝啬鬼卻心疼地滿地亂摸:“我的金牙!我的金牙!”
至此,這出戲裏還是沒有一句唱腔。
祁珏的表情也認真起來:“有點意思。這樣留白,可以更烘托出這個人物的笑料。”
武戲誰沒看過?無非就是那幾個把式,但今天的戲主要笑點全部都在吝啬鬼一個人的身上,省了那些武戲,反而能讓街坊們找到主要的看點。
“歪打正着罷了。”江棟看女兒嘴角翹得老高,忍不住打擊了她一句。
江月兒心情一點也不受影響,還道:“歪打正着就歪打正着,阿爹,我說了我肯定行的,你再看吧。”
江棟無奈一笑:這丫頭跟他小時候一個樣,稍微有點好事就能飄起來。
他将眼睛習慣性地往周圍一瞟,看到一個地方後,不由一凝:“我出去一下。”
江月兒頭也沒回問了一句:“阿爹你去哪?”
江棟沒說話,祁珏道:“小丫頭問這個幹什麽?你爹要上茅房你也問?看你的戲。”跟江棟道:“我跟你一道去。”
江棟同侍衛中的那個首領點點頭,又跟祁珏交換了個視線,朝外走去。
江月兒鬧了個大紅臉,嘟哝一句:“不問就不問。”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到了舞臺上。
此時正好到了吝啬鬼走在鄉間的路上,突然一陣內急,看準一塊田地,正要解下衣褲,被跟在身邊的佃農說一句:“老爺,這裏離我家田不遠,怎地不把這泡尿尿到自家田裏肥田?”
吝啬鬼恍然大悟:“聰明!等會兒老爺就賞你!”捂着肚子朝自家田裏狂奔。
因為內急,吝啬鬼夾着屁股彎着腰走得極是辛苦,偏偏路上遇到他的丈母娘,丈母娘拿着杖子質問他為何虐待自己外孫子,不給外孫子吃飽。吝啬鬼有苦難說,急得一蹦三丈高,偏偏還被丈母娘以為他有心糊弄,拿着大杖子攆在後頭,追得吝啬鬼屁滾尿流。
這一段吝啬鬼岔着兩條羅圈腿,又辛苦又難受,還要蹦起來躲丈母娘的大杖子,滑稽至極,紅帳子裏哄天大笑,不少人笑得東倒西歪。
江月兒也是每看一回笑一回,只她看得多了,比旁人好些,她看見好多人捂着肚子笑得氣都喘不過來。
她身後那個人最是誇張,一邊笑一邊道:“怎麽辦?我也想尿尿了?”
旁邊那人大概是他娘子,聞言急道:“要不相公先出去,我站在裏面等你,跟收票的小子說說。”
那人猶豫片刻,卻道:“算了,我忍忍便是。看戲要緊。”
江月兒:“……”他不會忍着忍着尿出來吧?此時離終場可還有半個時辰呢!
這麽一想,她就有點嫌棄了,生怕自己聞到不好的味道,把自己惡心了。
趕緊招呼幾個侍衛,道:“先出去吧。”
紅帳子裏有這麽些人,其實氣味不好聞,尹家班的彩排她都看過好些回,也不急在把今天這一場看完,便出了門。
侍衛首領同其他人對視一眼,道:“小姐不如去那邊——”
話音剛落,跟江棟走了個對臉。
江月兒看江棟帶着幾個侍衛押着幾個人從紅帳子的另一邊繞出來,一看就是有事啊,忙問:“阿爹,怎麽了?”
江棟看瞞不過去,只好道:“這幾個人想來放火。”
放火?
江月兒悚然:帳子裏有這麽些人,如果這火真被他們放起來,那該死多少人哪!
她忙使人叫尹班主:“你是不是跟誰結了仇?”
她這多半個月跟尹家班的人在一起,很是聽了幾出戲班子界的愛恨情仇。
尹班主乍一聽說這麽大的事,差點都吓死了,連連搖手:“怎麽會?我一向與人為善,即使先前的那些人要走,也是贖身銀子交夠我就放他們走了,從來沒做過違了規矩招人恨的事。何況咱們一場才賺五兩銀子,就是人看着再多,也不值幾個錢,誰會看得上這點銀子?”
這倒也是……
江月兒沉思片刻,看向她爹,無聲吐出兩個字:“梁王?”
江棟沒接話,只道:“我把人交給五城兵馬司的巡檢,讓他們來問。”一出手就是燒帳子,也只有梁王府有這個膽子。
要是被他們幹成了,死的人可不會只有他父女兩個。
理是這個理,但江月兒不覺得,五城兵馬司的人能問出什麽來。或者這麽說,即使他們問出了什麽,為了不得罪梁王,恐怕也不會對父女兩個吐露一個字。
就算她有皇上做靠山,找不到證據,皇上也不可能代她出頭。
出門以來的好心情全部被破壞了。
江月兒陰着小臉,道:“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江棟心說,當然不能這麽算了,嘴上安慰他閨女:“你別操心這些,阿爹來想辦法。”
江月兒不是瞧不上她阿爹的報仇能力,但從小誰得罪了她阿爹,阿爹就算報個仇也要布上老半天的局,最後無聲無息,不沾身地把仇就報了。
就像阿敬後來跟她說的他們之前的鄰居孫家的事,孫家人到今天都不知道是誰把牛家姑娘的事捅給了牛家人,自然也就不會再找江家人的麻煩。
不是說她爹這種報仇的法子不好,而是說,有時候你明知道仇人是誰,偏偏只能任他嚣張,對你吐口水,這樣的感覺非常不好。
她覺得,她得按自己的法子出口氣,不然早晚被憋屈死。
這回梁王府幹的事,連她這個一向心大的人都是後怕不已。
這家人是群瘋子啊!連皇上接連召見她,表示出了跟她不一般的交情,梁王府居然也沒有放棄報仇。
要是這群瘋子知道,你還暫時拿他沒辦法,他不是要瘋上加瘋?
因此,她對她阿爹點了個頭:“我知道了。”沒答應她阿爹不管這事。
江棟急着把人送到五城兵馬司去,沒注意他閨女耍的這點小心機,倒是祁珏盯了她一眼,搖搖頭跟在江棟後頭走了。
江月兒心裏盤算着,要找個時間跟祁叔叔打聽打聽,他之前的那一眼什麽意思,也沒心思再看下去,叫輛馬車回了家。
剛踏進家門,江月兒就覺出了不對——
她阿娘杜氏搬個太師椅坐在院子當中,荷香跪她腳頭,她拿着雞毛撣子,橫眉立目地:“你還知道回來?!”
不得了了,這丫頭幾個月不見,連家門都不進,據荷香說,還養起了戲班子!
這閨女再不管,她要上天了啊!
江月兒看着情況不對,趕緊沖過去連着她阿娘的雞毛撣子一道抱緊,大聲嚎道:“阿娘,阿娘,我想死你了!阿娘,嗚嗚嗚嗚。”
杜氏拔了幾拔,沒拔起那雞毛撣子,再看朝思暮想的小閨女就在她懷裏,沒忍住,眼睛紅了:“你這死丫頭,還知道你有個娘嗎?”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幾下。
從楊柳縣走的時候,這丫頭背上軟呼呼的都是肉,現在摸下去,全是骨頭,這是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的罪啊……
這麽一想,抱着女兒哭開了:“你還一聲不吭就往外頭跑不?”
江月兒搖頭,哇哇哭:“不了,阿娘我就守着你,哪也不去。阿娘你嗓子啞了,是病了不成?”
這小閨女喲,淘起來讓人頭疼得恨不得狠狠抽她一頓,可她貼心起來,也是暖和和的一個小棉襖,叫人愛不得恨不得。
杜氏沒好氣道:“叫你氣的!”
江月兒就哭道:“阿娘你打我吧,我再不惹你生氣了。”
哪舍得呢?沒見着的時候,心裏想着,這回定要好好管教她,叫她長記性,見着的時候,就只顧着想,她定是吃了不少苦,往後可不能再叫她吃苦了……
杜氏将女兒細細摸了一回,問她:“這些天你爹沒給你吃東西不成?怎麽這麽瘦?”
江月兒就告狀:“阿爹成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我每天都是随便跟林嬸做點吃的,都半個月沒吃好吃的了。”
杜氏一聽就罵江棟:“他是怎麽當爹的?到京這麽些天了,連個廚子都不請的嗎?對了,林嬸是誰?”
江月兒道:“林嬸就是我請的戲班子裏的樂師,”看杜氏眼睛裏又開始冒火,知道她是傳統的閨秀,對戲子之類的人一向看不上,忙道:“阿娘,林嬸她丈夫現在在給我的《吝啬鬼》拉琴,《吝啬鬼》你看了吧?”
“就是今天在南城演的那個?”杜氏打斷她問道。
江月兒驚喜點頭:“就是那個。阿娘,今天是我們頭一天演出,可多人來看了。”
看杜氏還是不樂的樣子,忙挽着她的手撒嬌道:“阿娘我想你的水晶肴肉,想你的紅焖肘子,腌篤鮮……”她不歇氣兒地報了一連串的菜名,真把自己說饞了,眼巴巴去看她阿娘。
杜氏拿她沒辦法,只好道:“好了好了,給你做給你做。”
江月兒喜笑顏開,正準備再說幾句好話奉承杜氏,卻見她住了腳,警告道:“今天是最後一回,從明天開始,你哪也不許去,就在家裏跟阿娘學繡活!”
江月兒:“!!!!!”
看見她阿娘擰着眉毛,一臉的“你敢說不我真抽你”,只好苦巴巴點點頭:“知道了,阿娘。”
唉,阿娘來了,自己将有口福是不假,可這口福是用行動自由換來的,總的來說,還是慘透了啦!
不過,除了阿娘來京讓她能吃到好吃的比較安慰她之外,還有一點,就是她阿娘問她要零花錢時,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沒有”啦!
這一點還得感謝衛老爺,為了防着有這一天,江月兒從請到戲班子開始,把每天的花銷詳列出來,她阿娘看過帳之後,總算信了她已經再一次變成個窮光蛋的事實了。
當然,她阿娘還是作了些其他預防措施的,比如讓阿青通知祁珏,以後江月兒的分成全部交給杜氏之外,還有戲班子的分成也一分不剩地由她阿娘來保管。
對這第二點,不要說外公外婆,就是江棟都非常贊成:不能讓江月兒手裏再有一分錢!
江月兒很蔫了幾天,不過再一想,自己一聲不吭地跑出去小半年,只是被克扣零花錢,她已經很賺啦。
尤其聽到尹班主彙報說,自己戲班子場場爆滿,還有不少城區,以及京師鄉下進城的農民聽說這戲之後都趕過來看。
他們原定于每天演五場,最後不得不加場一場。
要不是考慮到尹河,也就是演醜角的那個尹班主的兒子身體吃不消,尹班主恨不得讓他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地演出啦。
雖然他們每場演出最多只有五兩銀子的純收入,但一天演五場,就是二十五兩,一個月下來,也有幾百兩銀子,不比之前在茶樓裏唱戲賺得少。
關鍵是,經過改良之後,這出戲使用的出場人物銳減,原先一臺戲都演不起來的尹家班現在還能拆成兩個班,要不是尹河的徒弟還差點火候,現在江月兒的第二個紅帳子都能搭起來了。
當然,這些事,江月兒也就是聽個熱鬧。
她手裏現在一文錢沒有,是暫時感受不到尹班主的欣喜了。
至于他為什麽這麽欣喜,當然是因為之前祁珏跟他談好的,讓他每天開銷自付,從戲班子裏拿分成這件事了。
尹班主看出來,諧趣戲如果經營得好,完全可以細水長流,而且他還跟的是諧趣畫的原主人合作的,當然沒有當初的不滿了。
江月兒後來還問過祁珏一回,問他後不後悔簽這個合約,想不到祁珏這回想得倒挺開:“我要不是跟他分成,他能演得這麽賣力嗎?他演得賣力了,得利最多的,不還是我們?真笨!”
祁叔叔的那肚子彎彎拐拐的生意經,江月兒是學不會了,她現在有個更重要的事做。
南城紅帳子戲開臺第一天的縱火未遂案果然不了了之,但江月兒覺得,她得給梁王一個狠狠的教訓,總要讓他覺得,自己一家人可不是好欺負的才是。
沒錯,小白兔江月兒要亮出她的鋼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