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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在江月兒每天閉關苦思, 該怎麽給梁王一個教訓的時候, 諧趣戲一以一個嶄新的面貌回到了京師的中上層階級視線中。

她還不知道, 這些天忙得腳打後腦勺的尹班主已經收到了一個邀請。

“忠國公府老太君七十大壽邀我們進府唱戲?”尹班主喜過之後是一頭霧水,怎麽還有貴人家邀他們唱戲的?這出戲不是他們說得好好的,是給平頭百姓看的戲嗎?

他也不笨, 給來人塞了一塊銀子後, 來人才道:“我們老太君幼時在鄉間為農,深受鄉間一個老摳財主之害, 聽了身邊人說起這出戲, 想起來幼時的事, 便想看看這出戲。”

尹班主懂了, 這位老太君原來不是一開始就富貴,現在聽了有他們這出戲, 想來個憶苦思甜。

他其實不太想接:以前他不是沒有唱過堂會, 但大戶人家打賞固然多,要求也多,一不小心,犯了忌諱,被打死都沒個地方申冤, 哪有現在在紅帳子裏唱戲好, 每天爆滿, 還不用擔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但來人既把帖子遞他手上了,就不怕他說不。忠國公前些年領兵奪回了燕北馬場,如今隐隐已是朝中武将第一人, 這樣的人,哪是尹班主一個小小的戲班子班主得罪得起的?

尹班主只好面上帶笑地把人送走,給他徒弟交待兩句,自己到了江家求見江月兒。

江月兒也只有這個時候才能被杜氏大發慈悲地放放風。

杜氏是書香世家出身,哪裏知道怎麽經營一個戲班子?再者,她剛到京不久,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系也沒理清,只能聽着江月兒安排。

江月兒就一個字:“去!怎麽不去?!”多好的機會宣傳他們戲班子啊,這些日子,蓮香每回出門都跟她傳話說,他們《吝啬鬼》成天在南城演出,登不得大雅之堂,終歸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雖說這些話一聽就是同行在打壓尹家班,但也提醒了江月兒,如果尹家班一直在底層打轉,她想整治梁王的願望估計很難依靠這個小戲班子實現。

她看尹班主還縮手縮腳地,琢磨着,他怕是有點不信自己這個東家,得給他吃點定心丸,轉念一想,悄聲與他道:“你等會兒這麽做……”

盞茶之後,尹班主出了門,江月兒跟在他後頭到了主院,大方與她阿娘道:“阿娘,尹班主說副臺的演出還有點問題,讓我随他去看看。”

杜氏看尹班主,尹班主忙笑道:“是犬子那不成器的徒弟,他還有些功夫沒練到家。但是這些日子一直有人說讓他再開一臺戲,我琢磨着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地方要改改,特來請小東家去看看該怎麽改法。”

這個問題,杜氏就更不懂了,想想正事要緊,只好大手一揮,放行了。

一出了杜家,江月兒就樂得差點一蹦三尺高,看阿青在門邊看着她,上了馬車,去南城轉了一圈,就直奔皇宮而去。

江月兒不知道的是,她的馬車一駛出江家,就有一輛馬車暗暗墜在了她馬車的後面。

皇帝賜下的侍衛們環繞着她的馬車暗暗戒備,但還不等那輛馬車接近她的馬車,斜刺裏一輛驢車突然沖出來,那驢昂昂大叫着,一頭撞在了馬車上!

等那輛鬼鬼祟祟的馬車甩脫驢主人的糾纏後,江月兒的馬車已經不知道跑出多遠了!

江月兒這頭,六個侍衛互相對視幾眼,放松下來:跟着這位姑娘真是省事,不管有什麽潛在的危機,都能夠在無形中被化解。

梁王現在恐怕怎麽也想不透,陛下為何會如此對她青眼有加吧?

一路順暢地到了宮門口,江月兒掏出皇帝上次特意讓福壽給她的令牌,直接被恭恭敬敬地領到了謹華殿。

衛老爺此刻的心情卻不怎麽美妙,福壽看見江月兒,正準備進門禀報的時候,一個硯臺從裏頭飛出來:“滾!”

福壽吓得心肝一顫,裏頭圓潤地滾出一個穿大紅官袍的白胡子老頭,他心知不是在說自己,但皇上這些天這麽暴燥,他當底下人的,壓力也很大啊!

于是,趁着換茶的時候,福壽同皇上道:“陛下,江小姐又來請見您了。”

皇帝的聲音不喜不怒:“宣。”

江月兒完全沒有自己可能在為福壽蹚雷的自覺,她進門看衛老爺臭着個臉,還笑嘻嘻與他道:“老爺,跟你說個好消息。咱們那諧趣戲有人請唱堂會了。”

在她眼裏,衛老爺跟她同行的那一路經常臭個臉,她都看習慣了(廢話,知道這麽多人想讓自己死,怎麽可能過得很痛快?),覺着衛老爺其實是個面惡心善的大好人。

衛老爺不鹹不淡地應一聲,江月兒自顧自說下去:“你猜是誰?忠國公府的老太君親自點了咱們的戲呢!”

這衛老爺倒沒聽說,問她:“怎麽?忠國公府點了這出戲?”

江月兒便把尹班主跟她說的話說了,道:“我還以為這世上人都是富貴後恨不得把窮日子全忘掉,想不到還有老太君這樣的人,不光不避諱自己以前的貧賤日子,還願意請咱們的戲班子唱出來,讓子孫後代記着她家也是這樣窮過來的,不能忘本。”

衛老爺今日他大發脾氣,就是因為宗人府上書,要求增加宗室用度。但據他前段時間走訪各地的情況來看,宗室子弟吃喝嫖賭,不求上進的多不勝數,皇室每年拿了一大筆錢,這錢還年年遞增,還養了一堆的廢物!

江月兒這時候說的事正說到了他的心病上,他容色稍霁,見她叭叭叭說了一堆,知道她肯定是又有什麽事要幫忙了,搖頭笑道:“你又有什麽事,幹脆點說了吧?”

江月兒嘿嘿一笑,道:“我想啊,您說忠國公老太君這麽不忘本,陛下您是不是等壽宴那一日去看看她以示嘉獎?”

皇帝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這丫頭是想他去看她的諧趣戲,偏偏不直說,繞了個大彎子。

他故意道:“你看見這堆奏折了嗎?朕每天要批閱這麽多,哪來的時間去宮外消遣?”

江月兒見他說得有板有眼,頓時急了:“別啊!您不是早就想看咱們的諧趣戲了嗎?忠國公那天請我們唱堂會,您那天去不也能看了嗎?”

江月兒說得沒錯,宮裏最近沒有大宴,皇帝無緣無故地傳個戲班子進宮也有點不太像話,是以,皇帝雖然對《吝啬鬼》好奇已久,但他其實還沒看過呢。

但她心裏轉了幾個心眼,皇帝一看便知,呷了口茶,老神在在道:“直說吧,你那天是不是還想幹點別的事?”

江月兒:“……”怎麽她認識的人都那麽聰明?不管什麽事還不等她做,就被他們猜了個全中,這樣一來,還讓不讓她這個普通人活了?!

她只好老實問道:“我就想問問,那天梁王會不會去忠國公府?”

皇帝小吃了一驚:“你是想找梁王的麻煩啊?”這丫頭膽子不會變這麽大了?

兩人私底下說話一向直接,江月兒想想,自己做的事的确需要他的支持,也不藏着了:“哪有?梁王這麽厲害,我又沒活夠,去找他的麻煩。我就是想,萬一那天他也去忠國公府,我找個機會跟他認真說說,以後別再沒事跟我們家過不去了,不然,把我惹急了——”

“把你惹急了怎麽?”

江月兒一揮手,道:“我還沒想好呢。老爺,您要不就大發慈悲,跟我娘說個情,讓我也跟進忠國公府吧?我保證不惹事。”

皇帝一聽,這裏頭有熱鬧可看啊!她還保證不惹事,她明明就是沖着惹事去的!

皇帝原本五分的興致當即提高到了八分,終于開了尊口:“行,那天我讓福壽來接你。”那天有他在,梁王想來也不敢放肆。

難怪說這丫頭一個勁勸他去呢,原來她不止想讓他為尹家班保駕護航,更主要是為她個小丫頭壯膽啊!

誰知,江月兒卻道:“不用,我只要跟尹家班的人一道見老太君就是了。不是說大戶人家有規矩,要是哪家堂會唱得好,戲唱完後,主人家還會見一見嗎?”

皇帝道:“那是唱得好才有這待遇。”

江月兒自信滿滿:“那我們尹家班肯定唱得好!”

皇帝失笑:“好,那那天我就去看看,你到底在唱哪出戲!”

…………

轉眼又是十來天過去,四月十二,忠國公府老太君大壽

天還沒亮,江月兒就跟着尹家班的人排着隊等着進府。

她的身邊,是臉板得跟黑面神有得一比的阿青。

江月兒賠着笑:“阿青姐,你讓讓,我快被你擠出去了。”

阿青板着臉,往旁邊站了站,還從牙縫裏警告:“月姐兒你千萬別惹事,不然,娘子可跟我說了,我能直接揍你的!”

她說着話,還威懾般地舉起了她那厚實的手掌。

江月兒:“……”這就是她請衛老爺幫忙的下場,要不是顧忌到體面,杜氏恨不得今天到忠國公府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阿青。

她好聲央求道:“阿青姐,這是在外面,你給我個面子吧。”

阿青哼一聲,沒吱聲。

阿青跟江家是從寒微時來的,江家人待她一向跟待其他仆人不一樣。在江月兒面前,她也很有幾分體面。

也因此,杜氏才會派阿青來監督她。

“不得喧嘩!”前面,忠國公府的管事大聲喝道。

拜他那一嗓子所賜,江月兒的耳根子總算得着了清靜。

因為要進忠國公府演戲,幾個侍衛都不能帶刀進府,現在,江月兒就站在戲班子人中間,兩個侍衛僑裝着在她左右,看着隊伍緩慢挪動。

她提防着阿青突然說話讓她沒面子,沒注意到,在她的身後,有幾道鬼祟的身影。

忠國公府是禦賜府邸,今天來賀壽的演出人員全部從後門進入。

江月兒和尹家班被帶到了一座水臺下面的圍幕上,老太君看來對他們的戲還挺期待,把他們專門安排在了壓軸。

鬧哄哄地在後臺等了一個多時辰,“皇上駕到”的聲音終于響了起來!

江月兒在後臺松了口氣:總算老爺沒有食言,否則的話,她都不知道今天的戲該不該再唱下去了。

她深呼吸幾口氣,緊張得渾身直冒汗。

直到前臺一聲通傳,幾個佃戶開始繞場,尹家班的《吝啬鬼》終于開演了!

因為是賀壽,他們一個節目都有大半個時辰,不可能在壽宴上只唱一個節目,江月兒就跟尹班主商量,添減了幾個情節,把節目縮到了一刻鐘的時間。

她站在後臺,滿意地聽到,從吝啬鬼上臺開始,前面的笑聲就沒斷過,即使她新加上的那一段也沒讓人感覺突兀,她甚至聽到,不少人笑得更厲害了。

看臺上時不時有人大喝着:“賞!”沖臺子上扔下賞錢。

節目結束時,有人笑得特別厲害的,還讓尹河再表演一段。

這可是今天所有節目中唯一要求重演的節目!

要是沒有心裏擱着的大事,江月兒現在早高興得舞起來了!

可是現在不行,她緊張地聽着看臺的動靜,總算聽見前面有人叫道:“傳尹家班衆人來見。”

江月兒急忙轉出去,走在尹班主的前面,跟着衆人上了看臺。

她到此時才看清看臺上的格局。

看臺分為男女兩席,中間被一張八扇大屏風隔開。

江月兒被帶到的是皇帝面前,她随着衆人跪下,聽皇帝道:“果真是一出好戲,梁王叔覺得呢?”

梁王叔?

江月兒覺得,這是衛老爺在叫她趁機認人,趕緊飛快擡頭睃了上頭人一眼。

跟衛老爺的那個老頭須發稀疏,身材高壯,跟梁王世子真有五分相似。

梁王的臉色一點也不像看到了好戲的樣子,還道:“不過小小谑戲爾,搏人一笑罷了,難登大雅之堂。”

梁王果然很恨他們啊,連忠國公的面子都不給。他說他們難登大雅之堂,那請他們來唱戲的忠國公府是什麽?是俗氣沒品嗎?

江月兒腹诽不已,偷偷看了眼隔壁,果然旁邊的忠國公也面色嚴厲,仿佛他剛剛看的不是諧趣戲,而是要命戲一般。

皇帝卻沒有打擂臺的意思,說這兩句話,放了他們去老太君那。

老太君年紀大了,耳朵有點背,根本沒聽清男席那邊的一堆官司。

看了尹河,因他臉上的油彩未卸,又哈哈笑了一場。

到看江月兒的時候,眯着一雙老眼,問着左右:“怎麽這裏還有個姑娘?先前在場上她演哪一個的?”

有人就答道:“老太君,這位姑娘沒上場,姑娘你是?”

江月兒深吸一口氣:“回老太君,我是尹家班現在的東家,跟着戲班子進來的。祝您福壽綿長,歲歲安康。”

老太君驚笑道:“哎喲,這麽俊這麽年輕的姑娘家也是東家?你在班子裏做什麽?”

江月兒道:“我做些雜活,偶爾也給他們寫寫本子。像今天您看的吝啬鬼嫁女一戲就是我特意寫來給您獻壽,外面人都沒得看的。”

老太君還不知有這意外之喜,她回憶了一下,道:“那出戲寫得好啊,這姑娘有才幹。你是怎麽想到吝啬鬼逼農戶子娶他女兒這一劇目的?我以前哪,在我們鄉下,看過好多回地主逼着娶人家大姑娘的事,還沒見過有地主逼人娶女的。”

“是啊,照理說,吝啬鬼再讓人不恥,他也是地主,娶他的閨女,農戶子虧不到哪去吧?怎麽會避之不及呢?吝啬鬼為了讓農戶子娶他女兒,居然還污陷他偷了自家的糧食,用得着這麽惡形惡相嗎?”有人也接口問道。

江月兒還沒說話,聽見一人道:“不過是個故事,這些戲子們為了博人眼球,什麽聳人聽聞的事編不出來?”

這話夠有敵意的啊!

江月兒就擡頭看了一眼,這人坐在老太君旁邊,頭上戴着七鳳金釵,年約五十許,身材微豐,瞧着年輕時應該是個大美人。

只是她嘴角下拉得很厲害,将一個本該雍容富貴的面相襯托得帶上了兩分刻薄。

此時,這婦人望着她,目光晦暗,臉上像結了三層冰霜。

江月兒心裏有了數,笑答道:“故事雖然有誇張的痕跡,但也是根據現實取材而得。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民女也是在外面走了一遭,才知道這世上什麽人都有。您看,像吝啬鬼這樣的人,固然有人貪圖他的家財願意娶她女兒,可難免也有看不上他的品行,不願與他同流合污的人存在。事實證明,那人也沒看錯,因為人家不願意,就來巧取豪奪,這樣的人便是富貴,也長久不了。”

老太君點點頭:“這話說得很有見地,這小姑娘是個明理之人。你去了哪些地方?”

江月兒看那女婦人一眼,那婦人的臉色此時都不能看了,看她的眼神裏就像在淬着毒汁子。她含笑随意與老太君說了幾個地方,老太君聽得津津有味,待她說到,她去了安遠縣的時候,老太君“呀”地一聲,“你也去了安遠縣?那正是我老家啊。”

江月兒驚喜:“是嗎?那老太君是在哪住的?我在安遠可是住了好一陣子呢。”

因為在并州過山路時,江棟跟山匪對上受了傷,他們的确在那養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傷。

老太君嘆道:“安遠縣可偏得很,又有土匪經常禍害,一年裏都沒幾個商隊敢去。這些年,真少見去過安遠縣的京城人。”

江月兒笑道:“山路是難走了些,好在那些山匪早叫朝廷剿得差不多了,現在去安遠縣比以前肯定安全。”

老太君難得碰到一個最近去過她家鄉的人,拉着江月兒問了半天的話,還是她另一邊一個年約五十歲的夫人笑着提醒老太君:“娘,您拉着江姑娘說話不要緊,尹家班的人還等着哪。”

老太君恍然,吩咐下面人打賞下去,還拉着江月兒不放手,道:“人老了,就越來越想家鄉了。可惜我這身子骨不中用,怕是這輩子都回不去了,江姑娘還有什麽安遠縣的稀奇事,都跟我來說說。對了,東街上的糕餅鋪子還在開嗎?”

江月兒笑着一一答她,老太君看時間實在不早,男席那頭也在道:“到開席的時間了,娘,咱們先去吧。”

老太君抓着江月兒不放手,看樣子,還想把她帶到席上去。

江月兒趕緊找準機會跟老太君告了辭,最後道:“我打算把吝啬鬼嫁女單獨再開一出戲,老太君若是喜歡,我再找時間叫尹家班進府來給您演着看。”

老太君樂呵呵地直應好。

江月兒觑空看了眼周圍人的神色,大家都在附和着老太君笑,看來什麽都不知道。

只有之前那位梳着元寶髻,簪七鳳釵的夫人板着臉道:“不過是荒誕不經的鬧劇罷了,改編出來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江月兒笑着迎視那位夫人:“我們本來做的就是笑掉人大牙的鬧劇,取些真真假假的傳聞博人一笑罷了,夫人何必當真呢?”

“這是梁王妃。”

領着她來的管事汗都快滴下來了:這裏的人只要不瞎都看得出來,這位梁王妃今天不知是怎麽回事,對尹家班,或者說,對尹家班的這位女東家十分有敵意。而這位女東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梁王妃諷刺她就諷刺她了,忍忍就過去了,何必頂上呢?

梁王妃臉色變了,冷笑一聲:“你說本王妃當真?你覺得,本王妃至于跟一幹下九流的賤伎當真嗎?!”

這尹家班背後的東主是何人,恐怕梁王夫婦是除了皇帝之外最清楚的人。要不是忠國公連梁王也不好得罪,今日梁王妃根本不會來!

她萬沒想到,江家這丫頭竟大膽如此,借着忠國公府太君的壽筵給了她攢心一擊!

她久居上位,除了宮裏的太後,連皇後跟她說話也要再三斟酌,梁王妃早就不是剛剛嫁入皇室,說話做事都需要看人臉色的王妃。正因如此,江月兒這一介平民的諷刺更令她難以忍受,她拂袖而去。

熱熱鬧鬧地賀着壽,忽然來了這一出,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只有那年紀大些,知道些秘事的人恍惚想起來,好像二十多年前,梁王妃唯一的女兒隐約有些傳聞,說她想逼嫁某人不成,自裁而死了,并非是梁王府說的急病而亡。這個梁王妃逼嫁的人,是誰來着……

看梁王妃剛剛的樣子,很像是被戳中了痛腳,難道說,那傳聞是真的?

江月兒迎着衆人閃爍的目光不變,團團一拜,道:“讓衆位大人和夫人看了笑話,是我的不是,江月兒在此跟夫人們賠罪了。”

當面受到梁王妃的辱罵,還能周全禮數,江月兒的表現讓不少人另眼相看起來:說起來,這個姑娘雖說是個戲班子的東家,但她身上并沒有戲子那些讓人瞧不上的毛病。看她落落大方的樣子,說她是哪個世家出來的姑娘也有人信的吧?

有心思靈敏的已經想到:聽說這段時間陛下頻頻相召一位姓江的姑娘,這位尹家班的東家也姓江,陛下今天又突然到訪忠國公,這裏面莫不是還有些其他的聯系?

再看她今日與梁王妃對答的幾句話,別看以梁王妃噴她個滿臉唾沫星子為終,可這些貴婦也好,還是官員也好,不管私底下鬥得再厲害,還要講究個含而不露,鬥而不破,軟刀子殺人才是最高境界。

今天梁王妃大怒而去,其實已經落了下乘。

尤其江月兒并未明說,她的怒火更顯得她無理取鬧,甚至是做賊心虛。

老太君是心思爽直之人,今天一應事體她都沒看出來,還抱歉地握住江月兒的手,道:“梁王妃喜怒無定,丫頭你別怕她,你要是有時間了,就多來跟我說說話。老大,你記得跟梁王說說,讓他勸勸他媳婦,別總這麽大脾氣了,吓到人多不好。”

江月兒:“……”本朝的貴婦裏居然有老太君這樣說話不會拐彎的存在,簡直太可愛了!

她特別真誠地安慰老太君道:“老太君,我不怕的。不過,我沒想到,那戲令梁王妃如此不喜,既然如此,我再想想怎麽改法。我的戲是叫人笑的,不是叫人不高興的。”

她這是在向還沒離場的梁王傳話:只要你好好的不再作些小動作,我就不會再排那戲。

她想這個主意也是抓破腦袋想了好幾天。

原本她想不管不顧地把所有事都宣揚開來

她不知道梁王聽沒聽懂她的潛臺詞,反正老太君是沒聽懂的,她還急了:“別啊,姑娘。整出戲裏我最喜歡你那出,你說你是怎麽想的?這世上竟還有強搶民男的老丈人,哈哈哈!”

江月兒:“……”也不知道還沒走的梁王是什麽心情。

她都有點同情他了。

男席那邊,忠國公又催了:“娘,陛下還等着吃您的壽筵呢,有什麽想聊的,改日再說吧。”

老太君都快把陛下忘了,聞言忙道:“對對對,老大,你快請陛下入席,我們也走吧。”

江月兒站在原地目送着衆人離開,尹家班的人在她被老太君單獨叫去說話時就已經退下了,此時,她身邊就跟着一個先領她上來的小管事。

那管事望着她,一臉的佩服:“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梁王妃!你都不怕嗎?”

江月兒心說,我怎麽可能不怕?我都怕死了好嗎?!要不是梁王逼的,我也想不出來這一招啊!

她十分誠摯地向小管事表示了自己的戰戰兢兢,但江月兒看他表情,估計他沒信。

那管事估計也怕她留在這再鬧出事來,也不叫她跟尹家班會合了,領着她直奔向後門,想着趕緊把這姑奶奶給送走!

可小管事想送走江月兒,也得有人願意讓她走才是啊!

忠國公府外院的廊道上,兩個人走得飛快:“問清楚了?那丫頭就在前面?”

“問清楚了,她是跟着戲班子進來的,肯定也要跟着戲班子一道從西側門走。”另一人答道。

梁王世子衛世豐一臉寒意:“好!我先去把人堵着,你趕緊先出去通知我們的人,那丫頭今天一定不能放過!”

梁王世子抄了一個月的書,才出禁閉沒多久就趕上了忠國公府老太君大壽。他這些日子被家裏憋得發瘋,因此,接到請帖就跟着他爹娘一道赴宴來了。閉關一個月,憑梁王府的能力,世子已經知道那個讓他稀裏糊塗被皇帝罰了的丫頭是誰,今天在宴席上看到她,看見皇帝跟她還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世子狠吃了一驚。

江月兒說那些話的時候,他也在男席那聽着。

世子一開始看《吝啬鬼》時沒看出裏面的影射之意,可江月兒一再拎出來一說,被梁王妃再一罵,他再傻也知道了這丫頭打的什麽壞心眼!

好你個江棟,你壞了我姐姐的清白,現在連我爹娘的名聲都要一起敗壞!

梁王世子他要是能忍下去,他就不會是江家歸京就送紙紮人馬的那個梁王世子衛世豐了。

沒錯,因為梁王郡主死得不體面,梁王府遮醜都來不及,當年年紀還小的梁王世子自然不會知道其中的內情。他若是知道,也不會有今天這一出事了。

江月兒跟在小管事後面,聽他跟自己說忠國公府的規矩,有些心不在焉:尤其忠國公府建得高大闊朗,一望便能望到邊,并沒有江南園林的可看性,江月兒就更覺得無聊了。

她四處打量着,看到一個甬道中,仿佛飄過一塊衣角,下意識地頓住腳步,想要讓路。

小管事忙着走路沒看見,還在抱怨:“你心裏再不滿意,也得忍下這口氣……哎喲喂!”

小管事忽然跟一個人側面撞上,那力度沖擊得轉了一個大圈,氣得罵道:“這誰啊!走路沒看眼睛啊!”

那人戴着小厮們常戴的無檐帽,帽子被撞歪了半邊,他擡頭看向江月兒,那兇狠的目光,江月兒心生警惕……他忽然一個低頭,從袖裏掏出一把刀,俯沖向她!

江月兒看清那片刀光,吓得連連後退,不防她身後又沖出來一個人撞她一下:“你這個小丫頭——啊!”

待江月兒回神過來時,那個她在皇宮裏見過一面的梁王世子已經流着血倒在了地上!

江月兒吓傻了,叫梁王世子一岔,那個拿刀的人手裏已經沒了刀。

小管事怔愣片刻,惶恐地叫起來:“來人啊!殺人了!有人殺了梁王世子啊!”

江月兒:“……”等等,那個人好像不是來殺梁王世子的吧?

刺客:“!!!!!”等等,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老太君的七十壽筵最終沒能完美落幕,西側門的刺客很快被小管事喊來的侍衛捉住,江月兒也被帶到了皇帝身邊。

皇帝親自審問:“你是誰?是何人派來的?為何要殺梁王世子?!”

刺客瞪大眼:不是的,明明不是這樣的!我明明是去殺的——

刺客被堵了嘴,嗚嗚着還想喊冤,但他還沒喊出來,見梁王滄桑轉向皇帝:“陛下,對我們梁王府有敵意的,無非是那幾個人罷了,這不孝子是被臣連累了啊!”

這江家的丫頭,好生厲害!不動聲色讓他吃了這麽大個虧!即使世子傷不重,但也重重傷了梁王的顏面!而且,真實的原因絕對不能說,絕對不能讓皇帝,絕對不能讓所有人知道!在刺客被捉住的那一瞬間,梁王已經明白,這個虧,他吃定了!

梁王冰冷的眼神讓刺客清醒過來:對的,不管事成事敗,他是去殺誰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說什麽是什麽!

而京城的權貴們在忠國公府看了一場又一場的大戲,尤其又有梁王世子蹊跷遇害一事,回家後,關于梁王府裏的那樁舊事終于又被人一遍遍地提了起來。

此時的梁王府更是一片霜刀風劍:“讓大管事準備一份禮物,送到江家去,說今天的事讓江小姐受驚了,算是賠禮。”

“王爺!”王妃不可置信地叫道:“你忘了溪兒的仇嗎?”

梁王爺的面容疲憊而蒼老:“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派了多少人出去嗎?”不等梁王妃回答,他自己答道:“四十二個人,四十二個人,沒有一個成功!還折了十多個,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我的人皆是從戰場來的精悍之士,可不是蠢貨!”

梁王妃只知道梁王派人在盯江家,但不知道行動如何,此時聽梁王爺說起,才是一驚:“難道那姓江的一家人還有什麽藏着的手段?”

梁王搖頭:“我不知道。除了皇帝給他的十二個侍衛,還有江東來認識的雞鳴狗盜之輩,應當沒有其他的人了。”

“那為什麽——”梁王妃無法理解。

梁王道:“你沒看出來嗎?那說明時運在姓江的那一家人手裏,不在我們這!我們若是逆時運而行,只能落得像今天這個下場!”

梁王妃道:“你是王爺,竟也信什麽時運?”

梁王道:“不然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今天那刀會捅在豐兒身上!”

半晌,梁王妃不甘道:“我不信姓江的那一家人時運會一直旺下去。”

梁王冷笑一聲:“你說得對,他們總不會一直走運。且等着吧。”

…………

忠國公府發生的事肯定是瞞不過杜氏的耳朵,于是,從忠國公府回家後,江月兒不出意外地又被杜氏關進了家門。

她這回是下了狠心,要好好讓女兒養養性子,不管誰來說情都不松口,江月兒只有在偶爾皇帝召見時才能出去透個風。

而江月兒這一關,就是兩年。

兩年後

京城南門,一個着玉色衫子的少年站在城門口,靜靜地望着高有三丈的城門。

京城,我終于來了。

他望着巍峨的城門,綻開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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