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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容寶?”青幄車裏婦人的輕喚叫回了杜衍飄遠的神思, 不對, 他現在已經改回了原名, 這名字正是那年江月兒親口告訴他的,顧敬遠。

以前的杜衍已經變成了顧敬遠。

即使已經聽了兩年,顧敬遠仍然不是很習慣這個乳名。

他轉向車窗, 視線裏是微微的探詢。

顧夫人緊張道:“你還是上來吧, 城門口人這麽多,萬一擠丢了可不好。”

顧夫人經常如此, 只要顧敬遠一離開她的視線超過片刻, 她就會忍不住喚他, 确定他的位置。

顧敬遠知道, 他幼年被拐的那件事必然是顧夫人心裏永遠的傷痛,即使傷好了, 疤仍然在。

但他不想上車, 馬車狹小,只夠擠顧氏夫婦和妹妹三個人,這一路過來,已經耗盡了他們一家人最後的家資。

即使那年皇帝親去梅州想要賜下金銀,倔強的顧敏悟堅辭不受。

靠着顧夫人和妹妹顧淑芬做繡活, 顧敬遠制香, 總算湊足了趕考和後續治病的費用。在梅州的第一年, 顧敬遠考中了秀才,第二年,他中了舉, 正好顧敏悟的身子經過兩年的調養,不說恢複如初,但已經可以支持長途跋涉,秋闱成績出來後,一家人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好了,他這麽大個人,怎麽會丢得了?”馬車裏,顧敏悟的聲音打斷了顧夫人。

顧夫人還想說話,他們已經到了城門處。

把路引和仕子文書交給城門丁看後,那看門的小兵看顧敬遠的眼神忽然熱切起來:“這位老爺,離南城門不遠的樂器巷子那這幾天有免費的戲看,不知道您這幾天有沒有時間,不妨去看看。”

顧敬遠目光警惕起來:免費的戲?莫非這是京城一種新型騙術?

那兵丁看慣了如顧敬遠這類人的防備,不以為忤,給他手上塞了一張花花綠綠的紙條,笑道:“這就是戲票,老爺您到時候憑戲票就能進去了。”

顧敬遠目光随意一掃,《戲說吝啬鬼》這三個大字讓他視線一凝,他想起江月兒跟他信上似乎說過,她的尹家班就在樂器巷子裏演出,難道這戲票還是真的?

“為何這票是免費的?”他問道。

兵丁指着一張發黃的告示笑道:“這是陛下隆恩,念在來京趕考的仕子們苦讀辛苦,特意用內庫銀子購了三萬張尹家班的戲票讓我們在城門口分發,供老爺們消遣呢。”

這是衛老爺的手筆?那如何月妹沒跟他說過?

顧敬遠這才注意到這張已經開始褪色的大紅紙。

不過,想起江月兒這兩年的悲慘處境,顧敬遠心生同情:可能,這丫頭也是身不由己了吧?

他謝過這名兵丁,在兵丁手上的戲票領取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順着人流朝城中走去。

大約因為他們進來的城門就是南門,顧敬遠沒走多遠便聽到了喧天的鑼鼓聲。

還有街上拿着吝啬鬼面具的孩童們在哈哈笑着打鬧,走出老遠,顧敬遠都還能聽見那嘻笑聲:“搶女婿搶女婿喽!”

顧敬遠:“……”不是說這戲只在忠國公府演過嗎?

顧夫人:“……”

顧叔芬好奇地問道:“他們是在說榜下捉婿嗎?”

顧敏悟在車裏咳嗽一聲:“遠兒上車吧,時間不早,李掌櫃給我們找的房子在東城,得趕些路。”

顧敬遠看看日頭,躍上車轅,另一邊的墨生揚起鞭子,一家子人聽從顧敏悟的指點,朝着內城走去。

江月兒第二天的時候才見到登門拜訪的顧家一家人。

顧夫人帶着阿敬的妹妹跟杜氏寒喧:“路上走得不快,又都是水路。也是容寶這孩子怕我們女眷上路有所不便,快到京城的時候才買了輛馬車。”

轉眼看到門口的江月兒,站了起來:“哎喲,江小姐都成大姑娘了,可真漂亮啊。來,小妹,見過你江姐姐。”

江月兒聽說過阿敬這個妹妹,當年她父親事發,她還不到一周歲。

可以說,她一出生就沒過過什麽好日子。那年江月兒帶着阿敬找回去的時候,她主宅的太祖母病了,正在侍疾,兩者并沒見過面。

屏風內外都是一靜。

屏風那頭,顧敏悟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幸好沒人注意到,他趕緊穩住,心裏罵着自己:慌什麽,那丫頭又不是牛頭馬面,還怕起一個丫頭片子來了,沒出息!

顧敬遠的神思亦是走神一下,聽見一道甜軟的聲音響起:“見過顧夫人,顧妹妹好。”

這丫頭竟變得這樣斯文了,難道還真是女磊十八變?

顧敬遠微微皺眉:該不會阿嬸真的把她憋出來了吧?

顧夫人想必也被江月兒的變化吓了一跳,頓了頓方笑:“好,都好。江小姐快十五了吧?”

杜氏笑道:“已經到十五歲了。”

顧夫人笑:“是啊,說來時間也快,那時候我見到江小姐,她還一團孩子氣呢,竟也變成了一個文靜的姑娘家。”

米氏笑道:“那時候,這丫頭沒少讓您頭疼吧?”

屏風這頭,顧家的父子兩個都有些心不在焉。

顧敬遠從開初的那一句話,就再沒聽到江月兒吱聲,心像被貓抓了一樣:她怎麽不說話呢?

江棟也能猜到幾分,隔着屏風,與杜氏道:“把屏風撤了,也讓女兒出來見見她顧家叔叔吧。”

杜氏有些遲疑,江棟加了一句:“都不是外人,不必太講禮數。剛剛只看過一面,你就不想好好看看阿敬?”

杜氏一想,女兒将要與阿敬定親,的确不必太拘束了她。而且丈夫在外人面前說的話,她一向不會拆臺,便叫人撤了屏風。

顧敬遠一眼瞟到坐在杜氏右手邊的小姑娘。

她穿着蜜合色玫紅襕邊的月華裙,半垂着臉,耷下來的眼睫恰恰覆蓋住那雙最有神彩的眼睛,果真十分文靜,十文娴雅。

見到月妹的喜悅不知何時竟消褪了一些,顧敬遠微微茫然:這個姑娘,她是誰?

顧敏悟卻在旁邊微微點頭:不錯,江家夫婦這兩年果真好好調|教了女兒,女人家原本就不必那樣厲害。

後頭江家夫婦和顧家夫婦都說了什麽,顧敬遠一個字也沒聽下去。

他怔怔盯着江月兒的裙子: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有一刻鐘了,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她變得好厲害,他都快認不出她了。

正在此時,杜氏攜着顧夫人的手站起來:“正好前些日子家裏養的梅花開了,如今還有些沒謝,我領妹妹去逛逛吧。”

江棟也領着顧敏悟跟上去:“京城冬天寒冷,如今還沒化凍,也只有這幾株梅花可看了。”

幾個大人走在前面,江月兒等着所有人走了才捏着帕子站起來。

趁所有人都沒注意,她小碎步移到不知何時也落在衆人身後的顧敬遠旁邊,小聲道:“阿敬,我快被我娘悶死了。你快想個辦法來救我啊!”

顧敬遠看到,在這姑娘擡眼的那一瞬間,世間所有的靈彩都落到了她眼中。

“啪噠”!

顧敬遠聽見,他心裏的煙花炸了一顆,不覺笑了出來。

原來,她還是那個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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