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江月兒話說出來, 自己先是驚得咬住了嘴唇, 想來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她再是大膽活潑, 當着情郎,還有情郎的妹妹說出這樣熱辣的話,也是羞窘的。
恰是如此方顯得情真。
顧敬遠唇角漫起的笑意幾乎要剎不住了。
再加上顧淑芬那堪稱驚恐的注視, 江月兒覺得, 整個車廂好像長上了毛刺一般再也坐不住,一抹嫣紅染上脖頸, 她張惶地眨着眼睛低下頭, 站起來就要往車下走。
此時馬車還在行駛當中, 突然拐了個彎, 江月兒站立不穩,就要歪下去!
腰肢突被一條臂膀攬住, 那人聲音低沉:“小心坐好。”又笑加一個字:“好。”
如何小心得了?好什麽好?!她诨說出口, 他也敢诨應下來!
這一刻,江月兒窘得恨不能奪窗而出!
好在他說完這句話便放開手臂,半扶着江月兒坐下,悄悄拉了她的小手,問她:“可是快到了?”有點遺憾, 這小肉手不知什麽時候, 也沒有那麽多肉了, 倒是握起來還是指節圓潤,軟若無骨,別有一番情致。
江月兒巴不得此刻有個其他的話題岔開, 好讓她逃離這場尴尬,趕忙扒開車簾往外看,有些惱:“還沒走到一半。”這時間,過得也太慢了吧。
顧敬遠“嗯”了一聲,又體貼地問起她一些紅帳子的經營情況,江月兒慢慢回憶着敘說,倒忘了剛開始她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她集中精神,盡力不使自己記起那件叫人恨不得鑽進地縫的事,待到發現她的小手不知被某人攥在手裏攥了多久時,臉上不自覺地又開始冒煙了。
她悄悄往外拔了拔,沒拔動。
不由一急,偷眼去看顧淑芬。她不知何時從桌屜下找到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江月兒松口氣,又開始跟那只不安分的手掌較勁。
偏那人這兩年不知是不是吃了大力神丸,江月兒掙得臉紅脖子粗的,那手也沒從他手裏掙出來,反把她急得險出了一頭的汗。
她就不信了!
江月兒銀牙暗咬,攢着勁暗暗蓄力,正要猛地使一下勁,忽然,手心一癢!
這人竟用手指勾着在她掌心撓了一下!
江月兒驚得差點叫出來!
待回過味來,不由控訴地看着這人:他如何學來的這些小心思!
顧敬遠看了她這一出表演,心情不覺變得更好,看她望回來,還特意眨眨眼。
“你——”
“少爺小姐,樂器巷子到了。”
江月兒大急:要是給人看見,她肯定要羞死的!就看這壞蛋含笑一瞥她,放下了她的手,率先跳出車廂。
江月兒茫然地握一下空空的手掌,看他回身挑開了車簾,半張臉在陽光下幾乎放着光:“還不下來?”
她不由摸摸臉頰:好燙。
沒有了那壞蛋幹擾她的心神,那些在車外好像隔着一重世界的鑼鼓聲,說笑聲,叫賣聲又在一瞬間湧進了江月兒的耳朵。
她訝異地看着滿巷來往的人群,還有那些賣果子的,賣小人兒的,吹糖人的……這裏以前沒聽說有這麽多賣雜貨小吃的啊!
“好多人啊!”顧淑芬小聲驚嘆道:“京裏的人比我們梅州多多了。”
“天子腳下,那是自然。”
顧敬遠護着兩個女孩往前走,到紅帳子跟前,一個小童笑着問他們:“幾位是要雅座還是普通座?”
紅帳子裏還設雅座了?
江月兒頗有一種“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的滄桑。
“雅座如何?普通座如何?”顧敬遠問出了江月兒想問的話。
小童熟練地介紹道:“雅座是在最好的位置上,兩個座位起賣,場裏用布圍隔開的就是雅座。”
顧敬遠掏出那張戲票,問他:“這個可以坐雅座嗎?”
小童又多了分恭敬,道:“這張戲票是抵用普通座的,若想坐雅座,客官需得補足餘款。”
顧敬遠問清兩種座位的價錢,叫了五個雅座,正好将跟來的荷香和六個侍衛包括進去。
他們來得巧,進去沒多久,就聽外面一聲鑼響:“一柱香後開場,客官們要買票要進帳賞戲的抓緊了啊!”
顧敬遠帶着幾人進了屋,瞅清第二排還有一排空着的位置,自己挑好一個坐上去,去喚江月兒:“在這坐吧,這裏看得最正。”
顧淑芬:“……”哥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江月兒也看她一眼,轉向荷香:“我跟荷香坐,你跟阿芬坐吧。”阿芬才來京城,一看就是那種膽子小的姑娘,讓她跟荷香一個不認識的丫鬟坐,她肯定會不安的。
顧敬遠這才瞟一眼顧淑芬,道:“她不慣與男子同座,讓她跟荷香坐吧。”
顧淑芬:“……”可是你是我哥!你是一般的男子嗎?!
顧淑芬叫顧敬遠那雙暗含着求懇的鳳眼一看,不知怎地,就點了點頭:“是,江姐姐你……”
江月兒還在猶豫,被顧敬遠一把拉進來:“快進來吧,你擋到後頭人了。”并十分自然地把她按坐下來。
江月兒還沒忘在馬車裏跟他争手的那番窘境,倒是不太敢跟他再別勁,順勢坐下來,小聲抱怨道:“阿芬頭一回來這,你就讓阿芬一個人坐,也是你當哥哥的?”
顧敬遠自然攜起她的手,聲音有些委屈:“你我多年不見,單獨說的頭一句話就是這個?”
江月兒紅了臉:“單獨?什麽單獨?你別瞎說,還有這麽些人在。”
顧敬遠曉得她長大了面皮薄,并不多說,悄聲與她道:“你就沒什麽悄悄話想跟我說?”
這兩年杜氏管得嚴,加上梅州路途遙遠,他們通信亦是不多,江月兒所有的朋友都不在身邊,早攢了一肚子話要同他講。
只是,叫他這樣一說,怎地聽上去就多了絲暧昧不清的感覺?
她的臉燒得更紅了,忍着心底的癢癢,偏道:“沒有。”
“沒有?”顧敬遠湊近了她,那口鼻中的呼吸拂在她半邊的臉頰上,炙熱麻癢,直讓她想伸手去擋,可那手又被這壞蛋攥住了……
她簡直坐卧難安!
好在這時鑼聲響起,一聲清喝,開場了!
那人的視線總算移回到了戲臺中。
江月兒松了口氣:總算得着清淨!他再看下去,她就要烤焦了!
然而那清淨也沒得着多久,念白剛剛念完,佃農們一上場,他忽又湊過來,問道:“不是還繞場嗎?怎麽撥起了月琴?”
這江月兒知道,她道:“我們的戲不是沒有唱腔嗎?尹河說,滿場都是說話太單調,我們便想,那就在不說話的時候加上些曲子,聽上去也更引人些。”
恰在此時,吝啬鬼上場。他特有的一走一頓的動作加上了三角鐵和胡琴的音效,比前兩年只是腳步的鈍響聲果然更加逗趣,那節奏讓江月兒聽得都想跟着一點一點了。
顧敬遠見她完全放松了下來,又悄悄湊近了些。
少女的身上不知搽了什麽香露,幽雅馨甜,他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氣。
這呼吸聲立刻讓江月兒渾身僵直,一轉頭,發現這人幾乎都要挂到她身上去了,急忙別轉身子推他:“你幹嘛?”
顧敬遠無辜道:“怎麽了?”還悄悄挪得更近了。
“你,你別挨我太近了!”江月兒直往後躲。
顧敬遠委屈道:“我們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那個……以前是以前,現在……她也說不出來以前跟現在有什麽不一樣,但是,他一挨近她,她身上就一陣一陣的麻癢……
“你靠近了我不舒服!”她瞪起眼睛,像只被人偷偷撸了一把的貓兒。
“好吧。”顧敬遠也悄悄占了這麽久便宜,聽話地移遠了些,看向戲臺:“哎,那個丈母娘走路有點像阿芹,我沒看錯吧?”
“嗯。”江月兒想起往事,眼裏也多了笑意:“沒法子,戲班子裏演悍婦的我總覺得差了點什麽,想起了阿芹,她可還好?”
顧敬遠笑:“這兩年我在梅州見過她一回,瞧着日子過得不錯,還生了個孩子。但她要是知道你把她當成悍婦編到戲文裏,怕不是要殺到京裏來?”
江月兒心虛了一會兒,見沒人注意他們,立刻理直氣壯起來:“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你別冤枉我!”
這麽些人看了她的戲,就只有阿敬一個人看出來阿芹的影子!偏巧這又只有他們兩個。他要是敢說,他要是敢說,她就——哼!
這胡攪蠻纏的小德性……
顧敬遠心裏癢癢的,忍不住又撓了撓她的手心。
江月兒立刻收起乍起的毛,臉紅去了。
這一場戲,兩個人也不知道看了什麽。
反正江月兒一直心裏亂糟糟的,只顧着臉紅去了。
至于顧敬遠嘛……嘿嘿。
待出場時,顧淑芬就看她哥笑得像偷了油的老鼠一般,而她的準嫂子落後半步,微垂着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哥身後,跟顧淑芬頭一回在江家見到的一個樣,不知道有多乖巧,多娴靜。
想想來時她被她哥兩句話就忽悠着跑去跟荷香坐在一道……
肯定江姐姐說的那話也是被她哥引|誘的!
正直單純的顧淑芬總算放了心,旋即又提起心:她哥這麽狡猾,江姐姐不會吃了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