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怎麽會奈何不了
[都說歲月催人老，誰知催人老的從不是歲月，而是所有掩蓋在歲月之後的風流塵埃，以及人心。
——節選自章瑜日記]
陸朝顏還想争論什麽，卓銘川看穿她的心思，在她正欲開口之時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帶着警示意味的沖她搖了搖頭。陸朝顏會意，這是蘇悅的老師，就算跟蘇悅家長撕破臉皮，也不能跟他鬧得不好看。
“袁老師，”高大的男人輕輕用力，不動聲色的和陸朝顏對調前後的位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問道：“您的意思是這書，我們是帶不走了？”
袁老師左顧右盼，就是不敢和卓銘川對視，他不知道說什麽，卓銘川便帶着性子跟他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寂靜的辦公室內，只聽到牆上鐘表“嘀嗒，嘀嗒”的響。
随着室內的氣壓越來越低，袁老師終于受不住這壓抑的氛圍，抹一把額上的冷汗，悻悻地說：“真的很抱歉，卓大師。而且現在學生們都在上課，你們這樣一過去，學生哪還能靜下心來複習不是。”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瞅着眼前沉着一張臉的男人。
卓銘川也不強求，道了一句告辭，便攥着陸朝顏的手腕走出辦公室。
他走路極其輕快，陸朝顏的手被他牽着，不得不跟緊他的步履。此時剛剛打過晨讀的下課鈴，學生們蜂擁而出，成群結隊地跑到走廊裏透氣。大家剛走出教室，看到的便是一副這樣的畫面：
穿着白襯衫的男子長身挺拔，清逸俊秀的臉上面無表情，陽光在他的臉上照出柔和又深邃的輪廓，他迎着光，面如冠玉目光堅定。被他左手緊緊攥着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長發及腰膚如凝脂，像是古畫裏美目盼兮的冰雪美人兒。
在乏味枯燥的高三學習中，猛然出現這樣的一幕，同學們個個覺得比電影裏的情節更稀奇，或感嘆，或起哄，一時間走廊裏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卓銘川則完全無視黑壓壓的人群，拉着陸朝顏的手腕，如閑庭散步般穿過茫茫人海。
陸朝顏幾次三番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眼前人力氣太大，她越是掙脫，他握住她手腕的力氣便越加重。他走在她的前方，陸朝顏擡頭，剛好看到太陽就在他修剪整齊的頭發上方，陽光從那裏照射過來，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住在光裏的神祗，迷幻而不真實。
這一牽就是牽到校外。
“你放開！”
陸朝顏狠狠地甩開對方的手，舒展的遠山眉微颦，正欲發作，誰知卓銘川收起被她帥掉的左手，冷着臉放進他的口袋裏，側過身後毫無溫度的聲音傳來：“陸小姐別誤會，我只是聽說那個袁老師說學生會靜不下心來，所以故意氣他的而已。”
“那真是要恭喜你。”陸朝顏冷冷地盯着他，臉上因憤怒而略顯蒼白，譏笑道：“這下，真是如你所願了。”
卓銘川無視她壓抑着怒意的眼睛，慢條斯理地說：“給他們枯燥乏味的高三生活增加一點調味劑，何樂而不為。”
陸朝顏懶得再和他争辯，長籲一口氣，平靜地問：“那現在怎麽辦，袁老師不讓去搬蘇悅的書，再怎麽找線索？”那語氣，毫無一點兒情緒的注入，無悲無喜，公事公辦。
眼前的男人只覺得心被刺了一下，眯起深邃的細眼瞥了她一下。
再開口時，又恢複了平日裏冷峻嚴肅的樣子。
“晚上十點，你出門。”卓銘川冷冷地說，走向自己停在一旁的汽車，“上車？”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扣在車窗上方，斜眼問道，皮相宛如妖孽。
陸朝顏早已收複心情，帶着微微的笑意迎上那張絕代風華的臉，“多些卓總好意，不用了。畢竟公事已經處理完了，”說着她笑得更加意味不明，眼睛亮晶晶的，似是能開出一朵花來，“若是讓人看見，對卓總印象不好。”
卓銘川聽罷也跟着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極其可笑的笑話，眼中的寒意和譏诮卻是越來越重，看得陸朝顏毛骨悚然。正當她不知所措之時，只見卓銘川閑庭信步般向前邁了一步，突然一把托住她的腰，用力一帶，她就被困在他的懷裏，兩人親密地貼在一起，全然沒有一絲縫隙。
陸朝顏拼命地掙脫，把兩肘抵在二人中間用力的反抗，然而沒有絲毫效果。頭頂上的那張臉帶着絲絲的玩味，只是任懷中的人怎樣怒目而視，他始終保持着氣定神閑的笑意，紋絲不動。
看她終于消停下來，卓銘川加重手裏的力道，對着仰視自己的那張臉緩緩低下頭。陸朝顏的呼吸開始變得紊亂，兩人的氣息彼此交纏在一起，連他放在腰間的手都灼熱起來。
卓銘川嘴角依舊是帶着溫柔的笑，可雙眼變幻莫測，從瞳孔內散發的寒意與狠厲幾乎要将陸朝顏掐死，溫潤的面色變得鐵青，看起來陰森可怖。
他緩緩開口，語氣卻是出奇的溫柔，笑道：“怎麽，你是擔心我送你回去，被你的李晔風瞧見了？”
陸朝顏不寒而顫，随即也笑出了聲，目光柔和缱绻，擡眉低睑之間嬌媚得仿佛能捏出水來，反問道：“卓總你說呢？”
攥住她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氣。
陸朝顏眉頭緊鎖，忽略掉腰部傳來的痛感，喜笑顏開，接着說：“卓總既然知道，還用得着再來反問我？您出國在外喝了那麽多年的洋墨水，國外就算再怎麽着開放，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這樣抱着別人的女朋友吧？”
她的這句話并沒有激怒眼前人，只是換來他幽潭般深不可測的眸子，長久的打量探究，像是在尋求什麽答案。
可是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沒有什麽真實的答案，別人告訴你一千種聲音，你最終也只會聽取你願意聽取的那一個。
卓銘川終于放開了她。
陸朝顏周身輕松，重獲自由的她幾乎是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心裏似乎也空了下來。她冷眼望去，卓銘川已是大步流星地走到車前，“嘭”的一聲用力關上車門，霎時驚走樹枝上的兩只飛鳥。
一個漂亮的調轉過後，伴随着一聲急促的機械聲鳴，卓銘川終于絕塵而去。
留下失魂落魄的人，對着還殘留适才旖旎味道的空氣，獨自發呆。陸朝顏嘴角上揚，試圖向着汽車離去的方向勾起一個明豔自信的微笑。可是一直等到她兩腮肌肉抽搐，她也沒成功的築起一個笑容。
一個人往回走。
一個人，安靜的，自在的，眼見的是地上的影子，耳聽的是自己的腳步聲，與花蟲鳥樹為鄰，與藍天白雲為伴。她真的是愛死了獨處的時光。
更準确地說，陸朝顏是熱愛自由，為了自由，她寧願擁抱孤獨。記得有一首人人都在傳頌的小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時常都會覺得，這首詩是她真實的寫照。
是，正是因為受過愛情脅迫的人，才能體會到自由的好處來。
晚上九點五十，陸朝顏在畫室忙完一天後，準時到家。正當她剛把沐浴露塗在大腿上，腦海裏冷不丁地冒出卓銘川白天說的話。
“晚上十點，你出門。”
十點？出門？她出門去哪？
但是她是知道卓銘川的，絕對不會說廢話，也不會說有漏洞的話。他說晚上十點出門，肯定自有他的道理。來不及多想，連頭都沒來得及洗，急急忙忙地沖了沖，趕緊穿上衣服出門。
等到陸朝顏走出民宿樓，已是晚風習習，星載滿鬥。秋天夜晚的涼意入骨，不禁讓她用力扯了扯衣服的下擺。
果不其然，在走道的盡頭，那輛熟悉的卡宴蟄伏已久。
男人傾身靠在車上，星光落滿他的肩頭，像是披上了一層光的外衣。他靜靜地站在那兒，淡漠臉越發溫潤如玉。
陸朝顏走了過去，微笑點頭示意，意味深長地說：“卓總真是能力超群，認真負責。”
卓銘川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擡腕看時間，面無表情地說：“你遲到了三十秒。”他答非所問，随手打開一邊的車門。
陸朝顏也打開一邊車門，耀眼的路燈從窗戶裏照落到她的臉上，使她整個人看起來蒼白得陰森可怖。
“那真是有點可惜了，我又不是卓總的員工，就算遲到了，卓總也沒辦法扣我工資。”
卓銘川嘴角抽動，發動引擎後冷冷地說：“是扣不了你工資，這種以恥為榮的人誰能奈何的了。”
“怎麽會奈何不了？”陸朝顏笑得沒心沒肺，語氣中諷刺意味十足，“連我家住哪都知道，還有什麽是您奈何不了的呢？”
疾馳的汽車戛然而止，卓銘川猛然剎車，而後緩緩行駛到路旁，滅了所有的燈。
陸朝顏突然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之中，眼前一片漆黑，像是與外界切除聯系，只有耳朵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她的大腦一片混沌，剛想說你這是幹什麽，卓銘川的身體就壓了過來。
科學家說過，人的感官能力總和都是一定的，若是眼睛看不見，那麽聽力、嗅覺和觸覺便會敏感許多。
此時的陸朝顏便是深有體會，她聽到，對方均勻中帶着絲絲急促的呼吸，以及感受到他那帶着個人特質的溫熱的氣息，正在一縷縷的噴灑在她的耳朵裏，脖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