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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臭不要臉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一年四季,一如既往。

——節選自章瑜日記]

卓銘川神色平靜,擡頭垂目,手機的燈光落到第三排靠牆的位置。

陸朝顏會意,緩緩轉過身,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正在這時她看到有自樓下照射過來的光亮,應該是值班的主任們在巡查,扭頭對身後的男人說道:“手機電燈能關就關上吧,少開一會兒少一點被發現的可能。”

手電應聲而關,這下,教室裏徹底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片。

“那個,”黑暗中的陸朝顏眸若點漆,壓着嗓子對身後人讪讪說道:“你踩我腳跟了。”

卓銘川似是有些尴尬地輕咳,聲音都有些不自然,“我也感到了絆腳。”語調依舊是清冷淡漠,意思是我踩你腳還用你告訴我,我又不是感覺不到?

陸朝顏懶得和他計較,她性子小心謹慎,一直用手扶着兩邊的書桌,所以一路上也沒磕着碰着。就在她繼續前行時,身後人突然低聲提醒道:“到了。”

她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疑惑地問:“你怎麽知道?”

卓銘川頗感無奈,語氣中多了幾分譏诮,“我有腦子。”

按照他适才照射的書桌位置,陸朝顏穩穩當當地向右轉,雙手搭在兩邊的書桌上,朝着靠牆的位置艱難前行。只是,任何事情永遠不可能一帆風順……

同學們板凳,都被值日生撂在了相對應的學生書桌上,所以一路走過來才沒有磕磕碰碰。誰知竟有一個漏網之魚,不偏不倚,剛好出現在陸朝顏前方。

陸朝顏是多麽有理智的一個人,在此情境下,即使下意識的驚呼,也不忘壓低聲音。接着一個踉跄,重心不穩向前栽了過去。

卓銘川就在她身後,自然是能感覺的到她的動作反應,心裏一緊,來不及多想,趕忙伸手攬住她前傾的身體。

在無聲無息的黑暗中,在自己的大掌觸碰到她身體的那一刻,前後的二人皆是一愣,霎時僵化在原地。

“卓銘川,你放開!”全身都在顫抖的陸朝顏,冷酷的語氣中帶着不可遏制的怒氣。

身後的男人也是汗顏,當他的大掌觸及到那軟綿綿的一團時,只覺得腦袋轟的一下炸開了,全身血液逆流,連呼吸都凝結在空氣中。兩人陷在巧合中無法自拔,卓銘川有意逗她,手掌位置不變,上身向她又靠近幾分,下巴擱在她頸窩上,暧昧地吐氣:

“讓我放開,你……”說着還不忘略作停頓,語氣動作說不出的輕佻,兩人身體又近了些,“确定?”

卓銘川心裏明白,五年的時間乃至更長的時間,卻是能改變許多東西,比如一個人的行為習慣性格愛好,但是其本質性的東西永遠不會變。能被時間改變的,都是早有預謀,說明它的全部一開始就沒被人看清。卓銘川深知這一點,所以他認為自己是懂陸朝顏的。

他知道她強烈的自尊自愛,所以故意用這樣輕浮的方式去激怒她,他就想看到她因憤怒,而一點點撕碎苦心編織的僞裝。

陸朝顏是什麽樣的女人,她既不會委屈哭鬧,也不會大呼小叫,只聽她一聲冷哼,字裏行間滿是滿是不屑,說:

“我确定不确定不重要,堂堂創世的代理CEO,竟然喜歡專門做這些龌蹉無恥的勾當,您可是陸老板中意的乘龍快婿,他确定不确定可就不好說了。“

話說到這兒,警示意味已是十分明顯。而他們二人心知肚明,這乘龍快婿自然是意指喬夕。

卓銘川明白她什麽意思,不過他有心曲解,慢條斯理地道:“陸總的乘龍快婿?和你嗎?”

這句話,對于原本就已盛怒的陸朝顏來說,簡直就是火上澆油,毫無疑問是戳到她最痛的地方。她眼神一黯,再開口竟有幾分笑意,“陸家的千金之尊,哪裏是我能高攀的上?”

是的,在陸朝顏六歲至二十歲的生命裏,她是讓無數人豔羨的陸振遠獨女。可是她一直都清楚的知道,只是一個掩人耳目的替代品。她六歲那年,媽媽去世,孤苦伶仃的她被送往孤兒院。也是她六歲那年,陸振遠一直生活在國外的妻子姚曼帶女兒回國,不知怎麽就把孩子弄丢了。

于是,百般無奈的陸振遠為了家族的穩定,以及防止有人趁虛而入,接來孤兒院的陸朝顏,讓她代替丢失女兒的位置。

大二那年,她和卓銘川相戀,自然而然的也接觸到他的親戚朋友。她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驕陽似火,遠處的鳴蟬叫得撕心裂肺。

卓銘川的妹妹,自然也是她的妹妹。卓銘川去別的市參加書法交流會,陸朝顏便邀請喬夕來家裏玩。

喬夕長得溫婉乖巧,性子有些腼腆慢熱,卻也能夠大方得體。陸朝顏把她帶到陸宅,開門的便是在陸家做了十多年的劉阿姨。喬夕的笑明媚幹淨,還不忘甜甜的叫上一聲“阿姨好”。

“好好好。”劉阿姨看見這麽清爽的小姑娘就高興,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招呼道:“好孩子,快進來。”

姚曼年輕時是A市有名的美人,再加上她是城西姚家當家的掌上明珠,追求者從來都是如過江之鲫。後來她嫁于陸振遠,也算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人人說起她,都是優雅端莊,贊不絕口。

在這樣贊賞與追捧中過慣了的小姐,自然是清高自傲,像是天上的仙女般讓人瞻仰的。可是,自從她女兒丢失後,好像突然間被人抽走了所有驕傲,一個原本鮮活的生命也變得死氣沉沉。

她穿着一條淡藍色的刺繡旗袍,正坐在鋼琴前彈奏理查德克萊德曼的《夢中的婚禮》,琴聲婉轉,如泣如訴。

喬夕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來,禮貌地說:“阿姨好。”

姚曼聽到有陸朝顏的朋友來玩,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依舊是埋首與鋼琴中,連頭都沒擡一下。

陸朝顏對眼前的情景早就習慣了,并沒有感到不适,反而輕輕拍了一下有些喬夕的肩膀,“我媽這人就這樣,你不用往心裏去。”

喬夕看着陸朝顏平靜懂事的眼睛,雙眸裏無悲無喜,看不出什麽情緒。

倒是劉阿姨,十分親昵熱絡,又是端茶又是倒水,還不忘問家是哪裏的今年多大啦。後來喬夕回去,劉阿姨跟着陸朝顏送客,路過姚曼身邊時,她不經意地随口說道:“喬夕這姑娘挺像朝顏的妹妹呀,看看,和太太長得多像,真是有緣分就該進一家門呢。”

外界所有人都以為陸朝顏就是姚曼的女兒,包括這劉阿姨。可是姚曼心裏比誰都清楚,聽到劉阿姨說這個,自然而然想到自己丢失的女兒,心裏狠狠地刺了一下。不過,她下意識中還是遂着劉阿姨的話擡頭望去,正好和喬夕小心翼翼的目光相遇。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兩人皆是一顫。

像,真的是太像了。

喬夕本就是卓銘川父母收養的孩子,陸朝顏一直都知道。後面的事情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親子鑒定,認祖歸親,而陸朝顏一直是一個冒牌貨的真相也随之昭告天下。

劉阿姨當時的一句玩笑話,從此徹底改變了陸朝顏、卓銘川和喬夕的命運。

有時午夜夢回,陸朝顏會想,假使喬夕沒有和陸家相認,是不是一切都可以按照原先的劇本按部就班的來,她依舊是那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假千金,而卓銘川依舊是那個淡漠出塵溫如如玉的真少年。

想到這兒她不禁笑了,命運哪裏有那麽多的假設?不管劇情如何反轉,她始終是她,唯一改變的,不過也就是看戲人的心境。

回到現在。

卓銘川當然能聽出她這些話裏的諷刺與怨恨,一只手摸黑撫到她的頭部,把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攏到耳朵後,冷笑道:“高傲的陸朝顏,原來那麽妄自菲薄。”

陸朝顏伸手去摸索兩邊的書桌,希望借此能得到身體的平衡,可是她剛一掙脫,就控制不住的向前傾倒,原來腳踩到板凳中間的空隙裏了。

“別動!”身後男人輕喝,帶着隐隐的怒意。

陸朝顏真的被他逼的一點辦法都沒有,顧不得口舌之争,當務之急是讓這人把手從自己胸前拿開!

她眼若寒芒,嘴上刺道:“我妄自菲薄不妄自菲薄的和卓總沒什麽關系,你能不能先高擡貴手,嗯?還真的是吊死鬼打粉插花了?”

卓銘川不怒反笑,黑暗下的五官泛着陌生的溫柔,饒有興致地問:“哦?什麽意思?”

陸朝顏冷笑,直言不諱:“臭不要臉!”

“其實……”卓銘川的聲音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淡淡道:“我計算距離,原以為這裏是你的腰,沒想到……”他把接下來的話語藏匿在輕笑裏。

這丫就是一個僞君子,陸朝顏一早就知道,外表看起來溫文爾雅,實則就是一個衣冠禽獸。五年前,他們二人熱戀之後,卓銘川附在她耳邊,慢吞吞地吐着熱氣,最長說得一句話就是:“禽獸也只對你一個人禽獸。”這話不假,可是……

陸朝顏吐字如蘭,整個教室裏都有一股清寒之氣,她道:“我個矮也用不着卓總提醒吧?再說了,不管我是高是矮又不和您相配,您這是操的哪門子的心,也不用夾槍帶棒地嘲笑。所以,能放開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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