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手裏拿的是什麽
[說起木心,大家想到的可能是——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聲只夠愛一個人,這樣美好的《從前慢》。可是我想到的是,他在《論命運》中說,半個世紀以來/我急,命運不急/這是命運的脾氣/而今,眼看命運急了,我不急/這是我的脾氣。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來日方長……這是一個相當有歧義的詞語啊……
縱然卓銘川知道陸朝顏詭計多端,這不過是她曲意逢迎的手段罷了,但是仍然忍不住心猿意馬,忍不住內心的悸動與身體的狂躁……
這個女人!卓大師咬牙切齒。
陸朝顏自知火候已足,趕忙見好就收,态度随和語氣溫柔,“王坤都做好飯了,讓別人等太久也不好。先帶我上岸,你說的事,我答應你會找時間好好考慮一下。你說,行麽?”
卓銘川嘴角牽起不易覺察的淺笑,眼眸深邃如深不可測的幽潭,穩住身體重心終是背着身後的女人上岸。
陸朝顏穩穩着地,雙腳踏在松軟的土地上,竟有幾分站不住腳的不真實感。太陽毒辣,她低下頭,剛好看到卓銘川濕漉漉的雙腳通紅,條條蜿蜒旋轉的青筋盤桓在他的肌膚之上,不知是河水太冰,還是被腳下的石子太過硬砺。
有些話已經到唇邊,反複斟酌,可就是說不出口。就那麽一瞬間,陸朝顏感到胸口被一塊大石緊緊壓着,悶得她說不出話來,悶得她想哭。
還好,妮妮小小的身影由遠及近的跑了過來,臉上挂着不可思議的驚奇笑容,“哇,哥哥,你真的好厲害!你們是怎麽過來的呀?”
卓銘川随手接過妮妮手裏的幹淨破布,仔仔細細地拭擦他的小腿與雙腳。即使是在這樣以天為蓋以地為席的荒郊野外,他依然動作流暢,優雅而從容。
“是你這個哥哥背……”
“哥哥和姐姐從天上飛過來的。”卓銘川搶在陸朝顏之前說道。
“飛過來的?”小姑娘杏眼微睜,眸子裏有點點星光。
“對,飛過來的。你好好學習,長大後也可以飛。”卓銘川也只有在跟小孩子說話時,才會真的眉目溫柔,只見他屈膝半蹲,食指輕輕扣在嘴唇邊,對小姑娘說道:“噓,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
妮妮緊張兮兮地點頭,也學着他的樣子把食指扣在唇邊,像模像樣地壓低聲音說:“這是我們的秘密,誰也不告訴。哥哥親姐姐也是秘密,也不告訴別人。”
陸朝顏:“……”
等到三人回去時,小姑娘妮妮歡蹦亂跳地走在最前面,陸朝顏與卓銘川相隔幾步之遠的緊跟其後。陸朝顏聲音悶悶的,正色問:“你為什麽要對小孩子撒謊。”
卓大師望着遠處巍峨的高山,神情淡漠,說:“小孩子模仿能力很強的。”
所以呢?陸朝顏投去一個深究的目光。
“這裏山河衆多,摸水過河這種事還是不要讓小孩子知道的好。”
陸朝顏恍然大悟,她怎麽那麽笨,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呢。這裏的河流湖泊深淺不一,若是小姑娘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真的模仿他們,那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你想的還挺周到。”陸朝顏小心翼翼地瞥一眼神色如常的男人,心裏某個地方突然柔軟的一塌糊塗。
年邁而好客的奶奶佝偻着腰,在門外焦急的等待着,遠遠望見三人越走越近,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淡淡的笑意。
“回來啦,來,進家吃飯。”
老年人鄉音濃重,那外地來的二人聽得并不是十分真切,卻如出一轍的微笑問好。
陸老師在吃飯時發現一個件很奇怪的事情,妮妮小朋友在自己的左手邊放了一張類似于全家福的卡通畫,如果細心觀察,不難發現是奶奶、爸爸、媽媽和一個小女孩。陸老師玩心大起,好奇地問:“妮妮,這是什麽?”
小姑娘兩眼笑成彎彎的月牙兒,小嘴兒兩邊各挂着一個甜甜的酒窩,軟軟糯糯地說:“這是我畫的全家福,奶奶、爸爸、媽媽還有我。我把全家福放在這兒,就好像爸爸媽媽每天都和妮妮一起吃飯。”
陸朝顏的笑容凝結在臉上,一時間,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沉默下來。
“吃,快吃。”
奶奶看衆人都愣在那兒不動碗筷,趕忙堆砌一臉笑意,周到地招呼着遠方的客人。布滿厚繭的粗糙手掌上紋絡清晰,掩人耳目的抹過眼睛,不只是掩飾尴尬還是在拭淚。
這樣可愛的人兒,淳樸,卻有力量。
飯後,卓銘川接到飛揚的來電,告知晚上就可以抵達縣城。聽到這個消息,蘇悅有些驚喜又有些慌亂,在陸朝顏的反複催促下,和王坤一起收拾好行李。雖說這王坤在創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可他終歸也要回A市重新找工作。
下午四點,四人坐上趕往縣城辦事的人家的随風車。
蘇悅望着車窗外那抹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的身影,喃喃問道:“老師,你說妮妮明明不想我們離開,明明很難受,可她為什麽沒有哭?”
陸朝顏順着蘇悅的目光望去,只見高闊的天空上純淨如洗,一陣風過,望不到盡頭的稻田如海浪般翻滾,想來,應該是豐收的好時節吧。
“或許,”陸朝顏聽到自己聲音,“是習慣了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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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路的颠簸與跋涉,等到幾人趕到縣城,飛揚已等候多時。畢竟是卓銘川的心腹,做事幹淨利落,又考慮周到。不僅為他們準備好晚餐,就連晚上落腳的酒店房間都已安排妥當。
飛揚雖說看上去比較冷漠,但說到底還是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少年,玩心重,心思溫柔。他看到陸朝顏便忍不住親近,奈何卓大師眼神太過銳利,他也只好悻悻的退到一邊去。
等到夜裏幾人入住酒店後,卓大師人不知鬼不覺地走出自己房間,同時,飛揚的房門也準時打開。
飛揚從門縫裏仔仔細細觀察四周,确定無人後,身手敏捷地跑到卓銘川房門前。
有話就在房門外說,飛揚雖是卓銘川的心腹,可卓大師卻沒有讓一個男人進自己房間的習慣。
“卓總。”少年溫潤而清脆的聲音。
“找到了?”
“嗯。”只見飛揚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資料袋,将它遞到卓銘川手裏,接着說:“是那群老東西找的本地扒手。”
卓銘川清俊的眉眼下照射出一片青色的陰影,臉上似有愠色,漫不經心地對身邊人說:“你知道該怎麽做。”
“放心,”少年臉上綻放出幹淨明朗的笑,“我會盡量手下留情,讓他們好過一些。”
這小子,年紀雖小,可比起鬼點子比起心狠手辣,卓銘川都自愧不如。
“那老大,你好好休息吧。”
飛揚的話剛一落地,卓銘川正欲關房門之時,只聽不遠處的一扇門“吱”一聲打開,在二人還沒反應過來,陸朝顏已先看到他們二人。
“那麽晚了,還不睡?”陸朝顏睡眼迷離,好像是剛醒來的樣子。
“這就睡了。”飛揚有些許慌亂,臉上溫和的笑也有幾分不自然。
陸朝顏剛要睡着想到找到蘇悅後還沒來的接通知李晔風,正要去敲飛揚的門借下手機,卻發現杵在房門口的兩個大男人。
“诶?”陸朝顏的目光不經意間瞥到卓銘川刻意藏在身後的黑色資料袋,不解地問:“手裏拿的是什麽?”
“啊……那是……”飛揚也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公司的一些資料文件罷了。”卓大師顯然要冷靜淡定的多了,劍眉微挑,“你要看麽?”
“卓總說笑了。”陸朝顏幹笑兩聲,就此忘掉這個小插曲,向飛揚借到手機後便回房間了。
飛揚和卓銘川皆是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的事情進展遠遠要比想象中更為順利,飛揚在大清早便叫好車,直接把他們送縣城送到市裏的高鐵站。幾個小時過去後,告別跌宕起伏的尋找之旅,陸朝顏再次回到A市的懷抱。
高宇早已驅車等在火車站口,一身裁剪得宜的名貴西裝更是襯得他長身玉立,英俊挺拔。
“卓總,陸小姐,歡迎回來。”
陸朝顏笑着點點頭,“高宇,麻煩你了。”
“應該的。”高大的男人禮貌客氣的回答道。粗眉大眼,高挺的鼻子,恰到好處的微笑,身上無一處不在散發着精英男士的魅力與風采。
飛揚從他身邊走過,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高宇眸色如墨,神情沉穩而波瀾不驚,臉上始終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等到姍姍來遲的王坤過來時,看到熟悉的高助理對卓銘川客客氣氣地喚上一句卓總時,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
王坤先是恭敬地稱呼一聲“高助理”,接着難以置信地問:“這個卓老師難道是新……”
飛揚失笑,眼中是年少輕狂的桀骜與跋扈,“老大,總是聽人叫你大師,還真沒聽人叫你老師過呢。”
這下,王坤更确信無誤了。
蘇悅見男朋友臉色不對,不明所以之間只得把目光投向自己最信任的人,可是陸老師也是頭疼的不知如何回答啊……
“卓總,”王坤真有種撞南牆的沖動啊,硬着發麻的頭皮問:“我一個小小的員工,怎麽能勞煩你親自……”
高宇和飛揚皆在下意識中把目光落向陸朝顏。
“高宇。”
“是,卓總。”
“回公司。”男人毋庸置疑的命令冷漠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