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身世之謎
[“那麽多年沒談戀愛,是不是還沒有忘記那個人?”
“不是,只是沒有遇見好的而已。”
“什麽樣算是好的?”
“像他那樣。”
有些人一旦遇到,眼睛裏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是夜,星光點點,照亮每一條回家的路。
陸朝顏常常會想,喜歡到底是什麽呢,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勇敢與不悔嗎,是細水長流的溫暖與感動嗎,是矢志不渝念念不忘的偏執與倔強嗎?她想了那麽多年,仍是沒有悟出一個所以然來。
她在走下班車時,剛好接到卓銘川的電話。
擡頭就是一整片浩瀚的夜空,閃閃如燈,那麽多年了,地上的人兒來了又去,唯有它們,在自己熟知的軌道上亘久不變的運行着。
不遠處的鳴笛聲不絕于耳,電話那端人的說話聲聽得并不是十分真切。
“你有什麽事?”她捂着另一邊的耳朵,大聲地問。
電話那端的男人許是也被着刺耳的鳴笛聲所困擾,把手機放的遠些,皺眉道:“明天八點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後續事情要處理一下。”
說着也不等陸朝顏有何反應,幹淨利落的挂掉電話。
“哎……喂……”
陸朝顏垂頭喪氣地放下手機,心想,還有什麽後續事情,不就是去告訴她不要忘記還錢嗎……她又不是那種借錢不還的人,卓銘川用得着那麽緊張麽……
九點鐘的民宿樓,大家早已收拾好晚餐後的殘局,大人在追趕着不肯洗澡的孩子,妻子在數落着邋遢的丈夫。吵鬧聲,鬥嘴聲,哭鬧聲……衆生百像,全囊括在這一個小小的乾坤裏。
“呦,這不是朝顏嗎?”一個笑容可掬的婦人迎面走來,和正要上樓的朝顏不期而遇。
陸朝顏抿嘴笑了笑,“劉姨。”
“诶?這兩天怎麽沒看見你?”
“哦,正好有事出去了一趟。”
“這樣啊,”叫做劉姨的女人一臉“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模樣,“我說今天怎麽見着李老師了,卻沒見着你,以前你們不都是一起去上課下課的嗎……”
“晔風回來了?”陸朝顏顯然有點難以置信,飛快地說了聲劉姨改天聊,便興沖沖地沖上樓去。
晔風回來了,為什麽沒有告訴她?
陸朝顏隐隐有些不詳的預感,心口悶悶的,竟有些六神無主,連敲門聲都要比平日裏用力而快速了許多。
然而,并沒有人開門。
手忙腳亂之中,陸朝顏想到因為李晔風平日裏擔心她忘記帶鑰匙,專門在牆壁的廣告貼紙後面做了手腳。“送氣上門”的廣告語後藏着一把備用鑰匙。
“咔嚓”一聲,房門打開,陸朝顏推門而入,室內并沒有開燈,客廳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就在她正要把手伸到開關處,一聲低沉的男音将她驟然打斷。
“別開燈。”是李晔風,微弱的嗓音中甚至帶着些委屈與乞求。
陸朝顏的心猛然下沉,意識到那個最讓人不敢想象的可能,她顫着聲問:“晔風,你怎麽了?”
李晔風并沒有說話。
這下,幾乎是确信無疑了。
陸朝顏的眼睛逐漸适應室內的黑暗,借着窗外的星光,她一步步走向那個和她相依為命的男孩子。
對,是相依為命。
六歲之前,她跟着媽媽生活在一個安靜祥和的小鎮,鎮子中的生活雖然安逸,但是有人的地方總免不了閑言碎語,關于“私生女”,關于“一個女人帶着孩子”這種話,陸朝顏從不陌生。也就是那個時候,相比于其他調皮的孩子,沉默少語的李晔風于陸朝顏,就顯得如此難能可貴。
他不愛說話,大家喜歡稱他為“悶葫蘆”,悶葫蘆雖悶,卻是願意帶着自己玩兒。六歲的陸朝顏和李晔風坐在小板凳上觀看電視中的婚禮,小女孩喜笑顏開,對身旁的小男孩信誓旦旦地說道:“小風哥哥,将來我要嫁給你。”
小男孩一直在等待小女孩長大,可不曾想,等來的卻是小女孩媽媽的死,以及小女孩被送往孤兒院的消息。那時的他,小小的他,堅定的他,卻不能為她做任何事。他沒有能力保護她,更沒有能力去阻止大人們的決定。
直到後來的許多年,李晔風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那雙純淨的眸子,以及那日陽光正好,小女孩堅定地說:“小風哥哥,将來我要嫁給你。”
“晔風……”是啊,她早已不再喚他小風哥哥,而是如同旁人一般,叫他晔風。
“奶奶走了。”他的聲音在這樣喧嚣缤紛的夜裏,顯得格外寂靜。
陸朝顏沉默無聲,伸出臂彎圈住他的上身,将頭輕輕扣在他的肩膀上。
我想讓你知道,即使在你最痛苦難過的時候,你仍然還擁有我;想讓你知道,即使在你最脆弱的時候,你仍是我的依靠。幸福是被人需要,至少要讓你知道,你是多麽的重要。
陸朝顏早就不會哭了,她的眼淚在六歲媽媽離開時已經流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五年前離開卓銘川時也盡數流幹。
“我想不通。”
李晔風的聲音有些許顫抖,陸朝顏知道,他肯定是哭了。
“想不通什麽?”
李晔風的身體冰涼,陸朝顏随着他的胳膊肘一路向下探索,最後握住他那雙充滿幻想與才華的雙手,放在自己的兩手之間,細細地揉搓傳遞溫暖。
許久許久之後,李晔風陸陸續續的聲音傳來,“我想不通,既然奶奶要走,為什麽不能輕松的離開?我原以為,經歷過那麽多痛苦之後,會換來一段時日的安寧。為什麽等到忍受病痛長久的折磨後,結果還是離開?”
他的聲音是冰冷的,低緩的,仿佛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利器,一下一下全招呼在陸朝顏最痛的地方。
人為什麽要經歷痛苦呢,為什麽經歷痛苦之後還是不能換來一個美滿的結局呢?
秋意漸濃,呼嘯的北風穿過未關的窗戶,直逼人的肌膚。陸朝顏分不清,到底是這北風凜冽,還是李晔風的話冰寒刺骨?
“朝顏,我是奶奶一個人拉扯大的。”
“我知道。”陸朝顏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奶奶沒去之前,每天看着她難受,我卻什麽都不能做。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廢物,是廢物!”
“你不是廢物,你哪裏是廢物了?你給奶奶最好的治療,你在朝顏無家可歸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家,你幫助那麽多有夢想的孩子圓夢。你說過,畫畫是你一輩子的夢想,你不僅要自己堅持下去,還要幫助那些有相同夢想的孩子一同堅持下去,你做過那麽多,你都不記得了嗎?”
李晔風有過一時的鎮定,星光并不璀璨,卻把他沉郁俊秀的側臉照得柔和而深邃。此刻的他,像是一個受傷的孩子,在自然的母體之中釋放他最純粹的靈魂。
無人睡眠的夜總是特別漫長,到後半夜依舊是睡不着的陸朝顏幹脆從床上坐了起來,望着遙遠的天際,細數群星璀璨。
第二日,天快亮時才隐隐約約瞌眼的陸朝顏早早便醒了過來,想到李晔風昨日一天肯定沒怎麽吃飯,就随便做了一些飯菜。
可惜,同樣是一夜沒有睡眠的李晔風,顯然沒有絲毫胃口。
陸朝顏別無他法,關好家裏的門窗後随着李晔風坐上直通小鎮的列車。
她已有将近二十年沒有回來過了,腦海裏只有小鎮的一個大體輪廓,隐隐約約記得一些模糊的畫面,關于母親接送她上幼兒園,關于兒時的李晔風,關于賣糖葫蘆的老爺爺。除此之外,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
晔風奶奶的葬禮自有同姓族人處理,陸朝顏也就是在一旁陪着李晔風,除此之外也幫不上什麽忙。
下午,李晔風要跟同姓幫忙的族人一起吃飯謝客,當地風俗是這個環節不能有外人參加。陸朝顏自知雖說和晔風已是家人,但在這些族人眼裏無名無分,所以很識趣兒的,一個人悄悄溜了出去。
何不去自己家看一看呢,她想着,反正來的時候也是拿了鑰匙的。家裏門上的鐵鎖,李晔風每過一年1便會幫她換一把新的,他就這麽風雨無阻的給她換了十九年,亦是替她守護了十九年。
自己家與李晔風原本就是鄰居,所以即使陸朝顏早已不記得任何路,卻也能輕松的找到位置所在。
打開房門,院內枯草凄婉。
陸朝顏大約記得,每次母親在廚房做好飯,便會走到卧室的窗前,柔和地喊道:“顏顏,出來吃飯啦。”
有多少年,沒人在意她溫飽與否,沒人站在同一個地方,以溫柔問候。
她打開卧室的門,室內皆是九十年代初的老式家具,由于長時間不通風,空氣中彌漫着木質潮濕的氣味。不過房間內還算幹淨,想來晔風每年都來打掃。
卧室的牆上貼着幾張二十世紀港星的海報,例如張國榮、林青霞、王祖賢……等等眉目如畫的人物。想來是時光久遠,精致畫像上早已落下斑駁印記,讓人怎麽擦拭也擦拭不掉。
木床旁的有一個簡單的長櫃,陸朝顏像探寶似的一一打開裏面的抽屜,不過是一些當時常見而現在要被稱之為古董的日用品。
其實,陸朝顏看到這些東西并沒有太過于觸景生情,一來,過去的時間太久,二來,她離開這裏時只有六歲,很多事情根本就不記得。
她打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抽屜裏擺放着一些各色的毛線,等她随手擺弄了幾下後,竟發現毛線下有一個筆記本。
或許是受好奇心驅使,陸朝顏情不自禁地打開本子,一頁頁翻閱起裏面的文字來。只是,随着陸朝顏一字字的翻讀下去,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白,雙手顫抖的拿不住手裏的東西……
直至臉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她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以為自己沒有眼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