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來看你死了沒有
[有風來過,有水來過,我走過沙漠,知道春天曾來過,你也來過。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陸振遠是而芳的姑父,就算他再怎麽生氣,也不會去批評指正。他不去看而芳這個晚輩,只盯着姚曼依舊在從容用餐的臉。面容精致的女人淡漠地觀看着周遭一切,好像發生的事情與她全然無關,她的無動于衷是顯得那麽理直氣壯。
她的這份理直氣壯落在而芳眼裏,則完全是火上澆油,像是對她的放任與辯護,于是她氣焰更加嚣張,膽大妄為。而落在陸振遠眼裏,無疑就是一聲響亮的巴掌。而芳到底是個孩子,陸振遠生氣歸生氣,但是不可能與她計較。不過,小孩放肆,明顯是背後有人撐腰,這氣焰到底在誰哪,大家都心知肚明。
陸振遠的目光有意的投向姚曼,奈何那人假裝看不懂,依舊是專心致志地添菜吃飯。原本聽到陸朝顏與而芳的那一段對話就已經使他心情非常不快,這下,姚曼在孩子們的面前駁了他的面子,便更加使得他惱火。
“姚曼!”
伴随着陸振遠的一聲輕喝,被吓到的不只是而芳,連喬夕也是忍不住一顫。平日裏,她是親眼目睹父母的恩愛甜蜜,甚至于,爸爸總喜歡在四下無人時頗有情趣兒的喚一句媽媽:夫人。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為了一個陸朝顏,爸爸竟然與媽媽翻臉。
喬夕越想越不明白,媽媽也是,多麽聰明溫婉而知禮的女子啊,今天看着自己的內侄女口無遮攔,怎麽如此無動于衷,任憑她胡來?
“媽媽。”喬夕甜膩可人的喚上一句,“我從倫敦回來的時候不是給芳妹妹帶了許多禮物嘛,你帶芳妹妹去瞧瞧嘛~”
每每聽到女兒嬌俏的聲音,姚曼總會覺得心裏一滿,好像有什麽要溢出來的暖流在游動。這個唯一的女兒走失了十幾年,這十幾年間的每一天她都活得如同行屍走肉。好在,在冥冥之中有什麽牽引着他們,讓她失而複得,喬夕重新回到她身邊。
這麽多年的思念與愧疚,以及積攢已久的母愛,霎時間如同源源不斷奔騰的河流,姚曼恨不得一股腦的全部灌給喬夕。這麽寶貝的女兒,姚曼想要用整個宇宙去換,喬夕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姚曼也會想辦法去取去拿,再捧到她的跟前。
“媽,你帶芳妹妹去看看嘛~”喬夕眼看着姚曼的臉色逐漸柔和起來,趕忙趁熱打鐵,“媽媽,媽媽。”
真受不了這樣香香軟軟的女兒撒嬌啊……
“而芳,跟我來。”姚曼終于松口。
“姑姑!”瞪一眼毫不為她剛才的話所動的陸朝顏,姚而芳顯然有些不死心。
姚曼生得端莊典雅,自是說一不二。而芳面對自小便不與人開玩笑的長輩,只覺得姑媽哪哪都是威儀,雖說敢對姑媽撒嬌,卻是怎麽也不敢忤逆她呀。
姚而芳不死心地冷哼一聲,悶悶地跟着姑媽上樓去了。
“爸,讓你說,這些年我過得稱心如意嗎?”陸朝顏的聲音不算小,不知是問陸振遠,還是說給其他人聽。
“以前的事兒過去就過去了,現在和以後稱心如意才是最重要的,是吧,啊呵呵。”陸振遠幹笑兩聲,在陸朝顏還沒來得及回話之前趕忙轉移話題,“朝顏,你回來就好,爸可是天天盼着你回來。”
“盼着我回來?”陸朝顏坐到距離自己最近的木椅上,笑意不明地說:“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回來?”
“說的什麽話!”陸振遠重重地拍打一下木椅的扶手,佯裝生氣地說:“閨女回家不是應該的嗎,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老爺子你這話說的倒是很好聽。”陸朝顏半截胳膊支撐在木椅扶手,以手托腮神情慵懶,輕輕瞌上眼,漫不經心地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朝顏姐……”
“你!”陸振遠伸出食指,胳膊擡到半空中,還沒指到讓自己氣急的人,又放了下來。
陸朝顏不用睜眼也能想象出陸振遠此刻的表情,肯定是鐵着一張黑臉,眉頭緊鎖,眼睑凝重,明明是脾氣很暴躁的一個人,滿肚子怒氣卻一句也罵不出。
“不過,看你這副樣子,雖說沒死,卻也是病的不輕。”陸朝顏特意咬緊病的不輕幾字,緩緩道:“你都五十好幾的人了,而且年輕的時候也沒少幹壞事,現在确實要好好保重才是啊……”
喬夕幾度張嘴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麽,而一旁的卓銘川,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
陸振遠已從見到陸朝顏後的驚喜和受她冷言冷語的憤怒中走出來,中年男人的臉上恢複馳騁商場時的冷靜與理智,活了大半輩子的他滿臉滄桑風雨,似是無奈地問:“朝顏,爸爸去找了你那麽多次你都避而不見,這次好不容易回家,你我父女一場,非要落得這麽難堪?”
“瞧瞧,”陸朝顏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爍着耀眼的笑意,“最能沉得住氣的陸總,現在怎麽也變得那麽沒耐性了?”
陸振遠擺擺手,嘆氣道:“像你說的,不年輕了,所以後顧自然變多。”
“你說的這是哪裏話,創世由卓總坐鎮,你在後面運籌帷幄,放眼望去,但凡是你在意的事,哪一樁哪一件不都在掌握之中。”陸朝顏目光轉向對面的另一人,笑吟吟地問:“你說我說的對吧,卓總?”
卓銘川紋絲不動,他就坐在那兒,像是藝術家手裏精心雕刻的冰雕,眸色沉沉,冷厲而不容人親近。
被點名的那人不說話,陸朝顏倒也不覺得尴尬,看着喬夕已經刷白的小臉,似是玩笑地說:“你哥最近又不愛說話了。”
“朝顏,”陸振遠沉聲喚她,“我知道沒有事兒你是不會來找我的,這兒沒有外人,說吧,到底什麽事兒。”
原來,在陸振遠眼裏,卓銘川與喬夕對她陸朝顏來說,都不是外人。
“剛才不是說了,”陸朝顏依舊語笑嫣然,“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陸振遠有些氣餒,仰身後倚後閉眼嘆氣道:“哪到底是死還是沒死現在看清了嗎。”
“這個可不好說,”陸朝顏以手拂過眉梢,唇邊依然挂着若有似無的笑,“有的人死了,依然在人心裏。而有的人活着,卻還不如一個死人。陸總,你說對不對?”
“你想說什麽?”陸振遠驀地睜開雙眼,冷峻的目光之中帶着絲絲無奈與悲憫。
陸朝顏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昂首挺胸地睥睨衆人,輕笑:“我想說什麽陸總以後自然會明白,放心,一時半會兒的你還死不了。”
喬夕眼看陸朝顏起身,趕忙也站起來準備送客。怎麽會忘了呢,現在她是主自己是客,主謂賓不能颠倒,從學生時期老師就是這麽教我們的。
“喬夕,不麻煩了。”陸朝顏示意她不用那麽麻煩,知禮而不過于太親昵。
“沒事兒,”喬夕笑着,就要去拿陸朝顏的外衣,“我就送你到門外……”
“直接讓你哥送就好了,我正好找他有點事兒。”陸朝顏話還沒說完,卻見喬夕溫婉乖巧的笑凝固在臉上,面色一片蒼白。
一時間,喬夕手裏捧着陸朝顏的外衣愣在原地,等到陸朝顏伸手去取,她卻像是被釘在那兒一樣紋絲不動。
“喬夕?”
“啊?喔……”喬夕回過神來,連忙松手,緊接着怔怔地望向一直未說話的那人,語氣中似乎帶着乞求:“哥?”
喬夕目不轉睛地望着沉穩如山的男人,卻發現他的目光至始至終的投向身邊的另一個女子。她的心裏猛然一陣抽搐,順着卓銘川的目光望去,陸朝顏在與他對視。一個是笑裏藏刀,一個是不露山水,兩個人兵戈相見,不分上下。
五年的時間,将近兩千個日日夜夜,能改變的東西太多太多,卻是如何也改變不了兩人的糾纏。世事變遷,鬥轉星移,不怕恩情變為怨恨,只怕白雲蒼狗仍然無法讓舊事風輕雲淡。感情的世界裏,從不怕有恨,只怕有剪不斷扯不清的糾纏。
“哥,你不是答應晚上要陪我練字的麽?”
其實她知道此時如何說更好,應是落落大方的把二人送到門外,再溫柔體貼地囑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她喬夕明明知道該怎麽說的,可她偏偏就是說不出口。好像是在怄氣,又好像是在賭氣,心有不甘,又豈止是心有不甘?
“卓銘川,我在大門外等你。”陸朝顏冷冷地甩下這句話後,也不再看當場人個個什麽反應表情,徑直朝着出口走了過去。
陸振遠也不表态,扭頭眯着眼睛看向身邊的年輕人,似乎連他也在等待着卓銘川的答案。
“喬夕。”卓銘川的目光從門前收回,他沉沉地喚道。
“哥……”喬夕看上去很欣喜的樣子,嘴角上揚,眼眸澄亮。
卓銘川似是不忍,嘴張了張還是淡淡地道:“哥哥明天再教你。”不忍心再多看一眼,男人說完便起身,向陸振遠微微點頭示意後,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陸振遠親眼看着她寶貝女兒眼睛裏的點點星光瞬間暗淡,如狂風過燭,燈火霎時俱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