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此中有真意
[女人可比男人容易滿足多了。一個女人就算有着極大的事業抱負,終其一生到最後所求的不過是花前月下的安穩。可是男人不同,除了如花美眷,他們更想要萬裏河山。
是這樣麽?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卓媽媽忽然想起來,喬夕在卓銘川卧室旁邊的側卧住過,那麽房間內肯定留下她生活過的痕跡。
喬夕從小就喜歡卓銘川,這件事卓媽媽和卓銘川都是知道的,但是她之前還算遮遮掩掩,表現的并不是十分明顯。而自她和陸家相認,認祖歸宗回歸陸家女兒身份之後,再面對哥哥卓銘川時,就變了一種模樣。
而關于陸振遠姚曼夫婦找陸朝顏談判,讓她放棄去英國放棄卓銘川的事,卓媽媽一直都知道。一邊是自己的養女,一邊是兒子喜歡的女孩兒;一邊是陸家真正的千金小姐,一邊是從孤兒院找來的代替品,考慮到如何更有利于卓銘川的前途,卓媽媽選擇了佯裝不知,閉口不言。
五年前是陸朝顏先騙卓銘川和喬夕飛往倫敦,然後再打電話告知他分手。等到卓銘川想要回國一探究竟時,喬夕早已事先藏好他的護照。卓銘川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酗酒、抽煙,他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般,整日游蕩于倫敦的大街小巷。
總是有金發碧眼的西方美人對他投以愛慕而熱烈的目光,用着雨後潮濕的口音說,真是一個寂寞的東方帥哥。
是寂寞,可又何止是寂寞。他醉眼朦胧,嘴裏傾吐一個個煙圈兒,翻走過一道道霓虹,那麽多美麗如詩說好共度的地方,卻找不到一個和她相似的背影。想找她,但是那個爛熟于心的聯系方式變成永遠的機械女音;想回國,但是卻無能為力。
所以,只有煙和酒能麻醉他沉痛不已的內心。那時的卓銘川,頹廢的卓銘川,第一次感受到放縱的快感。
有一次,醉酒後的卓銘川和喬夕發生争執,他神志不清地舉起質地堅硬的木椅就要朝着妹妹的頭上砸去。
也只是剎那之間,喬夕就已經淚如泉湧,那是她長那麽大以來,第一次歇斯底裏地哭喊。她只覺得全身發抖,珍珠般的淚水源源不斷的滾落下來。委屈和傷心充斥着四肢百骸,好像要将她整個人撕碎。
“你砸啊,你最好是砸死我!找到護照回國又能怎麽樣?!她如果想見你,還會不跟着你來倫敦嗎?哥哥,你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或許是喬夕撕心裂肺的呼喊與決堤的眼淚拉回他的理智,又或者是她的那一聲“哥哥”将他喚醒,卓銘川怔怔地放下木椅,像審視怪物一般審視着自己,這樣失控而瘋狂的卓銘川,他自己都覺得可怕。他對自己的這份厭煩和對妹妹的愧疚,只能轉化成對陸朝顏的恨意。
那時的卓銘川開始瘋狂的迷戀起草書,颠張狂素的肆意揮灑好像給予了他感情的寄托。有多少個夜晚,他在堆滿宣紙字稿的房間內,如癡如醉的提筆、揮毫。書勢若驚蛇走龍,驟雨狂風,字跡中透露着他癫狂而絕望的內心。
喬夕就站在一旁,不敢打擾也不敢出聲言語,就這麽靜靜地陪着他,直到旭日東升,新的一天來臨。
對于卓銘川那樣的人來講,又怎麽會一直消沉頹廢。突然的某一天,他把自己這些天毫無章法的字稿堆在一起,讓喬夕去燒掉。
喬夕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問:“不寫了嗎?”
“不寫了。”卓銘川的眼中如波瀾不驚的湖面,卻有着深不見底的徹骨清寒,“以後都不寫了。”
那時的喬夕只以為卓銘川是從痛苦中走了出來,還歡喜雀躍了許久。她不知道的是,卓銘川口中所說的“以後都不寫了”是封筆的意思。
從那以後,少年書法才子卓銘川,再無作品問世。
怎麽可能再去寫呢,只要提起筆,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那種痛苦,仿佛是一點點抽走他的靈魂。
卓銘川第一次正視自己的懦弱,他知道,自己戰不過回憶,也戰不過對她的思念。所以,只能封筆。卓銘川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對陸朝顏的愛與恨,能消磨他從小時起對書法的熱愛。
愛情,真的是害人不淺。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卓銘川開始好好生活。每天有規律的作息,認真學習專業知識,争取學校一切的獎項……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往日清冷孤傲的卓銘川變得更加冷厲而難以捉摸。
卓媽媽曾漂洋過海的去地球另一邊探望兒女兩人,對于兒子的變化,她不感到絲毫的意外。畢竟知子莫若母,她知道,陸朝顏,那個從未蒙面的女孩子,鑄就了一個全新的更加堅不可摧的卓銘川。
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福是禍。似乎也只有時間能給他們答案。
一晃五年。
卓媽媽推開側室的門,打開燈後,她先是打開一旁的櫃子,翻找到一套新的床上用品,把舊的換下。接着拿出一個收納箱,喬夕放在桌子上的那些七七八八的小物件被她盡數收了起來。确定沒有任何痕跡之後,她從房間內退了出來。
收納箱和換下的床上用品被她帶到她住的那個房間。
陸朝顏肯定不喜歡喬夕,這一點卓媽媽是毋庸置疑的,她只求陸朝顏不要那麽恨喬夕。
陸朝顏吃過晚飯,卓銘川送她回房間休息。等到側室的門再次被打開,映入兩人眼簾的便是幹淨而整齊的房間擺設。床單和被褥平整的連一個皺褶都沒有,甚至還散發着清新的花香味。很顯然,是被人剛剛換上的。
卓銘川心口一熱,放在門把手上的手遲遲忘記收回。
陸朝顏不知道卓媽媽的良苦用心,但是卓銘川知道。他哄着陸朝顏睡下後,輕輕扣上房門轉身退了出去。
卓媽媽果然坐在沙發上等他。
“媽,謝謝你。”卓銘川的眼睛如同一泓靜谧的幽潭,總能把人的影子倒映的十分清楚。
卓媽媽的臉上挂起淡淡的笑意,大拇指腹輕揉着太陽xue,嘆氣說:“不知道別人是羨慕我兒子有禮貌呢,還是笑話咱娘倆客客氣氣的像生人?”
卓銘川臉上沒什麽表情,默默地轉過頭去,不語。他的确不知道怎麽和自己的母親相處,還有表達情感。
兒子的脾性,做媽的又怎會不知。只見卓媽媽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緊接着臉上又挂起期待的笑容,她說:“如果你真的想感謝媽的話,以後就和喬夕經常回家看看媽。”
“嗯。”卓銘川輕聲應道,沒有拒絕。
母子兩個人好像并沒有很多話說,尤其是喬夕不在時,更不知道聊一些什麽話題。當年的卓媽媽就是覺得兒子太悶,而自己又不想再生,便和卓爸爸商量收養個孩子,這才有了後來的喬夕。
喬夕自小便嬌俏可愛,長輩終是格外喜歡乖巧嘴甜的孩子,所以,雖說喬夕并非卓家夫婦親生,卻得到了卓銘川一樣的照顧與疼愛。
而後,卓爸爸因工去世,便留下卓媽媽獨自一人撫養兩個孩子。為了讓兩個孩子擁有很好的生活,卓媽媽除了在學校授課之外,開始接收一些課外的學生。比如說宋宛,她就是卓媽媽最得意的門生。
而卓媽媽這些年的辛勤與勞苦,卓銘川看在眼裏,他又怎麽會不清楚,又怎麽會不心疼感恩。就如比說現在,雖然他不知道和母親聊些什麽,但是此刻的沉默總是讓他覺得愧疚。
卓銘川試圖尋找一個話題,“媽,我原以為你會不喜歡朝顏。”
卓媽媽卻笑了,眼中有着和卓銘川同出一轍的光芒,“你以為我更喜歡喬夕?”
卓銘川沒有說話,眼中寫滿肯定。
“的确啊,你說的沒錯,我更喜歡喬夕,她可是媽的女兒,雖說不是親生的,但是從小養在身邊,和親生的又有什麽區別呢。媽最希望的呢,便是你和喬夕在一起,這樣媽既能娶媳婦兒,又不會嫁女兒,何樂為不為呢?”
“但是啊……”卓媽媽無奈地搖頭,接着說道:“媽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你不喜歡喬夕。媽知道,你的心意是如何也不會改變的,這一點啊,真的和你爸很像。”
卓銘川沒說話,室外風雪不止,如嘶如吼。
“銘川,你以為媽媽會是那種冥頑不靈,迂腐之人嗎?雖說大樹底下好乘涼,喬夕如今是創世唯一的繼承人,但是那又能如何,巨大的財富和我兒子的幸福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再說喬夕,媽媽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她能夠稱心如意,可是你不愛她,媽也無能為力。”
卓銘川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手下傳來茶幾冰涼的觸感,頭頂的明燈卻是照得他眼睛發熱。
“媽。”他輕輕喚了一聲,才發現嗓子有些不舒服,沙啞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卓銘川還想說什麽,只見卓媽媽身體向前靠了靠,右手覆在他的手掌上,他聽到母親用她那溫柔而優雅的聲音說:“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希望兒女幸福的。”
燈光照在這個已有半百年歲的女人臉上,原來美麗而無所不能的她也無法逃避歲月的侵蝕,一層層的眼角紋訴說着關于美人遲暮,為兒女奔波的亘古不變的宿命。
卓銘川的心顫抖着,不知說些什麽幹脆不言語,擡起另一個手掌,覆在母親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