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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

[小朋友摔倒的時候總是很愛哭,是真的很疼嗎,我們無從得知,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哭聲更大的那個孩子會得到更多的疼愛與安慰。所以,像我們這種摔碎牙齒只知道往肚子裏咽的人,真的很不可愛呢。

——節選自章瑜日記]

第二日。

陸朝顏醒來時,太陽出來了,東方閃爍着耀眼的白光,把湛藍的天空照射得更加素淨而通透澄亮。

她右手覆上額頭,清楚的記得就在昨天,在個地方碰撞出一個大包。額頭上依舊傳來陣陣痛感,但是指腹下的皮膚已恢複之前的平整。

包已經消了。

她走到偌大的落地窗前,雙臂一展,像完成某項神聖的儀式一般,把窗簾拉得更大一些。陸朝顏緊閉着雙眼,貪婪地享受着久違的陽光,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般祥和而安寧。

卓銘川的媽媽在這裏,總不能讓人家起床給自己這個晚輩做飯吧?陸朝顏這麽想着,動手整理衣襟,就在她正欲轉身時恰巧看見窗簾與落地窗之間靠牆位置,樹立着一套畫卷。

或許是出于本能好奇的反應,她走了過去并且打開那套豎立着的畫卷。

是一副軟筆書稿。

娟秀而方正的正楷,仔細一看便能分辨出描摹的是顏體。這字稿雖然出自于卓銘川的家裏,但是絕對不是他的真跡。一來卓銘川封筆已久,二來這書稿中的氣韻筆勢連他十年前的水平都不如。

一個人的名字在陸朝顏腦海裏若隐若現,她的目光移至卷尾,“喬夕”兩個字是寫得那麽柔情溫婉,而蕩氣回腸。

是喬夕的麽?

好像有種窺探別人隐私的感覺啊,陸朝顏心下一陣愧疚,趕忙把字稿草草的卷上。但是無心之間,她還是看到那幾個缱绻而又力透紙背的字寫的是什麽。

“相見争如不見,有情卻似無情。”

好一個相見争如不見,有情卻似無情。陸朝顏把字稿放回原來的位置,臉上露出比窗外的雪還要酷寒十倍的笑意來。

陸朝顏又想到,昨晚吃飯時卓媽媽曾神色慌張地奔來這個房間,想必是為了隐藏喬夕在這裏居住過的痕跡。

不過話說回來,這卓媽媽考慮事情還真是緊密周到,又那麽顧及思慮她的感受,陸朝顏在感動之餘難免唏噓不已,想來這世上的人都認為自己和喬夕水火不容,其實在她的心裏呀,并沒有那麽讨厭她,至少現在是這樣。

五年前陸振遠和姚曼逼迫陸朝顏離開卓銘川,這雖然是喬夕的要求與意願,但是站在權力與道德制高點上支配與左右他人命運與幸福的人,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二位。

陸朝顏不是聖母,在她放棄卓銘川放棄去倫敦的夢想時,不止一遍的想把那個叫做喬夕的女孩撕碎。可是随着歲月的流逝,随着淹沒于現實之下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她最恨的那個人早就由喬夕變成了陸振遠。

這個曾經給予她所有依靠與希望的男人,陸振遠,她的父親,準确的說,養父。

陸朝顏從房間內走出去,客廳內十分安靜,餐廳裏傳來瓷器碰撞的叮咚響聲。

卓銘川只着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和一條寬松的長褲,他背對着陸朝顏,好像在開封一套新的瓷器水杯。

陸朝顏看着這個寬闊偉岸的背影,忍不住想上前去擁抱。五年了,這個總是在她夢境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如今在一片陽光之下熠熠生輝。

“銘川。”陸朝顏輕輕喚了一聲。

卓銘川回過頭來,給她一個溫暖的笑容。好像清晨時候人的聲音總是特別好聽,他說:“朝顏,過來。”

陸朝顏當真是很乖的走到他身邊。

男人轉過身,陸朝顏靈敏的鼻子立即聞到一股凜冽的香氣,那味道并不是十分濃烈,卻足以震人心魄。

“包沒有了。”卓銘川凝視着她的額頭,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接着又問:“還疼嗎?”

陸朝顏搖搖頭,并不嫌棄他的婆婆媽媽。她環顧四周後,問:“阿姨呢?”

卓銘川兩手撐在她的肩膀上,墨瞳幽深,随口答說:“一早就回去了。”

“回去了?”陸朝顏受不了他太過于灼熱和赤|裸的目光,眼睛轉向別處,就是不和他對視。

“嗯。”卓銘川的聲音又輕又緩,覆在陸朝顏肩膀上的手掌緩緩下移,道:“她今早有小課,學生就在家門外等着呢。”

“哦……”陸朝顏身體後移,“那個……我們早飯吃些什麽呢……嗯……”

卓銘川随着她身體的移動而移動,最終長臂一伸兩手搭在餐桌上,把她困于臂彎胸膛之間。

“我覺得,”男人的聲音嘶啞而慵懶,對于自己最深切的欲|望毫不遮掩,“有比吃早飯更有意義的事情可做,你覺得呢?”

滿室春光。

陸朝顏以自己的身體和心靈,深切體會到“衣冠禽獸”四個字的真正內涵。為此,她總是責備自己目光短淺、遇人不淑,怎麽就看上卓銘川這種披着羊皮的狼式的假正經呢……

而且,她一早就收到李晔風發來的短信,內容為:街道上積雪過多,今天就不要來畫室了……

怎麽就覺得好像連老天爺都在助卓銘川一把呢,真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

時針指向10時,陸朝顏眼睛緩緩眯起一道縫隙來,有多累呢,累到連眼皮都睜不開。她不禁想到,高中時期學過的《長恨歌》裏怎麽寫的來着———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當初學習背誦課文時覺不出什麽,都怪自己少不更事啊。現在想想,真的是十分香豔吶。

一頓早飯,又是吃到中午時分。

任憑卓大師如何好話說盡,陸朝顏依然是不想理他。這人,真的是太沒輕沒重。卓銘川自然有他的一套說辭,誰讓朝顏你,如此秀色可餐呢。

我呸!

就在陸朝顏與卓銘川你來我往鬥智鬥勇之時,家裏大門處的鈴聲突然響了。

卓銘川給身邊生悶氣的小女人盛滿一碗肉粥後,才不急不躁的前去開門。

“哥,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在家!”玄關處傳來一陣歡快的女聲,陸朝顏臉上波瀾不驚,緩緩放下手裏的碗筷。

喬夕看清餐桌上端坐着的人是誰後,明顯吃了一大驚。

陸朝顏當下明白,不管是卓銘川還是卓阿媽都沒有把她和卓銘川重歸于好的事告訴她。是不知如何開口嗎?她想。

面對喬夕的驚詫,陸朝顏反而更加從容而淡定,只見她落落大方地站起來,笑着說:“喬夕,好久不見。”

“不久。”喬夕失神盯着餐桌上的早餐,繼而擡起頭,回以陸朝顏一個同等的微笑,道:“前兩天不是在陸宅見過一面嗎,這麽快就忘了,朝顏姐?”

陸朝顏低頭失笑,不知這沒吃完的早飯還要不要繼續。

“喬夕,”卓銘川坐在陸朝顏身旁,對着對面的女子說道:“以後就不要叫她朝顏姐了。”

兩個女子同時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只見卓銘川繼續專注而認真地喝着湯匙裏的熱粥,細嚼慢咽而風度翩翩,他擡頭瞥一眼喬夕,最後目光停頓在陸朝顏的臉上。

“以後要叫嫂子。”他說。

愛情不是說來的,而是一點一滴的證明來的,所以當初陸朝顏不想和他在一起時,他并沒有埋怨過她為什麽不信任自己。而是想着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她獲得十足的安全感。

喬夕眼中流動的靈光戛然而止,她适才的笑凝固在臉上,扯了扯嘴角,笑着問:“哥,你速度真快,這一眨眼就多出一個嫂子呢。”

“不快。”卓銘川對着妹妹露出微微笑意,“五年前就成嫂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喬夕幹笑兩聲,伸手去抓右手邊的水杯,不知是沒拿穩還是怎麽回事,杯子內的茶水灑出一大片,全都落在她新買的裙子上。

陸朝顏只是淡淡地笑着,并不說話,她的食指繞過瓷碗上的青花紋路,傳來異樣的觸感。

卓銘川從餐桌一旁的抽紙盒裏抽出幾張餐紙,遞給喬夕,讓她好好擦擦衣服上的茶漬。

喬夕尴尬的笑了笑,接過哥哥遞過來的餐紙便拭擦自己的嘴角,等到擦得嘴角都紅了,也不知道住手。

陸朝顏的心裏很不是滋味。眼前的這位女子,她又做錯了什麽呢。原本應該擁有豐富而優渥的生活,卻因和家人走散慘遭拐賣,接着又被警察救出,輾轉至被人收養。在那個沒有互聯網的年代,她的走失就意味着與家人的訣別。

好在卓家夫妻宅心仁厚,視她如同己出。她自六歲起便跟卓銘川生活在一起,可以想象的出,英俊而優秀的哥哥卓銘川,構成了她審美與認知裏對于異性的全部标準與幻想。那是在她情窦初開年紀裏,最直接的情感對象。

兩人相伴成長,和親生兄妹并無兩樣。自己最親最愛的哥哥,自己異性世界的一切,陪伴自己十幾年的那個人,突然有一天卻愛上了一個別的姑娘,不再把她當成最重要的那一個。這一切,喬夕心裏的難過又有誰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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