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這個遺失手稿,任何數據都可備份的年代,思念怎麽寫,回憶可不可以備份?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張君澤接下來說的什麽,卓銘川并沒有聽清,他和朝顏匆匆忙忙的沖下樓去,适才還覺得暖洋洋的陽光,此刻卻覺得刺眼起來。
地下停車場距離他們那棟樓的單元門較遠,卓銘川幹脆繞小路,直接跑到大門處。
一輛黑色的路虎馳聘而來,猛得一個急剎車,右側車門被打開,張君澤的聲音傳來:“上車!”
一路飛奔。
卓媽媽楊月謠的身體一向很好,至少在卓銘川的印象裏,媽媽平日裏最大的病也就是感冒發燒,但也就是喝一杯姜茶便熬過去了,連藥都用不着吃,怎麽今天就……
卓銘川沉默不語,面容冷峻,一雙小手不知不覺覆在他的手掌之上,輕輕揉捏着。
是非常漫長的二十分鐘,每一個紅綠燈,每一個轉彎,都像是把卓銘川在油鍋裏翻轉一圈,煎烤着他有限的耐心。
張君澤的車在醫院門口停下,跳下車的卓銘川一怔,陸朝顏趕忙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問:“怎麽了,還不進去?”
卓銘川淡淡開口,“沒什麽。”接着猜朝急診室的方向大步邁去。
喬夕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氣,憔悴到仿佛随時會暈過去。同她一起站在急診室門口的,還有陸家的一些近親。
陸朝顏難免沉思,卓媽媽生病進急診室,為什麽陸家的親戚也會在?還沒等到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同她并肩站着的男人牽起她的手,扭頭就要離開。
“哥!”喬夕眼看着卓銘川已經意識到事情的真相,跌跌撞撞着就奔了過來,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哥,我也不想利用君澤騙你的,但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卓銘川陡然轉過身來,像面對一個陌生人那般看着自家妹妹,“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喬夕,媽養了你十幾年,就是要你拿她的安危開玩笑的嗎?!”
他呵斥的聲音并不是很大,但是周身所散發的怒意以及與生俱來的氣魄,仍舊是震懾住在場的每一個人。喬夕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撲簌着滾落下來。平日裏那些嚣張跋扈慣了的陸家近親,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卻無一人敢上前緩解氣氛。
他們千百般擁護的陸家大小姐,此時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被人訓斥,但是他們默契的選擇了袖手旁觀。
陸朝顏冷眼瞥過每一個垂着頭不敢和卓銘川對視的人,她的臉上浮起一抹嘲諷。
“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爸爸又進了急診室,媽媽現在也病倒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不管是創世還是家裏,都等着有人能站出來主持大局。哥,我求你,就當是幫我好嗎,不是幫陸家,是幫我!“
這些天以來,喬夕被陸振遠的病折磨得寝食難安,人不覺就瘦了一圈兒,纖弱的身體像是風中落葉一般搖搖欲墜。
早在張君澤的車在這家醫院門前停下時,卓銘川就已經察覺出不對勁。卓媽媽住的房子在很遠的地方,如果真的出什麽意外,哪有舍近求遠送到這裏的道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舉步走了進來。
然後就看到一衆陸家人麻木而又無措的站在走廊的各個角落。
“你們陸家,就沒有一位長輩協助你?”
冬日的白晝總是特別短,像是人們手中的流沙,還沒來得及緊握,便已經盡數消散。卓銘川擡眼望去窗外,天空變成深藍色,夜幕馬上就要降臨。
喬夕搖頭,眼淚如決堤的江河,“茲事體大,沒有一個人敢拿主意。”
“問問你舅媽吧。”陸朝顏笑吟吟地走上前,目光落到而芳母親的身上,“要說得宜大體,出謀劃策,姚夫人可是當仁不讓。再說,銘川畢竟是外人,插手陸家的家事怎麽合适。”
“合适合适!”而芳母親趕忙接話,“卓先生能力超卓,我們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再說了卓先生本來不就是創世的總裁嘛,如此一來,就再合适不過了。”
“姚夫人可能有所不知。”卓銘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已經辭職了。所以還是陸家的舅夫人更合适些。”
“這……這……”而芳母親騎虎難下,神采奕奕的眼睛裏褪去了往日裏光芒,只顧飛速地轉動着。。
“姚家是陸家的至親,姚夫人又經常在陸家走動,怎麽,難道姚夫人不願意幫自己的侄女一把嗎?”陸朝顏再下一記猛藥。
就在而芳的母親左右搖擺不知如何是好時,倏然從人群中走過來一名妙齡女子。陸朝顏身影一沉,緊接着眼睛裏的笑意更深了,是而芳。很好,人都來齊了。
“陸朝顏!”年紀輕輕的女子怒目而視,丹鳳眼使她整個人看起更兇了幾分,“你不要在這裏妖言惑衆,現在姑父兇多吉少,你就讓我媽幫喬夕的忙,好事想不到怎麽關于死人那麽大的事就想起我們了?!想幫你去幫,你不是也姓陸嗎?竟然想着拉我們下水,你好狠毒啊!”
沒等陸朝顏說什麽,喬夕就已經沖到表妹而芳的面前,一把拍打掉她指着陸朝顏的胳膊,氣憤與難過讓她看起來更加弱不禁風,“而芳,你說什麽呢,我爸還沒死呢,你就在這兒死人死人的叫,你還有沒有一點心?!”
“哼!”而芳冷哼一聲,“反正出力不讨好的事別找我媽,姑媽呢,你讓姑媽過來評評理。”
“夠了!”喬夕單薄的身體一陣顫抖,瘦削的肩膀劇烈的抖動着,任誰也想不到往常安靜溫婉的一個小姑娘,竟然爆發出如此歇斯底裏的聲音,嘈雜的走廊裏頃刻間靜默下來。
“你!”喬夕食指指向而芳,“還有你,你們,平日裏陸家怎麽對待你們的,如今可好,我爸在急診室裏,我媽病倒,你們以為沒有什麽油水可撈,沒有人再忌憚,就要撇得一幹二淨袖手旁觀了是不是?好啊,想置身事外的都給我滾,我陸家不缺這些忘恩負義的猕猴親戚。滾,都滾!”
話說,牆倒衆人推,樹倒猕猴散,喬夕以前不理解,現在終于明白其中滋味了。而可怕的是有些人,樂得錦上添花,需要雪中送炭時卻遠遠觀望,明哲保身。
我們平常所說的長大,有時只是在一夕之間完成的。
急診室上的指示燈就在衆人屏氣凝神之時陡然熄滅,緊接着一位大夫走了出來,一邊摘口罩一邊問道:“喬夕,哪位是喬夕,進去一下,病人有話跟你說。”
喬夕像是意識到進急診室和病人談話意味着什麽,雙手捂到嘴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任憑她再怎麽努力,雙腿仍是像灌了鉛一樣邁不開腳。
卓銘川拍拍她的後背,手上稍作用力,将她推了進去。
夜晚,像一個蟄伏的怪獸,不動聲色之中悄然而來。暮色四合,夜空如墨,遙遠的天際之上挂着一兩顆明星,一閃閃的,甚是好看。陸朝顏臉上笑容越扯越大,原來,哪怕是到死,你心心念念的女兒仍是喬夕呀。
在這樣寂靜而緊張的環境下,一切聲響都會被無限放大,急診室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陸朝顏慌然的擡起頭,只見喬夕走到卓銘川身旁,聲音已經沙啞到不像她自己:“我爸找你。”
卓銘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陸朝顏身上,後者面無表情,只是朝他點點頭。
急診室的門一拉便入,卓銘川沒有費什麽力氣,暢通無阻地走到最裏面。
病床上的男人目視正上方,眼中似乎沒有焦距,在卓銘川走到他跟前時,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來了。”
卓銘川輕輕嗯了聲。
陸振遠的臉上似是燒盡的蠟燭,用盡最後的熱量放出光亮,“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年輕人知不知道?”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卓銘川最不喜的就是這些無用的鋪墊。
“我死後,接手創世。”
卓銘川不僅冷笑,“你憑什麽以為我要替你做下去?”
“不是替我,咳咳咳……”陸振遠一時間說話太多超過身體的負荷,便上氣不接下氣,氣喘籲籲道:“是替喬夕和朝顏,我手裏的股份,平分成兩份,她們姐妹二人一人一份。等我死後會有律師處理這一切,我……我總算是對朝顏公平了一次……”
卓銘川把手搭在手術臺前的欄杆之上,垂頭俯瞰着他,“你給朝顏,她就會要嗎?”
“這個,我自有說服她的理由,你……你只管好好接手創世,好好照顧我的兩個女兒。至于和誰在一起,那都是你們的事了……”
卓銘川的墨眸幾不可聞地顫動一下,目光灼灼,形成默然的壓迫感。
“你看你,都把我的半條命氣沒了,還不能消消氣?”陸振遠艱難地開口,喉嚨處發出咕隆咕隆的摩擦聲。
“我把你半條命氣沒?”卓銘川将這句話細細咀嚼,倏忽笑了起來,“陸總啊,你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即使到了現在,你仍舊是對真話惜字如金吶。在我寫辭呈那晚之前,醫院給你發過多少病危通知,你以為我不知道?”
#####嗯…突然上架了,作者也是猝不及防。昨天發文時還不知道,所以不能提前告訴大家一聲。希望大家以後多多支持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