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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走出病房,洛昙深握緊的雙手才漸漸松開。他的肩膀有些發抖,眼中的厭惡與鄙夷尚未淡去。

單於蜚看了看他,轉身在消毒液的壓力泵上按了兩下,透明的消毒液團聚在左手手心,散發出不大好聞的氣味。

手被牽起,有什麽濕滑的東西被抹在手上,洛昙深下意識地一縮,才注意到單於蜚正默不作聲地往自己手心手背塗抹消毒液。

“你……”

“你上次從病房裏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抹消毒液。”單於蜚淡淡地說。

十指連心,手指上的觸感順着血液直達心口,洛昙深怔了兩秒,将手收回去,垂眼說:“你倒是記得清楚。”

“我送你回去。”單於蜚說着往前走了幾步。

洛昙深跟上,心情低落,精神狀态也不怎麽好,“你……你不問問我和裏面那人有什麽過節?”

單於蜚側身,“你想傾訴嗎?”

洛昙深正要說話,忽見一個小男孩從逃生間神色慌張地走了出來。

那小男孩有些眼熟,他蹙眉一想,意識到這正是周謹川出車禍當日,跑到出事地點痛哭的小男孩。

是周謹川的兒子周仁嘉!

從二人身邊經過時,周仁嘉擡起頭,陰鸷地看了洛昙深一眼。

那一眼裏有毫不掩飾的憤怒與仇恨,洛昙深當即感到十分不舒服。

“怎麽?”單於蜚問。

洛昙深回神,搖頭,“沒事,下樓吧。”

周仁嘉在周謹川病房外停下腳步,轉身,目送二人消失在樓梯口。

他站在門邊,喊了聲“爸爸”,周謹川正在抹淚,聞言轉過頭,滿臉皆是被生活刻下的滄桑與窩囊。

他咬緊牙,一言不發,快步離開。

像市九院這樣的醫院,安保條件落後,患者數量大,且大部分家境困難、文化程度較低,出現醫患沖突的可能性不小。幾個月前,就有一名外科醫生被患者家屬捅傷,當時全院和所屬轄區的公安如臨大敵,每時每刻都有警察在院裏執勤,但時間一長,警力撤退,安全隐患仍舊存在。

快要走到住院樓一樓門口時,洛昙深說:“我不想回家,也沒心思工作,你陪我去喝會兒酒吧。”

單於蜚見玻璃門上隐約映出一個快速移動的矮小人影。

“嗯?”洛昙深看他,“不願意?”

單於蜚神色不似往常,猛地轉身,左臂狠狠将洛昙深拽到身後,洛昙深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一道沉悶的、衣料皮肉被撕開的聲響。

接着,血腥味湧了起來,最初極其淺淡,而後越來越濃。

周圍陷入詭異的安靜與靜止,然後這種安靜被打破,一個女人高聲喊道:“殺人了!殺人了!”

洛昙深腦中如起潮般轟然作響,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腕竟然還被單於蜚緊緊抓着。

匕首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刀面上的血濺在地上,周仁嘉被聞訊趕來的保安摁倒在地,臉與地面的血只隔着幾厘米。

單於蜚右手手背全是血,外套的小臂位置被刺破一道猙獰的口子,布料已經被血染成深色。

洛昙深睜大雙眼,難以置信。

“沒事。”單於蜚壓住傷口,“應該不深。”

他臉上仍然沒有過多表情,但眉心皺着,額頭上滲出一片冷汗,嘴唇也有些泛白。

洛昙深心中忽然滑過一絲未能抓住的情感,怒火登時蹿起,居高臨下看着面目猙獰的周仁嘉。

此時,醫務人員趕到,将單於蜚接去一旁做緊急處理。

已經有人報警,周仁嘉被保安提了起來。

“你知道我是誰?”洛昙深問。

周仁嘉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眼中的怨毒幾乎彌漫進空氣中。

“是周謹川讓你來的?”洛昙深冷笑,“好,很好!有其父必有其子,周謹川惡事做盡,生個孽種出來,小小年紀就會拿刀捅人。”

周仁嘉稚嫩的聲音響徹整個一樓大廳,“你才是惡事做盡!你這個魔頭!你毀了我們全家!”

單於蜚聞聲一怔,向洛昙深看去,立即就要起身。

“哎你不能走!”醫生道:“傷口雖然不深,但必須馬上化驗消毒包紮。來幾個人,幫我把他壓着!”

單於蜚神色緊肅,沒有讓醫生為難,但視線始終跟随着洛昙深。

“我毀了你們全家?”洛昙深抱臂踱了幾步,“對,我是毀了你們全家,但你知道為什麽嗎?”

周仁嘉在保安的鉗制下奮力掙紮。

洛昙深蹲下來,與他視線平齊,“因為你們全家活該!周謹川,盧鳴敏,還有你,你們都活該!”

說完,洛昙深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是盧鳴敏從小給你灌輸仇恨吧?你想一刀捅死我,是替她完成心願吧?”

周仁嘉雙目赤紅,“你該死!你該死!”

洛昙深站起,眉目冷沉,身後,警笛作響,警察已經趕到。

“帶上你那個沒用的父親,我們到警察局裏慢慢說。”洛昙深說完大步朝緊急處理站走去,步伐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從傷口的情況來看,沒有大礙,匕首本身不算鋒利,衣物又起了一定的阻擋作用,小孩子的力氣也不大,沒有傷筋動骨。”醫生道:“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要對刀進行檢驗,目前檢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你們再等一會兒。”

洛昙深蹲在單於蜚跟前,看着他已經包紮好的右臂,眉心緊擰,嘴唇抿了許久,卻是欲言又止。

“沒事。”倒是單於蜚先開了口,語氣溫和,帶着幾分安撫的意思。

“受傷的是你,你倒來安慰我?”洛昙深擡眼,眼中各種情緒交織,竟是将眼眶染出淺紅。

單於蜚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吧。”

“你痛嗎?”洛昙深枕在單於蜚左邊肩上,明知故問。

“不痛。”

“撒謊。”

單於蜚難得地笑了笑。

洛昙深詫異,撐起身來,對上他笑意未消的眼,發現這雙眼格外溫柔。

周仁嘉已經被帶去派出所,匕首的初步檢驗結果也出來了——沒有塗抹任何危險物質。

“去不成酒吧了。”洛昙深說:“我們得去派出所配合調查。”

“嗯。”單於蜚站起,姿勢別扭地穿外套。

洛昙深站到他身後,幫他披好衣服,又牽住他的左手,“走吧。”

派出所,周仁嘉承認了自己企圖傷人的行為,但始終強調不關周謹川的事,又說洛昙深是罪有應得。

林修翰得到消息後趕到,多方關系一打點,就将洛、單徹底摘了出來。

“盧鳴敏是怎麽跟你說的?”洛昙深單獨面對周仁嘉,眯眼看着這個在仇恨中長大的小男孩。

到底是孩子,在派出所走了一遭,周仁嘉揮刀傷人時的勇氣已經洩去大半,此時怯怯地坐着,斷斷續續地将從盧鳴敏那兒聽來的話全講了出來。

“我爸和我媽本來就該在一起,是那個叫洛宵聿的賤人破壞了他們……賤人還以死相逼,恨不得害死我媽和我……賤人死了就死了,又不是我們家的錯,為什麽要由我們來承擔責任……我爸在大學好好當着教師,一瞬間什麽都沒有了……都是你幹的,都是你幹的……到了現在你還來羞辱我爸,看他哭泣你就那麽開心嗎!”

在聽到周仁嘉用“賤人”來形容洛宵聿時,洛昙深只恨當初顧及洛宵聿的遺願,沒有對周謹川盧鳴敏趕盡殺絕。

洛宵聿的善良換來的是什麽?是一年又一年的诋毀,還有傳給下一代的仇恨!

洛昙深再也聽不下去,面色蒼白地從房間裏出來,交待警方依規處理周仁嘉。

林修翰有些擔心,“少爺?”

“我沒事。”洛昙深擺手,“單於蜚呢?”

“我在。”單於蜚靠在走廊的牆邊,朝他看了過去。

他像被那一簇目光牽引一般,走到單於蜚身邊,紅着眼環住單於蜚的腰。

單於蜚擡起沒有受傷的手,在他眼尾輕輕抹了抹。

“我沒哭。”洛昙深說。

“嗯。”單於蜚又将他一縷耷下來的額發整理好。

走廊上人來人往,但單於蜚身邊的這一片小空間似乎是寧靜不受打攪的,洛昙深回味着這一聲“嗯”,想起單於蜚過去說過的“嗯”,感到這個看似冷淡的單音節其實是那麽溫柔,帶着包容與退讓,自始至終陪伴着他。

“我看看你的手。”他深吸一口氣,才想起一場兵荒馬亂下來,自己還沒有好好關心單於蜚的手臂。

“已經不痛了。”單於蜚擡起手。

“抱歉。”洛昙深嘆息,“我不想獨自面對周謹川,才叫你來陪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單於蜚搖頭,“不用道歉。”

“是我害你受傷。”洛昙深撫摸着紗布,心中那一絲難以捕捉的情感似乎又忽閃而過。

單於蜚再一次牽起唇角,“幸好我在。”

“你今天笑好幾次了。”洛昙深說,“你平時總是冷着臉。”

單於蜚斂起笑容,但眼睛比平時明亮。

洛昙深心中一軟,“在醫院時,你問過我是不是想傾訴。如果我現在回答‘想’,你還願意聽嗎?”

單於蜚沉沉地看着他。時間像過了很久,他聽見單於蜚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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