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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邊的酒吧在冬日裏有幾分清冷,靠窗的位置,小燭燈在玻璃杯裏搖曳。

洛昙深瞳孔中映着這一簇小小的火,語氣平靜,“洛家以前的繼承人不是我。我有個哥哥,長我八歲。他……他曾經是這個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洛家算得上豪門,但人丁一直不興旺,旁支雖然衆多,本家到了洛昙深這一輩,卻只有他與洛宵聿。

洛宵聿聰慧懂事,儀表出衆,唯一的弱點是性格過于寬容溫和,這對經商之人來說是最無用的特質。不過盡管如此,洛宵聿仍是自幼被當做繼承人來培養。

洛家當時的掌門人洛老爺子曾對洛運承說:“宵聿性格不像我,也不像你,将來恐怕難擔大任。”

在洛宵聿八歲的時候,洛昙深出生了。

當時,他們的父母,洛運承與何香梓的關系已經到了崩潰邊緣——他們本就是商業聯姻,婚前毫無感情基礎,婚後亦相看兩厭。洛運承心中只有事業,将親情看得極淡,認為所有家人都是棋子,而何香梓性情自私,視傳宗接代為完成任務,對兩個兒子幾無感情。

從這一點來看,她與洛運承倒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洛昙深出生時,洛運承正在外地談合作,一眼未見。何香梓只喂了兩天奶,就将他扔去了母家,由母親撫養。

洛宵聿得知自己有了弟弟,恨不得住在外祖母家裏,可洛家對長子要求嚴苛,他平日有數不盡的課需要上,僅是周末有一天時間可以陪着弟弟。

自打記事起,洛昙深的世界裏便沒有父母,只有外祖母和哥哥。

少年時期的洛宵聿瘦削白淨,漂亮得像個女孩。洛昙深最喜歡他的睫毛,長長的,不那麽翹,對着光的時候,陰影倒映在眸底,像落在湖裏的雲。

洛宵聿曾經将他抱在膝蓋上,問他将來想幹什麽。

他還那麽小,對未來沒有什麽認知,想了半天才道:“我想玩兒。”

洛宵聿笑,“那哥哥給你創造條件,讓你今後無憂無慮,随心所欲。”

十來歲時,洛宵聿被送出國念書。

洛昙深第一次與哥哥長時間分離,每周都哭着鬧着要哥哥,每一次與洛宵聿通話,都會問同一個問題:“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

按洛老爺子和洛運承的意思,洛宵聿會一直在國外念到大學畢業,然後一邊繼續深造一邊接觸家裏的生意。但因為洛昙深,洛宵聿在十七歲時執意回國,還考上了國內一所知名學府。

為這事,洛家鬧了一場不小的矛盾。

洛運承一年到頭難得見小兒子一面,此番一見到洛昙深,就擡手扇去一巴掌。

洛昙深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挨打,震驚得睜大雙眼,卻未淌下眼淚。

“你兄長在國外好好念着書,你為什麽非要他回來陪你?”洛運承如此喝道。

“和小深無關!是我自己要回來!”洛宵聿擋在洛昙深面前,向洛運承保證,自己即便是在國內,也不會辜負洛家所有人的期待。

洛昙深對父母本就沒有感情,被甩過一巴掌之後,恨意漸漸在心中滋長。洛宵聿将他抱進懷裏,一遍一遍地安撫,“別怕,哥哥會保護你。”

多年以後,當外祖母和洛宵聿都已經不在了,洛昙深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少年,總是想,若是沒有這兩位親人,自己也許早就成了一個怪物。

在大學裏,洛宵聿念的是經管。洛昙深知道哥哥真正喜歡的是文學藝術,只因“洛家長子”的身份,才不得不走上一條并不喜歡的路。

但哥哥并不後悔,也從不顯得消極,溫和地告訴他:“我肩上有不得不扛起的責任。”

那時的哥哥,看上去很累,卻也很有精神。

十二歲生日時,洛昙深第一次見到了周謹川。

周謹川是洛宵聿的學長,亦是戀人。兩人皆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站在一起時,就像一幅賞心悅目的畫。

周謹川學文,談吐風趣,舉止頗有風度,比洛宵聿年長一歲,因為入學較早,洛宵聿二十歲時正念大二,他卻已經是研一學生。

墜入愛河的洛宵聿變得比以往更加溫柔,看周謹川的時候,眼中的亮光幾乎要順着眼尾傾瀉而出。

洛昙深年紀雖小,卻漸漸察覺出一些說不上好的變化——

以前洛宵聿都是獨自來外祖母家看他,或是獨自将他接回洛家,如今總有周謹川跟随。

以前洛宵聿時常說起家裏的生意,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周謹川,似乎已經忘了繼承人這一身份。

洛宵聿甚至說過一回,想放棄家業,與周謹川離開原城,離開洛家。

洛昙深很害怕,既害怕哥哥離開自己,又害怕哥哥上當受騙。

後來,外祖母去世了。這是他第一次面對至親的離開,完全無法接受,哭得幾近暈厥。

是洛宵聿将他帶在身邊,安慰他,陪他度過了最難熬的一段日子。

此後,洛宵聿與周謹川交往的事被洛家長輩知道。洛昙深亦已回到洛家,聽聞周謹川出生低微,父親早亡,與四處打零工的母親相依為命,是底層中的底層。

照洛老爺子的說法,洛宵聿決不能與這種人牽扯不清。

不過過後的兩年,洛昙深記得哥哥始終與周謹川保持着往來。周謹川成績優異,能力出衆,畢業即留校,成為大學教師。洛宵聿似乎愛得難以自拔,越來越不像一名豪門繼承者。

洛昙深對周謹川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讨厭,最初他有些氣這個人搶走了哥哥,但相處四年,他不是不知道周謹川身上确實有閃光點,哥哥和周謹川在一起時,也特別幸福。

只要哥哥開心,他便開心。

然而,洛宵聿二十四歲的時候,被周謹川抛棄了。

周謹川以母親逼迫成婚生子為由提出分手,一同帶來的還有已經懷有身孕的盧鳴敏。

洛宵聿難以接受,無法相信。

周謹川說,母親含辛茹苦将他養大,供他念大學,如今終于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又說母親拒不接受他與男人相戀,并以死威脅。

“宵聿,你放過我吧。你的家庭,其實也無法接受我。”

洛宵聿看着女人已經顯懷的肚子,眼前一黑,“你們是什麽時候……”

“我們是同一個村裏出來的,老鄉介紹認識,已經,已經相處半年了。”周謹川始終低着頭。

即便到了這種時刻,洛宵聿仍是說不出重話。他失魂落魄,只揮了揮手,讓二人離開。

周謹川是他的初戀,他難以忘懷,難以放下。可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刻骨銘心的過往,洛昙深并不知道。

在他眼裏,哥哥就是因為善良單純,愛得太深,才被人欺騙傷害。

這個周謹川離開了也好,哥哥将來還會遇上更好更般配的人。

他沒有想到,洛宵聿會因此一蹶不振,直至絕了生路。

周謹川很快與盧鳴敏完婚,洛宵聿大病一場,卧床不起,養病期間多次試圖自殺,都被救了回來。

洛昙深十六歲,整日守在洛宵聿床前,費盡心思想哄他開心。

“小深。”洛宵聿蒼白憔悴,眼中沒有生機,“我這輩子循規蹈矩,為了所有人的期望而活,只依着自己的本心做了一件出格的事,為什麽是這樣的結果?”

“哥,你放寬心,我陪着你。”洛昙深焦急道:“你要快些走出來啊。”

許久,洛宵聿無力地搖頭,“我走不出來了。”

草木枯敗的深秋,洛昙深只是因為太過疲憊,而出門透個氣,洛宵聿就避開了所有人,爬上頂樓,跳了下去。

洛昙深聽見了那一聲悶響,趕回去時只看到哥哥身上綻開的鮮血。

他跪了下來,額頭撞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就在一天前,洛宵聿還讓他發誓——不管今後發生什麽,都要給周謹川一家留一條活路。

他明知洛宵聿會自尋短見,卻仍是疏忽了。

洛宵聿留了一封遺書,向每一位親人、友人道歉。他說,是自己太過軟弱,掙紮許久,卻仍是跨不過這一道坎,每一天迎來的都是更深沉的絕望,實在是挺不下去了。

“我與謹川的這段感情,難以分清對錯,他不應背棄,而我也不應太過執着。當感情已經消失,本應利落地斷絕,我錯在放不下。我走之後,請不要去打攪謹川的生活,他出生貧寒,能有現在的成就很不容易。小深,我知道你有能力置他于死地,可你答應過哥,放他一條生路。”

“我活得太痛苦,死反而是解脫。小深,希望你今後不要像哥這樣陷于感情的泥潭,希望你有一個随心所欲的人生。”

洛宵聿下葬之後,洛昙深越來越陰沉,他發誓給周謹川一家留一條活路,卻沒有發誓不動周謹川分毫。

當月,大學因洛昙深的壓力,以學術不端開除周謹川。随後,周謹川被毒打,落下永久病根,并喪失生育能力。接着,周謹川失去在任何一個教育機構任教的資格,在偌大一個原城,再無容身之處。

洛昙深執迷于報複,卻被洛家的競争對手鑽了空子,爆出“豪門纨绔折辱寒門學子”醜聞,給了洛家當頭一擊。洛老爺子和洛運承動用了大量人脈與手段,才将愈演愈烈的輿論風波壓了下去。

洛昙深被關在家中,周謹川一家被逐出原城,塵埃仿佛落定,不久,洛昙深卻被送往國外接受心理治療。

“我沒病!”他朝洛運承嘶吼着。

“你是個瘋子。”洛運承道。

“有病的是你,你的心裏沒有一分感情,哥被那種人害死,你居然……”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招呼在他臉上,洛運承說:“把你的瘋病治好了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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