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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到底是體面人,背地裏的腌臜拿不到明面上說。明昭遲來這一趟已經是沖動之舉,潑婦罵街之類的事實在是做不出來。

洛昙深好整以暇地站在車邊,微笑着等他開口,他滿眼怒火,咬牙切齒,最終卻只是虛張聲勢地擡起手臂,隔空點了點,“洛少,你別得意。”

洛昙深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明昭遲惡狠狠地刮了他一眼,上車,一腳油門轟下去,超跑拉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飛快向山腳下駛去。

洛昙深哼笑,自言自語道:“盤山路也開這麽快,活膩了?”

明昭遲突然出現雖然影響了他的興致,但明昭遲那副受了悶氣卻發洩不出的窩囊模樣卻取悅了他。

——明昭遲被明靖琛“斷糧”禁足,的确是拜他所賜,明昭遲沒有恨錯人,但他暫時還不想一問就認。

“溫泉”那一夜,安玉心給他下藥,陰差陽錯成就了他與單於蜚的好事。可一碼歸一碼,安玉心的本意是用情事來捆住他,而明昭遲在一旁推波助瀾。他可不是什麽良善之人,明、安兩兄弟居心不純,自個兒搞出了龌龊事,他可以放過可憐巴巴的“小王子”,卻不會讓“小王子”的表哥繼續逍遙自在。

事情發生後,他就在琢磨該如何擺明昭遲一道。明氏集團現在的掌權人明靖琛是有名的正人君子,馭下極嚴,獎懲分明,對唯一的兒子明昭遲卻多年疏于管教,養出明昭遲如今這副鬼德性。

明昭遲在外的所作所為明靖琛也許并非不知道,只是明昭遲還沒有過分到讓人無法忍耐的地步,所以這位父親才沒有出手。

其實明昭遲玩歸玩,睡過的男人女人不少,但要說特別出格的事,似乎也确實沒有做過。他正為此苦惱的時候,明漱昇跑來大鬧一場。他将人打發回去,仔細一想,卻有了主意。

明靖琛這一輩,只有明漱昇一位女性,所嫁的安家亦是豪門。這幾年,明氏三兄弟面上和睦,私底下争權奪利,老二與老三隐隐有了聯合的勢頭。明靖琛雖然仍掌着明氏這艘巨輪的舵,但也不得不防着自家人。小妹明漱昇,是明靖琛唯一能夠信賴的至親。

明漱昇即便瘋瘋癫癫,但她的話,在明靖琛處一定有分量。

想到這一點,他立即吩咐林修翰向明漱昇透露一些欲蓋彌彰、引人聯想的細節——例如明昭遲将安玉心引去“溫泉”,并幫助安玉心買到那僅在“溫泉”售賣的特殊藥物;再例如明昭遲和安玉心過于親近,安玉心每次去酒吧,明昭遲都會親自接送……

這些都是事實,但掐頭去尾擺在一位精神本就不怎麽正常的母親面前,卻足以拼湊出一個虛假的“真相”——明昭遲混賬到了自己表弟頭上!

如洛昙深所料,明漱昇怒火沖天找到明靖琛。不管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還是理性分析,總之是令明靖琛不得不動手修理自己不成器的兒子。

如此一來,明昭遲必然消停一段時間。至于消停到什麽時候,這倒說不準。

洛昙深心情不錯,唯一感到可惜的是明昭遲是明靖琛的獨子。明靖琛再怎麽生氣,也不可能把這根獨苗給廢了。只要明氏不發生翻天覆地的動蕩,明靖琛還有說一不二的權力,明昭遲便仍是明家地位最高的大少爺。

“啧。”他輕嗤一聲,向家門口走去。

“少爺回來了。”周姨出門迎接,面色有些緊張。

他一見周姨的表情,就察覺出不對勁,問:“怎麽了?”

“夫人在裏面。”周姨壓低聲音道:“等您好一會兒了。”

他皺眉,“她來幹什麽?”

“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夫人帶了些年貨來,都是好東西。”

“年貨?”他冷笑,“她這時候來跟我演什麽母慈子孝。”

周姨是洛昙深從外祖母家帶來的,并非不知道何香梓對兩個兒子的冷淡與漠視,但此時也不得不勸,“人都來了,還給咱們帶了這麽多禮,少爺,您一會兒進去還是客氣一些。這大過年的,犯不着生氣。”

他敷衍着應了一聲,邁步進屋。

何香梓仍是衣着華麗,十足十的貴氣,坐姿相當優雅,萬無之前在洛家老宅生氣之狀。

“什麽事?”屋裏很溫暖,洛昙深卻沒有立即脫下大衣,居高臨下,冷冷地看着何香梓。

母子倆對視片刻,何香梓大約是覺得沒有得到應得的尊敬,皺起一雙秀眉。

洛昙深覺得可笑,不知何香梓是以什麽心态安然坐在這兒,還想讓自己親熱地喊一聲“媽”。

很小的時候,他倒是想喊,但何香梓根本不給他機會。

在他最需要母愛的時候,何香梓在滿世界玩樂,也許根本不記得還有他這個小兒子。陪在他身邊的只有外祖母和哥哥,“母親”、“媽媽”只是陌生而又冰冷的名詞。

“快過年了,我來看看你。”何香梓端着架子,臉上的笑容像一張生硬的面具。

“看我?”洛昙深一手扶着沙發背,“我有什麽好看?看我還不如看看您那幾屋子奢侈品。”

“你……”何香梓忍下火氣,“我帶了些年貨來,周姨已經看過了。”

“是的是的!”周姨說:“少爺,都是好東西呢。”

洛昙深微笑點頭,“那看也看了,年貨也送了,您還要坐到什麽時候?打算和我一起吃飯?”

何香梓臉上終于挂不住了,“你一個人住在外面,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這是什麽态度?”

“我沒有将您趕出去,也收了您的禮物,這還不算領了您的好心和好意?”洛昙深說:“我的态度有問題嗎?”

何香梓氣得發抖,“你果然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沒有感情?”洛昙深“啧啧”笑,“我身體裏可是流着您和洛運承的血。我當然是繼承了你們的冷血,才成了沒有感情的怪物。您這麽說我,可是罵您自己。”

周姨趕緊勸道,“少爺,您就少說兩句吧。”

何香梓拿起手包,怒目而視,“虧我還想接你回家吃團圓飯,你說出這些話,太讓我寒心了!洛昙深,你還有沒有一點親情觀念,還記不記得自己有父母?”

洛昙深就跟聽到了特別好笑的笑話似的,“那這位寒心的母親,在您逍遙快活,在我哥去世的時候,您有沒有記得您也是有兒子的呢?”

何香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我心裏一直有你們!”

洛昙深擡手表示不想聽,“我還不知道您?您不過是歲數大了,玩累了,才突然想起自己是個母親,于是想像別的母親一樣感受來自兒子的關懷。”

“但你不配。”頓了片刻,洛昙深又道:“回去吧,我今天心情好,您掃了我的興,但我不想與您吵架。”

何香梓怨毒地看了他一眼,憤而離開。

周姨嘆氣,“少爺,您這是何必呢。她畢竟是您的母親……”

洛昙深笑了笑,這才将裹挾着冬日寒氣的外衣脫下來,“周姨,她拿來的東西我看着礙眼,你和大家分了吧。”

整個摩托廠家屬區喜氣洋洋的,老舊的樓房挂上紅燈籠,貼上用紅字寫的“福”,竟也顯出幾分活力。

工人們一年到頭都過得緊巴巴的,能省則省,街邊的小攤上經常有人為了幾塊幾毛錢争執不休,唯有過年前後,窮日子過慣了的人們才不那麽計較錢,忙着給家人添新衣,忙着做一桌好菜,忙着湊角兒打麻将。

單於蜚受傷之後,在餐廳的工作受到影響,但因為洛昙深一個招呼,經理和領班非但不敢給他臉色看,還想給他一大筆“見義勇為表彰金”。

他沒收,傷好了一些之後主動承擔起力所能及的工作。昨天發了年終獎,錢不多,比那“表彰金”差得遠,他給單山海買了一套新棉被,剩下的錢裝進信封——每年最後幾日,就有讨債的上門。先把錢準備好,那些人來了,才不至于鬧出太大的動靜。

今年不同以往,他貧瘠的世界裏,又多了一份牽絆。

單山海沒再提讓洛昙深幫忙的事,只是看到床上的新被子時沉沉地嘆了口氣,“小蜚,咱們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盡頭啊……”

“我買了您喜歡吃的菜。”單於蜚笑着說:“好好過個年,有我在,您不用擔心。”

讨債的人準時而至,單於蜚沒讓人進門,将信封遞了過去。

對方抻着脖子往裏面打量,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樂了,“喲,手給傷着了?跟誰打架呢這是?給哥看看。”

他将伸到跟前的手打開,“你們可以走了。”

“操,給老子甩臉色看?”那人唾了一口,似乎想要動手。

另一人卻道:“走了,過年過節,來這一趟我都嫌晦氣,你他媽還想鬧事?”

單於蜚始終冷着臉。片刻,讨債的罵罵咧咧地離開。

他在走廊上抽了兩根煙,估摸那些人已經出了家屬區,才轉身準備進屋。

“喂!”熟悉的聲音讓他停下腳步,看向聲音的來處。洛昙深精神氣十足地揮手,笑着跑了過來。

“你怎麽來了?”他唇角微彎,沉靜的眼中泛起笑意。

“和我家寶貝兒過年啊。”洛昙深環住他的腰,“快說‘歡迎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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