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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臨近中午,游園會人頭攢動,沸反盈天。

洛昙深極少往人堆裏紮,這回卻是由單於蜚牽着,可勁兒往人最多的攤位上擠。

原城這些年發展迅速,落後的、賺不到大錢的買賣與活動漸漸被新興事物取代,游園會這種幾乎只存在于上世紀的迎春活動卻被同樣落後的摩托廠保留了下來,成為大人小孩們一年一度的盛會。

洛昙深手裏攥着一把剛換來的票,一百塊錢就是厚厚一沓。原本他想換個一千塊錢,單於蜚卻說一百塊錢就夠玩到下午了。他最初還不信,結果接連在三個攤位套了幾十個圈,才花去二十多塊錢的票。

他扯着單於蜚的衣袖笑:“這也太便宜了吧?”

“圖個樂子。”單於蜚懷裏抱着一個小臂大小的塑料卡車,是洛昙深剛才套到的“戰利品”,“貴了就沒人願意玩了。你看那邊的攤位,兩張票換一個圈,攤上就攤主一家。”

洛昙深一看,眼尾勾了勾,“我們去!”

別家攤位生意做得熱火朝天,自家攤位門可羅雀,攤主愁眉苦臉盯着一地獎品。

他家一個圈賣得貴,是因為獎品比別家好得多。洛昙深之前套到的塑料卡車是地攤貨,批發價頂多兩塊錢,而他家的玩具車、玩偶、變形金剛最便宜的進價都有十五塊,本想趁這次游園會給兒子攢出下半年念大學的錢,這下少虧一些都謝天謝地。

洛昙深走到攤位上,被三雙渴求的眼睛盯着。

“禮品不錯,比別家好。”他看了看滿地的小玩意兒,笑着說。

攤主連忙沖上前,伸出挂滿塑料圈和金屬圈的手臂,“玩一玩吧,一張票換一個圈。”

洛昙深回頭看單於蜚,又看了看攤位邊的招牌,“不是兩張票換一個圈嗎?怎麽打折了?”

“哎……”攤主搖頭,“這不是沒人來嗎!”

洛昙深笑,用三十張票換了三十個圈。攤主喜出望外,竟又送了三個圈。

別的攤位擠,這邊攤位空,倒是更方便發揮。洛昙深轉着手裏的圈,問:“想要什麽?”

隔離線裏,一共有七排禮物,越近越便宜,越遠價格越高。

單於蜚掃一眼,指着第一排的小皮球,“就這個吧。”

洛昙深嗤笑,貼在他耳邊道:“你就這麽喜歡‘球’啊?”

單於蜚眉梢挑了挑。

“我的還不夠你玩兒?”洛昙深往他身上蹭了蹭,十足親密,“回頭玩我的,包你滿意。換一個。”

單於蜚又指着第一排的仙女棒說:“這個也行。”

“你怎麽回事?”洛昙深道:“剛才想要‘球’,現在想要‘棒’,你這是光天化日下給我性暗示?”

單於蜚嘆氣,眼神泛着無奈與縱容,“我沒有。”

“還說沒有?難道你真心想要仙女棒?”洛昙深調戲道:“寶貝兒,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你有個當仙女的夢想呢?”

“我只是覺得,第一排更容易套到。”單於蜚說。

“我是問你想要什麽。”洛昙深自信滿滿,“怎麽,你覺得最後一排我就一定套不到?”

單於蜚說:“那就最後一排的修剪工具盒吧。”

那是一個形如文具盒的長盒子,裏面裝着剪刀、剃刀、梳子、指甲刀、锉刀等居家小工具。

洛昙深“啧啧”兩聲,“這兒這麽多玩具,你就要那個?”

“那個最實用。”

“真不浪漫。好吧,你男朋友現在就套給你。”

五分鐘後,三十個圈用完,單於蜚懷裏多了一個無心套到的癞皮狗玩偶,工具盒卻在原地巋然不動。

“再來四十個圈!”洛昙深本來想要五十個,但手裏的票不夠了,只得一邊換圈一邊讓單於蜚去換票,“快去快去,這回不聽你的了,給我換五百塊錢的票。”

單於蜚想将塑料卡車和玩偶放下,又擔心弄髒,只得抱着擠去換票的地方。擠回來時,之前生意冷淡的攤子邊已經圍了一圈又一圈人,喝彩聲不斷。

他連忙趕過去,只見洛昙深脫了外套,正套得起勁。那昂貴的大衣被随意扔在一旁的凳子上,大截衣擺掉落在地。

工具盒仍是沒被套到,洛昙深額頭上出了汗,臉頰紅撲撲的,大概是因為認真專注,眼睛看上去格外明亮。

單於蜚不知不覺牽起唇角,眼中流動着笑意。

圍觀者越看越起勁,其中不少人也跟攤主換了圈,小孩子尖叫着要變形金剛,攤主喜出望外,見洛昙深使完了換來的圈還沒套到工具盒,索性将工具盒拿來,“送給你了!”

洛昙深擦汗,接過來掂了掂,“謝了。”

其實他還想再換幾十個圈接着套,但攤子上人越來越多,他不介意成為衆人的焦點,卻不樂意老被擠來擠去,只好尋找下一個人少的攤子。

單於蜚拿起外套,想給他披上,他輕輕一推,“熱。”

單於蜚便将外套搭在手臂上。

玩到中午,洛昙深已經成了整個游園會最受矚目的大佬。凡是他去的攤,再冷淡也會火——誰不想看土豪“一擲千金”呢?

人一多他就撤退,單於蜚抱着他套來的沒用玩意兒,直到後來實在抱不下。

賴皮狗玩偶掉下來了,單於蜚蹲下去撿,然而玩偶沒撿起來,卡車火箭小皮球仙女棒掉了一地。

——洛昙深最後還是套到了小皮球和仙女棒,雖然都是瞄準別的禮品時不小心套到的。

見禮品全掉了,洛昙深站在一旁笑,“寶貝兒,你真笨,這點兒東西都拿不穩。”

單於蜚擡眼看他,見他站在正午的陽光下,笑容恣意,好似會發光。

洛昙深笑完蹲下來,邪肆多情,“拿不穩沒關系,只要讓我爽的時候穩,我就不嫌棄你。”

單於蜚不說話,片刻,在他頭上揉了兩下。

洛昙深微怔,表情忽然凝滞,眼中的風情被茫然取代,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來。

單於蜚察覺到他的異常,收回手,問:“怎麽了?”

須臾,洛昙深甩甩頭,回神,神色卻暗淡下去,“沒事,就突然想起我哥了。”

“……因為我揉了你頭發嗎?”

“嗯。”洛昙深站起來,語氣遺憾,“他說我頭發很柔軟……除了他,你是唯一一個敢揉我頭發的人。”

飯點,餐飲攤子很熱鬧,攤主們熱火朝天地叫賣着自家的熱狗、肉串、漢堡。

單於蜚問:“你餓不餓?”

洛昙深長吸一口氣,“我想吃糖人。”

城市邊緣地帶的工廠,模仿得來游園會,卻學不來真正的民間手藝。原城曾經的游園會有花燈有糖人,可以猜燈謎,但摩托廠的游園會只有套圈之類的娛樂活動,整個餐飲區賣的全是速食,缺少舊時游園會的精髓。

“只有糖葫蘆。”單於蜚看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賣糖人的攤,連棉花糖都沒有。

洛昙深接過糖葫蘆,“小孩兒才吃這種東西。”

單於蜚說:“糖人也是小孩兒才吃的。”

“糖人漂亮。”洛昙深說着咬下一顆糖葫蘆,腮幫子立即鼓了起來。

單於蜚遲疑一會兒,說:“你想要糖人的話,我可以給你做。”

洛昙深不信,“你會?”

“嗯。”

兩人匆匆回到家,單山海不在,和廠裏的孤寡老人聚餐去了。

洛昙深有些激動,“你在找什麽?”

單於蜚蹲在陽臺的儲物櫃邊翻找,“爐具和石板。”

洛昙深見他搬出工具,驚訝,“你家怎麽會有這些?”

單於蜚不答,只說:“蔗糖廚房裏有,麥芽糖得出去買。”

大年初一,絕大多數店鋪都關着門,最後還是洛昙深一個電話打到鑒樞,讓人送了一包麥芽糖過來。

單於蜚把工具挪到樓下,将糖熬化,用勺子勾着,開始在抹有食用油的石板上作畫。

午後的陽光照得人發懶,放鞭炮的小孩圍了過來。洛昙深睜大雙眼,“你真會啊?”

單於蜚淺笑,握着勺子的手很穩,“嗯。”

很快,一只金黃色的小狗出現在石板上。

接着,他用鏟刀一撥,小心翼翼地将小狗與石板分離,“竹簽。”

洛昙深看呆了,半天才将竹簽遞上去。

竹簽黏在小狗上,一個小巧的糖人就做好了。

洛昙深接過糖人,對着陽光,任糖人的光彩倒映在眼中。

小孩們吵了起來,都想要小狗糖人。

“給他們吧。”單於蜚說:“那個只是練手,我給你做個更好看的。”

小孩們得到了小狗、鴨子、汽車……鬧鬧嚷嚷跑去游園會,空壩裏安靜下來,洛昙深蹲在地上看單於蜚,饒有興致道:“你怎麽會做糖人?”

“學的。”單於蜚答了等于沒答。

洛昙深笑:“敷衍我呢?”

“練完手了。”單於蜚還是不正面回答,“想要什麽?”

洛昙深撐着下巴想了一會兒,“随便吧。”

“随便?”

“你自由發揮,做你最擅長的。”

單於蜚點頭,“好。”

日光和時間融進糖液,在石板上安靜地流動。洛昙深凝視着細致而精美的線條,瞳孔忽而微縮,忽而張開。

好似過了很久,單於蜚将終于完成的糖人鏟了起來,黏上竹簽,遞到洛昙深眼前,溫聲笑問:“喜歡嗎?”

洛昙深眸光閃爍,盯着金燦燦的鳳凰。

這只鳳凰,與他記憶裏洛宵聿在游園會上買給他的那一只,幾乎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 看到有讀者對攻的态度轉變有疑問,內心剖析是後面一個階段的內容,會詳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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