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洛昙深記得,那一年的春節來得很遲,臘月未過,春意就悄悄鋪陳開來。
洛宵聿剛回國,才十七歲,因為打算報考國內大學的事和家裏鬧了很多不愉快。大年初一,洛家氣氛壓抑尴尬,活像一個沒有鎖鏈的牢籠。
“哥哥。”洛昙深九歲,自幼在外祖母家生活,對洛家的一切都感到不适。
他扯了扯洛宵聿的衣角,細聲細氣地說:“我們不要待在這裏好不好?我們回外婆家去。”
與同齡小孩相比,洛昙深更加乖巧,并不鬧騰。外祖母出自舊時的書香之家,溫溫婉婉的,知書達理,他耳濡目染,便也有學有樣。
多年後原城上流圈子将安玉心戲稱為“小王子”,其實年幼時的洛昙深才是真正的“小王子”——貴氣、可愛、驕傲而不失禮儀。
“哥哥帶你出去透氣。”洛宵聿給他穿上新制的羊絨外套,圍上圍巾,笑道:“對了,今天尋珊公園有游園會,想不想去瞧瞧?”
“想!”他揚起臉笑。
十幾年前,人們的娛樂活動遠不如現在豐富。
春節,除了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人,絕大部分市民不是走親訪友打麻将,就是出來參加游園會。
原城每個社區都有游園會,規模最大的當屬尋珊公園的游園會。
洛昙深此前從未參加過,十分新奇,一到公園大門口,一雙漂亮的眼睛就睜得老大。
洛宵聿牽着他買票,又在流動小攤上給他買了王冠頭飾和王子權杖,還有一件銀光閃閃的小披風。
——這些都是游園小男孩的标配。
他開心極了,拉着洛宵聿在各個攤子上穿梭,套圈、射箭、看尚未點亮的花燈、和其他小孩一起跳舞,甚至跟在幾位老大爺背後,有模有樣地猜燈謎。
玩到下午,才終于有些累了。
洛宵聿買來好些食物,蒸糕、丸子、烤串……全是外祖母不讓吃的“壞食物”。
“咱們偷偷吃。”洛宵聿笑着說。
他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個丸子,立即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驚喜萬分。不過即便想要狼吞虎咽,他的吃相仍舊無可挑剔。
“哥哥,那些人在看什麽?”吃完最後一塊蒸糕,他抻着脖子,指了指一個圍着許多人的鋪子。
“糖人。”洛宵聿看過鋪子旁放着的宣傳紙板後說,“原來是有名的老手藝人。走,我們也去買一個。”
坐在鋪子裏的是一位老師傅、四位小師傅。展示臺上插着不少已經做好的糖人。
洛昙深擠到最裏面,興致勃勃地看着糖人。
小孩子們喊着“我要孫悟空”、“我要仙女”,家長們心甘情願地掏錢,滿足自家寶貝的新年願望。
洛宵聿問:“小深想要哪個?”
“要最大的那個!”他揮舞着權杖,權杖上的星星指着展示臺中央的鳳凰。
老師傅親自将鳳凰取下來,笑呵呵地遞到他手上。
洛宵聿告訴他,鳳凰正是這位老師傅做的。
他珍惜極了,一路小心護着鳳凰,生怕被別人擠壞。
“不嘗嘗嗎?”洛宵聿問。
他連忙搖頭,“這麽漂亮,我舍不得。”
“放久了會壞的。”
“鳳凰怎麽會壞呢?哥哥,我們回去吧,我要把它插在我房間的窗戶上,每天醒來都能看到!”
時間還早,入夜之後,造型各異的花燈會盡數點亮。
洛宵聿問:“現在就回去?”
洛昙深笑得很乖,“先把鳳凰送回去,萬一被擠壞了就糟了。”
不過,鳳凰最終沒能插在外祖母家的窗戶上。
在尋珊公園大門口,洛昙深被一陣哭聲吸引了注意力。
蹲在門外哭泣的是個瘦小的男孩,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穿着老氣陳舊的衣服,臉頰紅腫,浮着巴掌印。
洛昙深蹲在男孩面前,摸了摸男孩的頭,“弟弟,你怎麽了?”
男孩兩眼通紅,擦掉眼淚就要走。
“你別走呀!”洛昙深拉住他的小手,“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哭?”
男孩很矮,力氣小,掙脫不開,哭得更厲害了。
“大年初一不能哭的。”洛昙深幫他擦眼淚,“哭了這一年都不會開心。弟弟,你乖乖的,不要哭了,是不是有誰欺負你?”
男孩搖頭。
“你……”洛昙深伸出手指,想碰一碰他的臉,“你被打了嗎?”
男孩還是搖頭。
洛昙深又問,“你的家人呢?我帶你去找他們吧。”
男孩又掉淚。
“哎呀你怎麽又哭了?”洛昙深急了,“說了今天不能哭的。你去公園裏玩吧,裏面有很多好玩的。你看我的鳳凰,好不好看?就是在公園裏買的哦!”
男孩怔怔地看着鳳凰,緩緩伸出手,似乎想要輕觸一下。
洛昙深趕緊退開,“不能摸的哦,它是我的,你想要可以自己去買哦。”
男孩難堪地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将眼淚都擦幹淨,向與公園大門相反的方向走去。
洛昙深不解,喊道:“咦,你怎麽不進去?裏面很好玩!”
男孩停下腳步,沒有轉身,但右手擡了起來,邊抹眼淚邊顫聲道:“我沒有錢,進不去。”
“啊?”洛昙深對“錢”沒什麽概念,看向洛宵聿,“哥哥?”
洛霄聿嘆了口氣。
男孩已經走遠了,正要過馬路。
一旦過了馬路,就追不上了。
洛昙深突然跑起來,“弟弟,弟弟,你等等!”
男孩在路邊轉過身。
銀色的披風獵獵作響,鑲嵌水晶的王冠閃着光。洛昙深喘了口氣,十分舍不得地将鳳凰遞到男孩面前,“你不能進去也沒關系,這個送給你!”
男孩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鳳凰。
“拿着呀!”洛昙深将竹簽放在他手裏,仗着自己比較高,又拍了拍他的頭,彎着眉眼笑,“弟弟,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真的不能哭的,就算被欺負了也不能哭。鳳凰現在是你的了,不要哭了哦!”
男孩似乎在發抖,很輕地說了聲“謝謝”。
他端着哥哥的架子,揮着手說:“不客氣!弟弟,新年快樂哦!”
光芒透過鳳凰的金羽,灑落在泛黃的記憶上。
洛昙深眯起眼,心中的湖水像被投入了一枚小石子,暈開一圈圈波紋。
他早已記不得男孩的模樣,而當年陪着自己的哥哥也已離世。
一切仿佛都變了,可那只不曾停在他窗戶上的鳳凰,竟像穿越過十數年的時光,回到了他手上。
“喜歡。”他聲音很低,近乎自語。
單於蜚笑了笑,“那就好。”
不遠處又響起鞭炮聲,洛昙深凝視着鳳凰,又問:“你為什麽會做糖人?”
單於蜚一邊收拾一邊道:“糖人又不難,以前跟人學過。”
“為什麽學?”
“你問題很多啊。”單於蜚搬着石板往樓上走,“學一門手藝,多一條賺錢的門路。”
洛昙深跟着他上樓,将鳳凰插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終于從童年的回憶裏脫身,恢複玩世不恭的模樣,“你倒是多才多藝。”
已是下午三點多,再過一會兒,單於蜚就得出發去鑒樞上晚班。
洛昙深将得到的獎品擺在桌上,上午套圈套得起勁,此時卻索然無味,“都放你這兒吧。”
單於蜚點頭,“嗯。”
洛昙深沒事幹,拿起塑料卡車把玩,一個不小心,被縫隙夾住了指甲。
“指甲得修剪了。”他放下卡車,自言自語道。
單於蜚走近,看了一眼,“你套到了一個修剪工具盒。”
洛昙深先是一愣,而後挑眉笑:“你剪?”
“可以。”單於蜚說。
洛昙深這雙手定期接受護理保養,指甲的每一個弧度都經過精心打磨。
見單於蜚從工具盒裏拿出指甲刀消毒,他好整以暇地問:“你行不行啊?”
單於蜚做完準備工作,牽住他的指尖,看了他一眼。
他眉梢輕輕一抖,覺得這沉默的一眼裏似乎包含了無盡的情緒。
光線從窗戶穿進來,暖融融地照在兩人身上,鳳凰的影子倒映在桌上,比翼成雙。
誰也沒有說話,除了時不時響起的鞭炮聲和麻将洗牌聲,周遭就只剩下指甲刀的聲響。
洛昙深看着單於蜚低垂的眉眼,心頭時而空落時而滿脹。
“獵物”張開了爪子,正在細細地撓着他的心房。
許久,單於蜚放下锉刀,“好了,去洗手。”
洛昙深摸了摸中指,指甲剪得不深,沒貼着肉,形狀不像平時那樣圓融完美,左右兩邊細看并不對稱,但不知怎地,他卻覺得十分順眼,于是道:“不錯啊。”
單於蜚微笑,“是嗎?”
“以後都幫我剪。”他靠上去,雙手環住單於蜚的脖子,駕輕就熟地撒嬌,“好嗎?”
單於蜚注視着他的眼,笑意愈濃,須臾,應道:“好。”
新年的第一個夜晚,有人放縱,有人仍在為生活奔忙。
洛昙深沒有與單於蜚一起去鑒樞——他有自己的生活圈,不至于一談戀愛,就耽于其中。
會所衣香鬓影,許沐初笑着與他碰杯,“終于追到了?”
他品着酒,眼中倒映着喧嚣與欲望,“有我追不到的嗎?”
“啧啧!”許沐初竟是翻出了手機裏的記事本,醉醺醺地說:“那我得給你記個時間,看你這回什麽時候玩膩。”
洛昙深皺了皺眉,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