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賀岳林,賀家的幺子,比你大兩歲。”洛運承親自将地上的文件夾和照片撿起來,意味深長道:“和你一樣離經叛道,非男人不可。”
“所以你想把我們湊一塊兒?”洛昙深心中發笑——他這機器人一般的父親,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簡直是不擇手段。
“我已經妥協了。”洛運承面無表情,“賀家與我們聯合,是一加一大于二的買賣。賀岳林你也認識,你們小時候還在一起玩過。”
“好一個‘買賣’,你這是終于發現我不是‘賠錢貨’了?”洛昙深話語裏的嘲諷不加掩飾,“我小時候總共見過你幾回?你還知道我和賀岳林玩過?這是背的哪位秘書打的草稿?”
“你不用和我掰扯這些。”洛運承踱了幾步,“對集團來說,賀岳林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對你來說,沒有比賀岳林更合适的人。看在你在生日宴上表現不錯的份上,我才願意退這一步。你不要得寸進尺。”
洛昙深扶着額角冷笑。
“我已經和賀家溝通過。老實說,和我并不滿意賀岳林一樣,賀家對你也不見得多滿意。”洛運承再次拿起照片,眼中流露出鄙夷,“但賀岳林比你還頑劣,令人傷透腦筋。”
“我很好奇——世界上怎麽會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洛昙深斜倚在桌邊,“生兒育女對你們來說就是買賣的砝碼,只要能賺錢,別的什麽都不用考慮。”
洛運承似乎沒有進一步交流的閑情逸致,“你不懂罷了。”
“我的确不懂,也不想懂。”洛昙深問:“賀岳林不是在國外嗎?怎麽,回國繼承家業來了?”
洛運承笑,“看來你們确實有交情。”
洛昙深蹙眉,“認識而已。”
“對他來說,可不是認識而已。”洛運承呷了口茶,“我聽說,賀岳林這些年一直待在國外,驕縱頑劣,誰也管不了。賀易侬給他安排了幾次相親,都沒有下文。但這一次……你猜他是什麽反應?”
“不關我的事。”洛昙深說。
洛運承放下茶杯,“當他知道聯姻對象是你,未經任何勸說,就同意了。”
洛昙深面上沒有反應,心裏卻輕微一沉。
賀家這位劣跡斑斑的公子,與他的确有些交情,但這交情并非洛運承口中“你們小時候還在一起玩過”,而是幾年前,他尚在國外接受所謂的心理治療時,賀岳林來看過他幾次。
那時他深陷在洛宵聿離世的悲恸中,還要與治療機構周旋,身心俱疲,賀岳林帶他飙車、出海,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拉了他一把。
但他與賀岳林之間,一直有種君子之交的意思。見面玩得到一塊兒去,不見也說不上想念。回國之後幾乎斷了聯系,若不是洛運承提起,他都快忘了這個“玩伴”。
“我今天叫你來,只是告訴你這件事。”洛運承道:“什麽時候正式見面,還要再商量。賀岳林還沒回國,回國後應該會聯系你。你現在不願意,與賀岳林見上幾次面,說不定就改變心意了。”
電梯筆直下沉,洛昙深盯着廂壁上自己的影子,一時間腦中卷過很多事。
有一點洛運承沒有說錯,賀岳林的确是個适合聯姻的對象。他對賀岳林不說知根知底,但足夠的了解還是有的。
賀岳林這人,算得上有趣。
而賀家,顯然是值得争取的勢力。
電梯下到一樓,梯門打開,林修翰趕上來,“少爺,已經中午了。”
他微怔,這才想起錯過了單於蜚上午的比賽。
心裏毫無預兆地空了一下,随即湧起隐約的負罪感。
——他尚處于熱戀期,有個沒有過“保鮮期”的男朋友,卻在缺席約會時,考慮與另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聯姻。
“現在去摩托廠嗎?”林修翰問。
他站立片刻,“去。”
正午的運動場,汗水被陽光蒸發。
工會準備了免費午餐,餐車前排起長隊。單於蜚送走安玉心,情緒低落得說不清道不明,沒什麽胃口,便沒有去餐車前湊熱鬧。
手機響起來,屏幕上閃爍着“洛昙深”三個字。
他看了一會兒,眼中漸漸有了笑意。
“上午有急事,耽誤了。”洛昙深說:“我在路上,馬上就到,給你帶了午餐,你在哪兒?”
“我去找你吧。”單於蜚說:“你就停在街口,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摩托廠家屬區外圍的一個崗亭,外面是大路,裏面是小巷,車往裏開容易被堵住,洛昙深經常将車停在那附近。
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從遠處駛來,單於蜚在日光下眯起眼,揮了揮手。
車停下,駕駛座的門卻沒有打開。
車窗滑下,洛昙深笑,“快上來。”
單於蜚坐上副駕,洛昙深幾乎是一瞬間就感到被熱量包圍,“這麽多汗?”
“嗯。”單於蜚沒有挨着椅背,“把你的車弄髒了。”
“啧,你‘弄髒’我車的次數還少了?”洛昙深完全不介意他的汗水,側身環住他的脖子索吻。
單於蜚吻上去,密閉的空間裏響起唇舌交纏的聲響。
“對不起,沒看到你上午的比賽。”洛昙深舔着他的唇,極其難得地道歉,“你生氣了嗎?”
單於蜚輕笑着搖頭,“沒生氣。”
“真的?”
“真的。”
洛昙深從後座拿過飯盒,“那快把午餐吃了,下午的比賽是幾點開始?”
“三點,來得及。”單於蜚問:“你吃飯了嗎?”
“吃了。”
單於蜚看看他,“我不信。”
“嗯?”
“你肯定沒吃。”
“這都能看出來?”
“嗯。”
半小時後,洛昙深坐在單家的飯桌邊,吸溜着剛撈起來的面,不懈地問:“你怎麽看出我沒吃飯?”
“就是能看出來。”單於蜚吃的則是他帶來的運動員營養午餐。
“都會賣關子了。”洛昙深轉向單山海,“爺爺,小蜚小時候也這樣嗎?”
單山海已經吃過,正在一旁看電視,答非所問:“小蜚小時候很瘦。”
“他耳朵背。”單於蜚說,“對了,有件事情。”
洛昙深擡眼,“嗯?”
“你先吃。”
“說吧,我邊聽邊吃。”
單於蜚吃完了,“剛才安玉心來過。”
“他來幹什麽?”洛昙深握着筷子的手一頓,“找你麻煩?”
“沒有。他來道歉。”單於蜚說:“他不敢找你,所以來跟我說一聲。”
洛昙深若有所思。
“他要去國外治病,看樣子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單於蜚将碗拿去廚房,“他來找我,是想讓你知道。”
“嗯。”洛昙深靠在門邊,片刻後道:“不用管他。他道歉不道歉,出國還是在國內待着,對我來說都沒有分別。”
臨到要去運動場,單於蜚找出一頂遮陽帽,“下午曬,場邊沒有能遮陰的地方,這個你拿着。”
洛昙深本想說“這才春天”,忽然注意到遮陽帽上映着“原城大學”的logo,于是接了過來。
單於蜚又拿了水,兩人這才向運動場走去。
男子三千米是下午的重頭戲,參賽工人本該提前集合,做足準備活動,單於蜚卻一直陪着洛昙深,直到馬上要開跑,才挂上號碼背心,趕去起跑線。
洛昙深對運動會的印象還停留在初中,大家為了班級榮譽卯着勁拼命,熱鬧而鮮活。
摩托廠這種半封閉社區,時間的流速仿佛比外界慢了許多,置身其中,好像心态都年輕了不少。
見單於蜚站在起跑線上,洛昙深揮了揮遮陽帽,用口型說:“加油!”
選手實力參差不齊,跑到最後四百米,還在繼續跑的只剩下四人,而第一名單於蜚已經領先第二名兩百多米。
洛昙深笑得燦爛,握着手機又是錄像又是拍照,甚至在單於蜚沖過終點時,小聲歡呼起來。
這種異樣的、陌生的、充滿煙火氣的情緒,似乎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單於蜚得到了運動會吉祥物,一個揮着錘子的熊。
洛昙深搶過來,“像你。”
“我不像熊。”單於蜚笑:“我也不拿錘子。”
但這熊在微笑,洛昙深心裏想,你微笑的時候也這樣。
“你才知道‘小王子’要出國?就這幾天了,我聽說安家給他聯系了一個頂尖醫療團隊。”許沐初在跑步機上累得氣喘籲籲,“過分了,好不容易約我一次,就是陪你健身!哎——我不行了,我要休息。”
洛昙深跑得優哉游哉,“他一個人去,還是由明夫人陪着?”
“明夫人肯定得陪着啊。”許沐初灌了半瓶水,“哎,你最近和那位怎麽樣了?”
“好着。”洛昙深說。
“喲!難得聽你這麽說!”許沐初樂了,“還沒膩呢?我這還記着時間呢。”
洛昙深調快速度,“多管閑事。”
單於蜚的生日在夏末,他答應了單於蜚——你二十一歲的生日,我也陪你過。即便到時候已經膩了,也不能食言。
“我還聽說一件事兒!”許沐初靠在器械上,“賀家老三居然要回國了!”
賀家老三正是賀岳林,洛昙深不動聲色道:“是嗎?”
“我也是聽說的,好像是他們家想把他拉回來搞聯姻。”許沐初說:“這就奇了怪了,賀老三不是誰都瞧不上嗎,怎麽會突然同意?這消息說不定是假的。”
洛昙深從跑步機上下來,“難說真假。”
“這麽哲學?”許沐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餘光掃到旁邊的遮陽帽,“這帽子你還留着?”
洛昙深正在擦汗,“什麽叫‘還留着’?”
“你忘了?”許沐初拿起來扇了扇風,“這不原大以前搞校慶發的那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