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節之後,那些來歷不明的人沒有再出現過,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但單山海知道,他們沒有放過自己,更不會放過小蜚。
最近,小蜚時常悶悶不樂,一個人發呆——他都看在眼裏。
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孫子,如果沒有他這個久活的累贅,小蜚不會将日子過成現在這樣
小蜚根本不像個才二十歲的年輕人。
可他又狠不下心離開,因為小蜚與他說過不止一次,“爺爺,您要好好活着,要是您也離開了,就再也沒有關心我的人了。”
他并非舍不下自己這條命,只是舍不下生來就受罪的孫子。
下午,陽光很曬,家裏前不久才安裝了空調,他擔心費電,不願意開,倒了杯涼白開,就回到自己的卧室裏,抖抖索索拿出夾在相冊裏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當年小蜚考上了名校,卻因為單慈心、因為他而無法入學。他偷偷将這張被丢棄的錄取通知書珍藏起來,每每看到,便忍不住嘆氣。
前陣子,他聽到洛昙深說可以幫助小蜚去國外念書,但小蜚拒絕了。
其中的原因,他再清楚不過。
只要他活着,那些人就會用他來威脅小蜚,斷絕小蜚一切向好的希望。
像他們這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就如蝼蟻一般,根本沒有招架的力量。
只有他離開了,小蜚才能獲得新生。
洛昙深——小洛是有權勢的人,是貴人。
這個被欺辱了二十年的家,終于遇到了貴人,小蜚有救了,而他已經風燭殘年,到了該放手的時候。
他将錄取通知書收好,枯坐在床沿。
小蜚的生日快到了,二十一歲。
他還記得小蜚剛來到這個家時,那麽小一個,家裏攢着的錢幾乎全拿去買了奶粉。小蜚最早學會的不是“爸爸”,而是“阿爺”。他那個高興啊,抱着小蜚滿廠子跑,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可愛的娃娃是他單家的小孩。
一轉眼,小蜚就快滿二十一歲了。
他嘆了口氣,眼中盈着渾濁的淚。
想要再陪小蜚過一回生日,希望從今往後,貴人能夠善待自己在世上唯一的牽挂。
“安玉心的事現在還沒有定論。”林修翰一板一眼彙報,“傳言很多,但他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會突然病危,一直沒有可靠的說法。”
“明家故意放出的煙霧彈也說不定。”賀岳林如今已是洛昙深辦公室的常客,甚至有了自己專屬的喝水杯子。
“煙霧彈?”洛昙深抱臂在落地窗邊走動,“明家為什麽要這麽做?”
“很簡單,明家現在處于風暴中。靜觀其變、盼着他們鬧翻天的可不止我們。”賀岳林道:“我們能分析出‘明靖琛培養安玉心’的結論,別的有心人就分析不出來嗎?明靖琛那種老狐貍,怎麽可能坐視別人解剖他的內心?安玉心身體差了那麽多年,我還待在國內時,就一直聽說他把醫院當家,但不也安安穩穩活這麽大了嗎?怎麽突然就病危了?你不覺得蹊跷?”
“你大概不知道,明漱昇是個瘋女人。”洛昙深搖頭,“安玉心是她命,為了安玉心,她能做任何事,怎麽可能同意拿安玉心的安危開這種玩笑。”
賀岳林想了想,“說不定不是明靖琛的意思,是明家別的人在攪渾水。”
洛昙深揉眼窩,眉心蹙了起來。
“怎麽了?”賀岳林溫聲關心道。
“眼皮老跳。”洛昙深擺手,“煩。”
林修翰見賀岳林朝洛昙深走去,自覺不該再留下,轉身正想離開,忽聽洛昙深道:“等一下。”
“少爺?”林修翰只得恭敬地問:“還有什麽事嗎?”
“前段時間太忙,忘了問你。”洛昙深并不在意賀岳林還在一旁,問:“單家的事查得怎麽樣了?有沒有眉目?”
林修翰聞言一愣。
洛昙深目光登時鋒利,“查出什麽了?”
林修翰道:“抱歉少爺。”
洛昙深露出一絲不悅。
賀岳林打圓場,“別生氣,前陣子你忙,林秘書不忙嗎?還不是因為都圍着你轉了,才耽誤了別的事。你想查小男朋友家什麽事?我幫你。”
“你又忘了?”洛昙深冷冷看去一眼,“我跟你說過,他的事,你別插手。”
賀岳林笑着嘆息,“好的好的,我不去招惹他,滿意了吧。”
林修翰離開辦公室,站了一會兒,神情陰沉下去。
剛才對洛昙深,他沒有說實話。
最近的确非常忙,但單家的事,他并沒有完全擱置下。
就在一周前,他見了一名曾經去單家鬧事的人,那人供出背後的指使者。一條線索搭向另一條線索,盤根錯節,最後一環,扣住的是明家。
不過到底是明家裏的誰多年來針對單家,卻沒法查清楚。
他想不通單家怎麽會惹到明家,由此被折磨二十年。
但這顯然與洛昙深沒有關系。
現在明、洛兩家因為明昭遲的事已經勢如水火,如果再添薪柴,後果難以估量。
當然,他考慮得更多的是自己。
洛昙深雖然還沒有與單於蜚分手,但遲早與賀岳林走到一起。
對洛昙深來說,單於蜚只是一個過客。
洛昙深想要幫助單家,不過是一時興起,或者愧疚心作祟,久了自然淡了。
此時如果他将調查到的線索告訴洛昙深,一方面可能讓賀岳林不痛快,一方面洛昙深也許會再生事端。無論哪一種,對他自己都沒有任何好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單於蜚很快就要過生日了,等洛昙深與單於蜚分手,他大不了再幫洛昙深擦一回屁股——反正安撫舊“獵物”這種事他已經駕輕就熟。
洛昙深早晚會忘了單於蜚。這個亂,他就不添了。
理清楚利害,他松了口氣,心情不錯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自從上次說好生日時一同去尋珊科技園,單於蜚就沒有再主動聯系過洛昙深。
倒是洛昙深去鑒樞看過他幾回。
領班楊晨露察言觀色,與經理一商量,決定給單於蜚升個職,借此讨好洛昙深。
出乎二人意料,單於蜚謝絕了。
“奇怪。”楊晨露道,“小單怎麽回事?怎麽升職都不願意呢?”
經理笑了笑,“咱們這是瞎操心了吧。跟了洛先生,小單說不定哪天就辭職不幹了。”
楊晨露遺憾道:“但洛先生身邊的人換得那麽快,小單真以為能榮華富貴一輩子?”
單於蜚在樓道裏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眼底浮起一抹苦笑。
他的确打算辭職,但并非因為能跟着洛昙深享受榮華富貴。
餐廳的規矩是提前半個月遞交辭職申請,因為有工作需要交接,不能說走就走。
而現在,距離他的生日已經不到半個月。
他靠在露臺的欄杆上,點了一支煙。煙霧飄飛,遮住了他眼中的黯然。
洛昙深訂好了尋珊科技園的票,甚至還大費周章地查了一番攻略。
在此期間,他已經與原城大學溝通好,也聯系了國外的幾所高校,單於蜚現在不想念書,将來如果改變了主意,他随時可以滿足單於蜚。當然,到了那時,他也許不會再親自出面,而是讓林修翰代勞。
給單於蜚準備的生日禮物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高檔住宅,單於蜚肯定不會接受,以後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辦理過戶。
這還是他頭一回為“獵物”考慮那麽多。
單於蜚是這麽多年來唯一一個笑着對他說“生日快樂”的人,為這一句祝福,他還願意做更多,只怕單於蜚一樣都不接受。
這兩天,他故意沒有聯系單於蜚,想在生日那天直接去摩托廠接人,營造一種“小別重逢”之感。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沒有離開過摩托廠家屬區的單山海,已經在一樓大廳從早上等到下午。
“拜托您,讓我見見小洛吧,我知道他在這裏工作,只有他能救我們小蜚了。”單山海老淚縱橫,逢人就蹒跚着追上去。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洛昙深,更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根本不會被傳達給洛昙深那樣高高在上的人。
——在所有人看來,他就是個瘋癫的、找茬的老頭。小洛總是那麽容易就能見到的嗎?
可他毫無辦法,單於蜚失蹤了。
昨天早上,他起來,發現單於蜚根本沒有回家。
他這一生已經經歷過太多匪夷所思的苦難,遇到過太多叫天天不應的困境,唯一的兒子在他面前被折磨到發瘋折磨到死,同樣的事,即将發生在他唯一的孫子身上。
他沒有洛昙深的聯系方式,只知道洛氏是城裏一家很大的公司。
黃金地段的高樓,一樓大廳窗明幾淨,他的存在,像是整潔中的一灘污水,每個人都恨不得遠遠避開。
前臺接待見多了無理取鬧的老人,自是不願意用這種事去打攪少東家,而少東家的秘書今日并不在集團。
單山海跌跌撞撞,身軀似乎已經承受不住悲恸,顫抖着往地上栽去。
賀岳林正好進入大廳,快步上前,令老人不至于摔倒。
單山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雙膝幾乎跪在地上,“求求您,幫我給小洛帶一句話吧,小蜚被那些人帶走了,他們想要小蜚的命!”
賀岳林眼神一深,“小蜚?單於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