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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得知單於蜚已經失蹤兩日,洛昙深腦中嗡然作響,一陣寒意在身體裏蹿起。

單山海被安排在隔壁房間,賀岳林道:“老人家現在很着急,說不清楚話,你得冷靜。我現在就去調前天夜裏的監控。你好好想一下,看能不能想到什麽線索。”

洛昙深咽下一口唾沫,十指攥緊,“是我疏忽了。”

賀岳林安撫般的在他肩頭拍了拍,“你一直不讓我管你小男朋友的事,現在事出緊急,我覺得你還是依靠我一下比較好。”

洛昙深目光如劍。

“你說呢?”賀岳林微笑道。

洛昙深別開視線,心煩意亂,“麻煩你。”

賀岳林打了兩個電話,離開前突然一頓,“對了,你馬上聯系林秘書,他不是在查單家嗎?萬一已經查到些什麽了呢。”

接到洛昙深的電話,林修翰冷汗直下。

帶走單於蜚的必然是明家,而他早已掌握線索,卻裝聾作啞,企圖等洛昙深的熱情淡去。

哪裏能想到,單於蜚好巧不巧,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

林修翰失常的反應令洛昙深捕捉到了什麽,厲聲問:“你知道什麽?”

“是,是……”林修翰不敢再隐瞞,将之前了解到的情況摘取重點告訴了洛昙深,不過再三強調自己也剛知道,還在進行核實。

洛昙深按下怒火,讓林修翰馬上回來。

扔下手機,他焦躁地踱步。

是明家,這些年騎在單家頭上的是明家。

坦白說,結果本身并不讓他感到意外——普通人做不了這種事,只有掌握權勢的人才能為所欲為,可是原因呢?明家,明家的誰這麽跟一個平凡家庭過不去?

他右手成拳抵在唇邊,腦海裏不斷閃過明家衆人的臉。

某一瞬間,有什麽東西一掠而過,他覺得自己好像抓到了,可是張開手,掌心卻什麽都沒有。

拳頭惱怒地砸在桌上,他給賀岳林撥去電話,盡量平靜地說了自己剛才得到的消息,又道:“我要見明昭遲。”

賀岳林還在消化“單於蜚可能被明家帶走”這一事實,默了兩秒才道:“他現在已經失去人身自由,應該和單於蜚的失蹤無關。”

洛昙深閉上眼,明白自己剛才是慌不擇言了,明昭遲現在被關押,不是說見就能見。

但他隐約有種感覺——明昭遲知道些什麽。

“我這邊已經确定單於蜚是在淩晨下班之後失蹤的,監控有一些盲區,我盡力查。”賀岳林道。

洛昙深走到單山海跟前,握着老人枯樹一般的手,“爺爺,我們正在全力尋找小蜚,您能不能把您知道的都告訴我?”

單山海眼中皆是恐懼,擡手擦掉眼淚,“他們想害死小蜚,他們就見不得小蜚好。”

“‘他們’是誰?”

單山海張了張嘴,竟是搖頭。

洛昙深蹙眉,“爺爺,您一定要把知道的全部告訴我,我才能盡快找到小蜚。”

“我不知道。”單山海黯然嘆息,“他們害死了慈心,又來害小蜚……”

“您……”洛昙深惱火,本想說“您怎麽會什麽都不知道”,但轉念一想,明家動手料理一戶平民,怎麽會讓對方看清自己的面容,只得改口道:“那您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一切的起因是什麽?”

單山海抓緊了衣料,喃喃道:“是慈心造的孽。”

洛昙深一怔,“小蜚的母親是?”

單山海擡起頭,目光空茫,“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慈心不肯告訴我。”

“您,您連小蜚的母親是誰都不知道?”說不震驚是假的,此前,洛昙深只知道單於蜚是被單慈心帶回摩托廠,外人不知單於蜚的母親是何人,卻沒有想到連單山海都不知道。

“知道,也不知道。”單山海說:“禍事都是慈心引起的,他招惹上的必定是我們這些人夠不上的人物,就……就像小洛你一樣。”

洛昙深筋骨發麻,恍然地問:“是明家嗎?你們惹上的,是明家?”

單山海很迷茫,“明家?”

“單於蜚是在回到摩托廠家屬區之後失蹤。”賀岳林已經得到确切消息,“他最後一次被公共監控拍到,是在鄰近家屬區的一條街道,家屬區裏面沒有監控,帶走他的人應該就是在裏面動手。”

洛昙深心急如焚。

加上今天,單於蜚已經消失兩天,兩天時間已經足夠做很多事。明家會怎麽對待單於蜚?

照單山海的說法,單於蜚的母親是關鍵,但這女人是誰?

“總歸不會是姓明的女人。”賀岳林分析道:“有沒有這種可能——當年單慈心與明家哪位子弟的妻子、情人有過一段,單於蜚是他們的孩子。這段情要麽是婚後偷情,要麽是正經的戀情,女方生下了孩子,卻無法與單慈心在一起。孩子由單慈心撫養,單慈心承諾不透露女方的身份。但此事後來被那位明家子弟知曉,于是開始了對單家長達二十年的折磨。”

洛昙深像走神一般,之前那幾乎抓住的感覺不時在腦中晃動。

“小深?”賀岳林提醒道。

“為什麽不會是姓明的女人?”洛昙深說:“不一定只有男人才心狠手辣到這種地步。”

“不。”賀岳林搖頭,“如果是明家的女兒,情況就不同了。單慈心不管因為什麽原因與這位女性發生關系,哪怕是強暴,最後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她就算要報複,那報複單慈心就夠了,怎麽會對自己的親身骨肉下狠手?”

洛昙深咬牙,腦中盡是單於蜚溫柔微笑的模樣。

“不過這都只是我們的猜測,不一定準确。”賀岳林又道:“人我已經撒出去了,警方也很配合,你也知道明家和黑勢力牽扯不清,我們不能完全依靠警方。再等等,相信很快會有消息。”

“我想不通。”洛昙深說:“這太突然了,現在是個什麽特殊的時間嗎?照你剛才說的,單家已經被虐待了這麽多年,他們現在對單於蜚動手是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洛昙深自己愣了,眼中泛出不信與訝異的神色,唇角不自覺地顫抖。

賀岳林擰眉,“怎麽了?”

洛昙深頸部收緊了好幾下,“安,安玉心。”

賀岳林還是沒明白,“安玉心?”

“安玉心病危。”洛昙深渾身發麻,聲音就像自動從喉嚨裏發出,“如果需要做那種手術,有明家血緣的人更……”

賀岳林啞然,“你是說,明家将單於蜚當做供體?但單於蜚根本沒有明家血緣,我們剛才不是已經讨論過了嗎?”

洛昙深撐住桌沿,臉色蒼白,根本沒有聽進去,“必須馬上找到他!”

正在這時,賀岳林的手機響了起來。

洛昙深盯着他,見他神情變得困惑、遲疑、驚訝。

“單於蜚可能已經不在國內。”賀岳林慎重道:“還有一個消息,明靖琛搭乘三個小時以前的航班,飛往T國。”

洛昙深瞳孔驟然收緊,“安玉心就在T國!”

“這事越來越複雜了。”賀岳林不得不重新梳理來龍去脈,“明靖琛突然去T國,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正式将安玉心認作自己的繼承人;第二,傳聞是真的,安玉心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洛昙深立即讓林修翰訂機票,“不會是第一種。明靖琛那麽精明的人,怎麽可能把培養繼承人這種事擺到明面上?他就是去探望安玉心的,安玉心需要的器官……”

說着,洛昙深呼吸一窒,“T國,T國。”

饒是賀岳林,此時也暗了神色。

T國在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小國家。鮮有人知,T國有世界上最大的器官黑市,移植醫學極其發達,很多沒有醫德,但醫術高超的醫生駐紮于此,拿走“蝼蟻”們的器官,為來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權貴們做續命的天價手術。

洛昙深發抖,眼睛紅了,“我早該想到。”

賀岳林走過去,輕輕抱了抱他,“不要亂,我們馬上出發,我陪你過去,國內我會派人盯着。你想想,安玉心如果真是用利用單於蜚做手術,為什麽明靖琛會去?這事就算是在T國,也不可能大張旗鼓,明靖琛避嫌還來不及。”

洛昙深眼皮不停跳動,竟是有些無助地看向賀岳林。

“往好的想。”賀岳林安慰,“但願我們能趕上。”

單於蜚無法動彈,身體沒有任何知覺,意識也不清晰。

他睜不開眼,卻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他沒有過過什麽好日子,打從記事起,就時常遭到打罵。

打他的罵他的都是他的父親,單慈心,一個精神病患者。

有時家裏還會闖進一群壯漢,對單慈心拳打腳踢。

爺爺說,單慈心是被這些人逼瘋的。

偶爾,單慈心也會恢複清明,溫柔地對他笑,将他抱進懷裏,哄他睡覺。

單慈心骨相極好,不發瘋的時候是遠近有名的美男子。

那年春節,單慈心好好的,還做了一桌子菜,問:“小蜚下午想出去玩嗎?”

他害怕單慈心,又想靠近單慈心,怯怯地點頭。

單慈心笑道:“好,爸爸帶小蜚去尋珊公園,那兒的游園會啊,比咱們這兒的好玩多了。”

可是,他最終沒能開開心心玩一場。

在尋珊公園的門口,單慈心又失常了,一記記巴掌招呼在他臉上,罵他是魔鬼,詛咒他去死,然後丢下他,瘋瘋癫癫跑走。

他很聰明,認得回家的路,但那一刻,看着公園外喜氣洋洋的人群,看着無數的彩氣球紅燈籠,看着所有被父母牽着的小孩,一種莫大的痛苦突然将他擊潰。

他很少在人前哭泣,卻猛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走到他面前,叫他“弟弟”。

那人看上去比他大一點,穿着他從未見過的漂亮衣裳,有一張比廣告裏的小模特還好看的臉。

是一位王子般的小哥哥。

他停止抽泣,怔怔地睜大眼。

小哥哥跟他說了很多話,明明也是個小孩,卻揉他的頭發,告訴他,大年初一不能哭,還問他,是不是有誰欺負他。

小哥哥的聲音很好聽,他從未忘記過。

“弟弟,你怎麽了?”

“大年初一不能哭的。哭了這一年都不會開心。弟弟,你乖乖的,不要哭了,是不是有誰欺負你?”

“你……你被打了嗎?”

“你看我的鳳凰,好不好看?就是在公園裏買的哦!”

“不能摸的哦,它是我的,你想要可以自己去買哦。”

他看着小哥哥手裏的糖人,不是真的想占為己有,只是想摸一摸。

可小哥哥不給他摸。

他很難過,轉身離開,可是不久,小哥哥又在後面叫他。

“弟弟,弟弟,你等等!”

他在路邊轉過身。

小哥哥穿着銀色的披風,頭上戴着閃耀的王冠,将鳳凰糖人放在他手上。

“拿着呀!弟弟,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真的不能哭的,就算被欺負了也不能哭。鳳凰現在是你的了,不要哭了哦!”

“弟弟,新年快樂哦!”

他握着糖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小哥哥的背影。

金色鳳凰在陽光下光彩奪目,卻也不及小哥哥周身的光芒。

那是他見過的,最耀眼的人,最明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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