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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上午的陽光将海水染成金色,海岸邊是一排排雪白的別墅。

從空中俯瞰,一切寧靜而安樂。誰也不知道哪一棟別墅裏,正在進行一場以命換命的交易。

直到靠得近了,才看得見全副武裝的雇傭兵。

他們的存在,證明這裏并非真正的度假村,而是殘忍的屠戮場。

T國有T國的規矩,洛昙深就算再急再橫,也不能與地頭蛇起沖突。好在賀岳林這些年在國外不是白混的,與T國的權貴有不淺的交情。

得到指示後,外圍的雇傭兵很快放行,但裏面每一棟別墅都住着不同的“客人”,要進到別墅內部,必須得到“客人”的許可。

A-09別墅前,駐守着不少擁有東亞面孔的持槍者。

洛昙深與賀岳林被請了進去。

別墅內的裝潢有種極致的冷感,明明氣溫适宜,卻給人以如墜冰窖的感覺。

洛昙深強壓着憤怒,視線在偌大的客廳掃蕩。

一名年紀不輕的男人前來,請賀岳林稍作等待,又請洛昙深随自己上樓。

賀岳林蹙眉,“我和他一起上去。”

男人笑道:“賀三少,在別人家,最好還是尊重別人家的習慣。我剛讓人準備了符合您口味的飲品,很快端上來。您這又是乘飛機又是搭直升機又是四處打聽消息,熬了整宿吧?是應該好好歇息一下了。您放心,洛少這麽尊貴的客人,我們自會認真對待。他、您若是在這裏出了什麽事,我們也沒辦法交待。您說是吧?”

賀岳林還想堅持,洛昙深看了他一眼,語氣克制道:“你在這裏等我。”

“一切小心。”賀岳林目送他上樓,拿出手機看了看,發現別墅內設置有幹擾器,信號被屏蔽了個幹淨。

男人領着洛昙深停在三樓一扇房門外,敲門,“先生,洛少來了。”

裏面隐約傳來應答聲,洛昙深心髒倏地猛跳。

男人笑了笑,打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屋裏陽光大盛,明靖琛正在擺弄一桌子茶具。

洛昙深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峻,“單於蜚呢?”

明靖琛将一只玻璃茶碗往前一推,“趕了這麽久的路,不先喝口茶?”

“他在哪裏?”洛昙深眼神鋒銳,一瞬不瞬地盯着明靖琛。

“我以為你會先向我道個歉。”明靖琛慢條斯理地拿起絲絨手巾,擦了擦手。

洛昙深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明靖琛笑道:“想不到洛運承的小兒子竟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

他故意将“小”字着重念出來,以示洛家還有一位已經離世的長子。

洛昙深當即皺眉。

“昭遲自作自受,我不為他開脫。”明靖琛頓了頓,切入正題,“我知道你和賀家那小子匆匆趕來是為了什麽。很巧,我來這一趟,與你們有相同的目的。”

“單於蜚現在怎麽樣?”洛昙深面上冷靜,心裏卻萬分急切。

“放心,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動他。”

“我要見他!”

明靖琛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洛昙深,片刻,搖頭,“恐怕不行。”

洛昙深雙手按住桌沿,濃烈的情緒在眼中翻滾。

“你這麽關心他,不辭辛勞跑來救他——雖然是插手明家的家務事——我也十分感激。”明靖琛說:“不過現在事情已經解決了,等他休息幾天,我會帶他回國。”

洛昙深飛速整理思緒,明白明靖琛此番話應當不假,但仍是放心不下,亦想确認那些荒誕的猜測。

“單於蜚……”他喉嚨幹澀,每發出一個字,就嘶啞難受,“是明漱昇的兒子?”

“你很聰明。”明靖琛道。

一直壓抑着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他紅着眼喝道:“你們怎麽能這麽對他?他的命就不是命嗎?你們折磨了單家二十年還不夠?”

明靖琛嘆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除了玉心,我還有一個外甥。”

洛昙深氣得發抖,繃了許久的神經終于松懈幾分,“我一定要見到他,确認他安全!”

明靖琛的目光有幾分審視意味,“你們的關系,我已經粗略了解過。如果你還想繼續,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不可能。”

面對叱咤風雲幾十年的老狐貍,洛昙深本能地一悸。

“少不經事的時候,玩一玩沒有問題。但到了一定的年齡,就該扛起一定的責任。”明靖琛像個嚴厲的長輩,“我不清楚洛運承對你的要求是什麽,但我對明家的小輩,一向要求嚴格。”

“你想對單於蜚做什麽?”

“他母親欠他的,我會加倍還給他。”

洛昙深怔立,“你要讓他做你的……”

“他身上流着明家的血,天資聰慧,性格堅韌,如果得不到應有的培育,那就太可惜了。”明靖琛笑了笑,“感謝你對他的照顧。不過今後,還請你好自為之。”

一陣空茫的感覺在身體裏蔓延,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洛昙深将唇角抿緊,一時間腦海翻湧激蕩,得不出一個恰當的、理性的判斷。

“你來這一趟也不容易,我可以讓你見見他。”明靖琛起身,拿起遙控器,“不過不是當面。”

說完,牆上的屏幕盡數亮起,每一塊裏,都是單於蜚。

洛昙深一窒,不由自主向屏幕走去。

“看到了吧,這是實時監控。”明靖琛說:“血緣很神奇,自從見到他,玉心的情況都好了不少。”

屏幕裏,單於蜚正與安玉心說話。

單於蜚臉上的表情很淡,而安玉心笑得開懷。

“沒別的事就回去吧。”明靖琛正色道:“至少現在,你接觸不到他。”

“你發誓!”洛昙深聲音顫抖,火在眼中熊熊燃燒,“你發誓他絕不會有事!”

明靖琛淡漠一笑,“我從不與小孩玩賭咒這種幼稚的游戲。”

別墅裏隔音極好,賀岳林待在一樓客廳,什麽響動都聽不到。

洛昙深從樓上下來,臉色難看,額上還有細密的冷汗。

“怎麽樣?”賀岳林是旁觀者,比洛昙深多一分冷靜,在得知明靖琛控制了這棟別墅時,就已經清楚單於蜚不會有恙。

比起單於蜚,他更關心洛昙深。

洛昙深半天沒說話。

“小深?”賀岳林問:“見到你的小男……單於蜚了嗎?”

洛昙深如夢方醒,眼角突然濕潤,“我們走。”

單於蜚一陣心悸,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從手中流逝了。

“你怎麽了?”安玉心問。

單於蜚搖頭,又遲疑道:“剛才你聽到什麽聲音了嗎?”

安玉心笑,“這裏隔音效果很好的,門窗一關上,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如果你聽到什麽,那肯定是幻聽。”

單於蜚看向緊閉的房門,目光漸漸變得遙遠。

“舅舅和你聊了什麽?”安玉心努力找着話題。

“嗯?”單於蜚回過神,“沒什麽。”

安玉心沒待太久,離開之前輕輕握着他的手,“我為媽媽做的事向你道歉。”

單於蜚再次搖頭,“和你沒關系。”

安玉心被醫護人員推着,在經過一處房間時停了下來。

明漱昇被關在裏面,被注射了鎮定劑,滿臉是淚。

“媽媽。”輪椅離床有幾步遠,安玉心不久前蘊在眼中的笑意化成了哀愁。

明漱昇向他伸出手,“玉心,不要怕,媽媽一定把心髒給你搶過來!”

安玉心搖頭,“媽媽,單於蜚是我哥哥。”

明漱昇失智的眼中突然一靜。

“媽媽,您為我做的事已經夠多了。”安玉心說,“您一直保護我,給了我最好的生活,是我自己不争氣。”

“其實,其實知道我有個哥哥,我真的很開心。”

明漱昇像聽不懂一樣,“當然應該開心,寶貝,媽媽把他的心髒換給你,你就能夠健健康康的了!”

“媽媽。”安玉心平靜道:“不要這樣。求求您,不要打他心髒的主意。”

“不要他的心髒,你可怎麽活啊!”明漱昇情緒再次失控,掙紮着要從床上爬起來。

護工立即控制住她。

安玉心淺笑,竟是有幾分釋然,“媽媽,因為我這糟糕的身體,您怕我出事,從小将我關在家裏。我沒有朋友,唯一說得上話的人是表哥。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可是我……真的很孤獨。”

安玉心垂下眸子,“孤獨到犯錯,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我有時想,如果我有兄弟姐妹就好了——表哥再好,也不是親哥。沒想到,我真的有個哥哥。您知道嗎,前不久我見過他跑步,速度那麽快,像風一樣。我很羨慕,甚至被吸引,想摸一摸他的心髒。這就是血緣的牽絆吧?”

明漱昇粗重地喘息,“不,不,他只是供體……”

“他是我的親人。”安玉心話語雖輕,卻有不容反駁的氣勢,“媽媽,和您一樣,他是我的至親。”

明靖琛再次來到單於蜚的房間,“心情調節得怎麽樣?”

單於蜚看着他,少傾,問:“今天有誰來過嗎?”

明靖琛不動聲色,“嗯?”

單於蜚沉默,繼而輕輕一笑,像是嘲笑自己不切實際的妄想。

“你身體沒有別的問題,在這裏靜養一段時間吧。”明靖琛說:“陪一陪玉心。”

“麻煩你送我回去。”單於蜚卻道:“明天,最遲後天。”

明靖琛打量他,“為什麽?”

單於蜚眼底倏然泛起溫柔。

——有人答應過,會陪我過二十一歲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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