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T國。
明漱昇冷眼看着突然出現的兄長,“你來幹什麽?”
明靖琛五十多歲,舉手投足有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壓迫感,此時卻眉目陰沉,像看怪物一般打量着自己的親妹妹,“你怎麽做得出這種事?”
驚慌在明漱昇眼中轉瞬即逝,她瘋癫而冷酷地笑了一聲,“難道我應該像你一樣,為了自己的地位,把親生兒子當做棄子一般扔出去?我是一位母親,為了救我的孩子,我能豁出命!”
“你豁出的是你另一個孩子的命!”明靖琛喝道:“你要挖掉你大兒子的心髒,去救你的小兒子!你是什麽母親?瘋子都沒有你殘忍!”
明漱昇後退幾步,靠在沙發背上,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秒,旋即更加放肆地笑起來,“你知道了?大哥,看來什麽都瞞不過你啊。不過明氏現在鬧成這樣,你不在原城收拾爛攤子,卻跑來管我的閑事,大哥,明家你不要了嗎?”
明靖琛不理她的癫狂,“單於蜚我會帶回去……”
“不!”明漱昇突然大吼起來,神情猙獰,“你想幹什麽?他是我的!我好不容易把他弄到T國來!”
明靖琛控制住撲過來的女人,冷聲道:“拿掉一個活人的心髒,你這是犯罪!”
明漱昇聞言放聲大笑,“犯罪?哥哥,當年是誰逼着我嫁去安家?是誰硬要把明家那些見不得光的負擔強加在我身上?是你,還有父親!”
明靖琛不為所動,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冷漠。
“我這些年犯的罪還少嗎?”明漱昇渾身發抖,“殺一個人而已,你們需要我殺人的時候,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為明家做事。那我現在殺一個人救我的玉心,為什麽就成了犯罪?”
明靖琛抓着她的手腕,幾乎一字一頓,“單於蜚,是你的親生兒子。”
“親生兒子才能救玉心!”明漱昇拼命掙紮,“他有一顆健康的心髒!只要把這顆心髒給玉心,玉心就能,就能……”
“啪——”
一記巴掌落在明漱昇臉上,打斷了她的瘋言瘋語。
明靖琛收回手,“你簡直不可理喻!”
明漱昇捂着臉,癡癡低喃,“他的心髒,能救玉心。醫生說,他是最好的供體。”
“他身上流着明家的血!”明靖琛單手掐住明漱昇的脖子,片刻,将她扔在沙發上,居高臨下道:“明家人的命運,從來,都是由我說了算。”
明漱昇像是沒有聽懂一般,眼中的瘋狂被茫然取代,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什麽意思?”
“單於蜚會跟我回國。”明靖琛說:“我不可能讓你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
明漱昇不斷搖頭,“不,不,我的玉心怎麽辦?我要他的心髒,你不能這樣!”
“從今往後,單於蜚的事無需你過問。”明靖琛像交待公事一般,“至于你手上的權力。”
“你怎麽敢!”明漱昇吼道:“你忘了明家必須靠我?”
明靖琛目光憐憫,但這種憐憫極冷,“你的權力是我給的,我随時可以收回。虎毒還不食子,你認為那些權力被一個瘋癫的婦人掌握在手中,合适嗎?”
說罷,明靖琛退後一步,“這些年我一直縱容你,沒想到你的瘋病越來越厲害。要不是你突然鬧這一出,我都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兒子。”
明漱昇伸出手,眼中有淚,“我的玉心不能死,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沒人想他死。”明靖琛嘆了口氣,“T國最不缺的就是供體,玉心是我的外甥,你放心,我會為他找到一顆合适的心髒。”
“沒有更合适的……”明漱昇站起來,“只有親生哥哥的心髒,才是最合适的!”
明靖琛擦掉濺到臉上的唾沫,“玉心知道,你要殺掉他的親生哥哥來救他嗎?”
“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用好好活着,待在我身邊就好。”
“你根本沒有将他當人看。”
這時,一直守在屋外的保镖們聽令闖了進來,帶走尖聲叫喊的明漱昇。
單於蜚睜開眼,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卻比以往更加瘦削蒼白的臉。
“你醒了。”安玉心已經非常虛弱,聲音很輕,卻帶着些許喜氣。
單於蜚想撐起來,卻覺得身體沉重乏力。
“我沒有辦法扶你,得靠你自己用力了。”安玉心露出笑容,突然伸手,碰了碰單於蜚的指尖。
單於蜚不明白這個動作所包含的情感。
他頭很痛,記憶裏最後一個畫面是走在摩托廠家屬區陰暗的小路上,再拐過兩條巷口,就将到家。
有人從後面襲擊了他,幾乎是一瞬間,他就失去了知覺。
“我……”他打量着周圍,警惕地問:“這是什麽地方?”
“T國。”安玉心坐在輪椅上,過分清瘦,幾乎撐不起病號服。
單於蜚揉着太陽xue,盡量适應從身體各個部位傳來的不适。
當感官漸漸變得敏銳,他察覺到安玉心一直看着他。
他看回去,安玉心就對他笑。
他皺起眉。
“我在這裏治病。”安玉心說:“上次跟你說過的。”
“嗯。”他點頭,開始琢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安玉心臉頰泛紅,“不過那次去你工作的地方,我還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我哥哥。”
說着,安玉心聲音低了下去,眼睫輕顫,眸光閃爍,似乎正在經歷一件天大的喜事。
單於蜚瞳孔收縮,以為自己還未清醒過來,“哥哥?”
安玉心握住他的手,認真地說:“我從來不知道,我居然有個哥哥。”
驚訝帶來的麻意攀上脊椎,單於蜚将手收了回來,“你說什麽?”
“我,我也是才知道的。”安玉心眼中光芒未減,竟是有了淚,慌忙擡手擦拭,“我很高興,雖然,雖然……”
話音未落,安玉心喘了起來,瘦弱的手按着胸口,額上湧出冷汗,整個人都在顫栗。
單於蜚看了看方才被握過的手,手指上似乎還留存着些許觸感。
似有所感地,他将手伸過去,問:“你沒事吧?”
安玉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半晌,似乎終于緩了過來,笑道:“沒事,一直這樣,習慣了。”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對這樣一個孱弱的病人,卻難以問出口。
門從外面打開,一位神态肅穆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不認識對方。
“舅舅。”安玉心虛弱地說。
明靖琛點點頭,疏離地一笑。
很快,一群醫護人員進入,将安玉心推了出去。
“舅舅!”安玉心似乎不想離開,擔憂道:“我還能和他……和我哥見面嗎?”
明靖琛冷漠的眼神終于捎上幾分慈愛,“他是你的兄長,你們将來會生活在一起。”
安玉心這才又笑了,看向單於蜚,“我休息一會兒再來看你。”
安靜回到白得毫無生氣的病房,單於蜚靠在床頭,明靖琛站在床尾。
兩道視線交鋒、試探,最後,明靖琛從容地開口,“有沒有興趣,了解你自己的身世?”
航班誤點,洛昙深一行抵達T國時已經是次日清晨。
直升機在霞光裏掠過,直奔一處建在海邊的度假村。
賀岳林已經得到消息,明漱昇與安玉心都在那裏,而明靖琛也在不久前趕往海邊。
如果事實真如洛昙深所料,那麽單於蜚一定被帶到了度假村。
“T國最隐秘的一個移植中心就建在度假村裏,被T國金字塔尖的權貴把持。”賀岳林正在看電子地圖,側頭就見洛昙深眼神陰鸷到了極點。
“小深,你放松些。”賀岳林道:“器官移植手術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他們不可能一将單於蜚帶到這裏,就立即進行手術。前期還有很多準備工作需要做。所幸我們來得還算及時,而且明靖琛先我們一步抵達。我猜,他應該是去阻止明漱昇。”
洛昙深語氣裏寒意昭彰,“明家膽子也太大了,主動賣器官另說,他們這是蓄意謀殺。”
賀岳林嘆息,“其實哪有那麽多人主動賣掉自己的器官?好死不如賴活着,你不了解T國,這裏進行的很多手術,供體在被摘取器官之前,根本毫不知情。當然,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連手術臺都下不了,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洛昙深手心全是汗,“明家針對單家長達二十年,現在突然抓單於蜚去救安玉心,你還認為單於蜚的母親不是姓明的女人?”
賀岳林沒有立即回答。
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安玉心需要器官救命,而T國不缺供體,明漱昇不惜犯險将單於蜚劫持到T國,必然是因為單於蜚的器官比任何人都更合适。
單於蜚身上不僅流着明家的血,更是與安玉心一脈相承!
單於蜚是安玉心的兄長,明漱昇是他們共同的母親!
但這一答案太匪夷所思。
賀岳林自認算個正常人,正常人要如何理解明漱昇的做法?
安玉心是骨肉,難道單於蜚就不是?
明漱昇掌握着明家黑暗裏的勢力,是最易将單家玩弄于股長的人,但即便有天大的仇怨,也不至于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
洛昙深狠狠閉上眼,想起明漱昇的模樣,一直抓不住的東西終于停落在眼前。
明漱昇的眼睫令他感到似曾相識。
那是因為單於蜚的眼睫,與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