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賀岳林将一杯加了冰塊的純淨水放在洛昙深面前,與他對視數秒,“小深,你不用這麽快答複我。”
酷熱的天,洛昙深竟是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簡直像出席一場極其正式的商業會議。
但他眼中的失落、不确定、煩躁卻出賣了他。
這身裝扮就像戰士的盔甲,若是卸去,內心的彷徨便會暴露在人前。
他不願意任何人窺探他的柔軟。
“怎麽,前陣子還追我追得火熱,現在又不願意了?”洛昙深微揚着下巴,眼睑微垂,高傲一如往常。
“我怎麽會不願意。”賀岳林假裝沒有看穿他強撐着的氣勢,“我只是覺得,你太累了,回來之後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息,更沒有認真考慮過我們之間的事。”
“誰都像你一樣需要悶頭睡二十四小時?”洛昙深笑了笑,拿起純淨水灌下半杯,放下杯子時手指微不可查地顫了兩下,“我想好了。”
賀岳林看着杯中晃動的水。
洛昙深的身影、面容經過杯子與水的折射,變得扭曲抽象。
但那仿佛才是他內心的真實投射。
而杯子與水之外的這個端正得過頭的男人,反倒像精心僞裝的虛影。
“你上次說的話,我回去琢磨了一下,覺得很對。”洛昙深狀似游刃有餘道:“我們的确是最适合彼此的人。你薄情,我寡義,将來湊合過日子,誰也傷害不了誰。”
賀岳林看着他眼中輕佻的笑,須臾,也笑了,“既然你這麽想,那就再好不過。我最煩事事解釋,唯有你懂我。”
洛昙深放下架着的腿,起身,“盡快敲定吧。”
賀岳林一默,“你不想等他回來,再與他好好告個別?”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洛昙深神色黯然,苦笑噙在嘴邊,但很快恢複如常,“不勞你費心。”
賀岳林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水倒入水槽,杯中的“真實”也一并被倒掉。
“随你。”賀岳林說。
仲夏的江風像被烈火炙烤過一樣,燒在臉上,引發灼人的燙。
洛昙深将車停在岸邊,身後各個酒吧的樂聲與尖叫混淆在一起,被時不時撲向江岸的潮汐沖散。
某一個冬夜,他曾經在那些酒吧中的一間,在一豆燈光下,向單於蜚講述自己的童年與少年。
他回過頭看了看,擡手擋風,點起一支煙。
從十六歲開始,他談了許多場戀愛,每一場都像狩獵,追逐時盡興,結束時毫不留戀。
那些被他追逐的人都是“獵物”,如今想來,除了最近給他使絆子的平征,其他人的面目已經模糊得回憶不起來。
單於蜚也是“獵物”,可他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潇灑地轉身。
他狩獵着單於蜚,也許單於蜚也狩獵着他。他在單於蜚的心上套上枷鎖,而他自己的脖頸與手腕,似乎也已挂上看不見的鎖鏈。
沒有一次分手令他失落至此。
此時此刻,他才發現,其實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膽大妄為。
就像剛才,他需要“全副武裝”,才能在賀岳林面前以一貫的驕傲姿态答應聯姻。
他害怕自己會露怯,會顯得不那麽自信。
而往後,他需要不斷麻醉自己——我與賀岳林已有婚約——才能在單於蜚回國之時,沒有心肝地、混不在意地告訴單於蜚,我們結束了。
他無法否認自己對單於蜚有情,否則也不會在得知單於蜚有危險之時,急切地趕到T國,更不會在了解單於蜚的身世後,心痛難言。
但比起單於蜚傾注在他身上的深情與執着,他所謂的“動心”實在是過于淺薄。
淺薄承載不住深情的消磨。
童年時的相逢,他完全記不得小男孩的模樣,可是單於蜚卻因為他随手給予的一分關懷,而惦記了他十數年。
四年前原城大學校慶,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單於蜚,單於蜚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他身上。
也許,單於蜚填報原大亦是因為他。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法回應這份深情。
太沉重的東西給予他的皆是痛苦,譬如與外祖母、與兄長的親情。
洛宵聿的死生生将他束縛,令他成了洛運承口中的“瘋子”,多年來他扛着這份親情孑然前行,再也不願意扛上另一份也許更加沉重的感情。
薄情最好。
過于濃烈的情義他不需要,也給不出。與其和單於蜚一起墜入深淵,不如與賀岳林攜手将來。
可惜的是不能實踐諾言,陪單於蜚度過二十一歲的生日了。
數月前,在楠山山頂,單於蜚給了他一個也許今生都難以忘懷的生日。現在,他卻不能在單於蜚生日時,回報這份情意。
他欠了單於蜚。
不過欠單於蜚的又何止這一回?
太多了,就算不清楚了。
他失神地看着波光暗淡的江水,與在江水中碎開的月亮,片刻,無奈地笑了起來。
單於蜚,就是跌落在他心中的,摔得支離破碎的月光。
“你生日快要到了。”明靖琛說,“這裏氣候、風景都比原城好,不如就在這裏過吧。玉心肯定很樂意給你慶生。等生日過了再……”
單於蜚冷冷地堅持,“麻煩你安排我回去。”
明靖琛極少被人打斷,目光充滿審視,半分鐘後道:“你認為你有選擇的餘地?”
單於蜚不惱怒,也不急切,好似所有情感都封閉在心裏,“你有嗎?”
明靖琛蹙眉,“你想和我講條件?”
“不是講條件。”單於蜚道:“我是向你提要求。”
氣氛陡然變得凝滞壓抑,兩道寒涼的視線相撞,誰也沒有別開眼。
半晌,明靖琛勾起唇角,扯出一記冷笑,“行,是我明家的人。你想回去,我滿足你。”
摩托廠家屬區的夜晚很寧靜。單山海行動遲緩,忙了幾個小時,才将家裏收拾整潔。
此時,他正坐在卧室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擦拭一個塑料相框。
相框裏,是單慈心的遺照。
在摩托廠這種發展滞後的地方,幾乎每戶家中都挂着去世親人的遺照。單家以前也挂過,被人砸過兩回後,單山海就将所有與單慈心有關的東西都藏了起來。
“小蜚還沒有回來。”老人聲音沙啞低沉,“他們說他很安全,我知道,他們是安慰我。小蜚肯定出事了。”
“你在天上,怎麽不保佑小蜚?他是你的孩子啊。你清醒的時候那麽疼他,你現在又不清醒了嗎?”
“……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他一早遠走高飛。我活着,是他的累贅。”
單山海将兒子的照片貼在胸口,臉上的皺紋浸滿濁淚,許久,喃喃道:“這一次他如果能平安回來,我一定離開,再也不拖累他。”
“我們的小蜚,該有個正常的人生了……”
飛機降落在原城機場時已經臨近中午。
單於蜚趕回家中,單山海看到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爺爺,讓您擔心了。”他輕拍着單山海的背,将老人扶到座椅上。
單山海緊抓着他的手,想要确認他沒有被傷害一般,久久不肯松開。
“爺爺,我沒事。”他笑着寬慰,“您看,我這不是回來過生日了嗎?”
“對,對……”單山海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今天是小蜚的生日,二十一歲了,是個大小夥子了。”
他看了看家裏,微笑,“爺爺,我一會兒還得出去一趟,您現在能給我煮一碗壽面嗎?”
單山海愣了愣,連忙站起來,“你回來我高興,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他看着單山海向廚房走去,輕聲嘆了口氣。
打從記事起,每一年的生日,他都會得到一碗壽面。如果單慈心沒有犯病,面就是單慈心煮。單慈心是個很細心的人,面裏窩着的兩個煎蛋一個在碗底,一個在面中間。他先吃到中間那一個,以為沒有了,然而吃到最後,卻發現還藏了一個。
單慈心說,這就叫驚喜。
不過大多數時候,單慈心瘋癫失常,煮面的任務落到了單山海肩上。
老人沒有制造驚喜的心思,兩個煎蛋通通放在最上面。雖然也很好吃,但終究不如最後時刻發現煎蛋來得開心。
單家窮,買不起昂貴的蛋糕,但一碗壽面卻從來沒有短過他。
他匆忙趕回摩托廠家屬區,既是因為想讓單山海放心,亦是因為生日要吃壽面的習慣。
至于這幾天經歷的事,這二十年來的恩恩怨怨,他并不想突然告訴單山海。
他需要時間消化,在沒有消化完之前,他不敢刺激可憐的老人。
不久,單山海端着家裏最大的碗從廚房出來。他迎上去,看見面上果然擺着兩個煎蛋。
“謝謝爺爺。”他接過,沖單山海笑。
“小蜚,生日快樂。”單山海一直望着他,不再清明的瞳仁遮蓋住所有不舍。
他直覺單山海情緒有些異常,猜測是因為自己這次失蹤,溫聲寬慰道:“爺爺,您別害怕,将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單山海笑着點頭,催促道:“快吃,再不吃就要砣了。”
他低頭攪面,單山海慈愛地看他,無聲道——過完這個生日,爺爺就不再拖累你。小蜚,沒有爺爺,你才能好起來。
面吃到一半,他驀然發現,碗底竟然還有一枚煎蛋。
他有些驚訝地看向單山海,“爺爺?”
“多吃一個吧。”單山海說:“小時候過生日吃兩個煎蛋,現在都這麽高了,多吃一個撐不着。”
他将一碗壽面吃了個幹淨,去廚房洗碗,單山海就站在門邊看他。
他回頭道:“爺爺,我下午有些事,您這幾天為我擔心,一定沒有睡好覺,快回房休息吧。”
單山海應下,卻沒有離開。
最終,是他收拾完廚房,将單山海扶回卧室。
卧室的窗簾拉得密實,單山海的神情在黑暗裏看不真切。
他說:“爺爺,我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單山海才應道:“好,注意安全。”
他正要帶上門,又聽單山海喚:“小蜚。”
“嗯?”
“生日快樂,小蜚。”
他笑道:“爺爺,您已經說過了。”
單山海沙啞地笑了兩聲,“是嗎?糊塗了,糊塗了……”
下午光線刺眼,單於蜚走入樹下斑駁的陽光與蟬鳴裏。
樓上的家中,單山海在坐了許久之後站起,從容地推開緊閉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