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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單於蜚從未奢望過與洛昙深白頭偕老。

洛昙深在睡夢裏問,你會一直對我好嗎?他輕聲回答,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這話并非自欺欺人,他早就知道會有分手的一天。

洛昙深于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人。在洛昙深的目光停駐在他身上之前,他始終扮演着沉默愛慕者的角色。

遠遠地看着,念着,卻從不打攪。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是在原城大學校慶時,以高三參觀者的身份進入校園,看洛昙深出席典禮,看洛昙深接過校慶紀念帽,看洛昙深參加慶典籃球賽。

最後不得不離開時,在某個離籃球場不遠的角落,偷偷拍下一張照片。

自始至終,洛昙深都沒有注意到他。

他将這照片洗印了出來,夾在書本裏。在很多個深夜,安靜地凝望照片裏的人。

他走不進照片,洛昙深也不會從照片裏出來。一如他心知肚明,自己與洛昙深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明明近在指尖,卻又遠得窮盡一生,也無法擁有。

站在枝頭的禽鳥碰觸不到閃爍的星辰,但星辰的光輝卻早已被禽鳥烙在眼底。

選擇去鑒樞酒店工作,是因為那是洛氏的産業。

入職時他想,也許有一天,能在海鮮餐廳見到洛昙深。

事實勝于他的期望。

洛昙深居然是海鮮餐廳的常客,只是幾乎每次來,身邊都跟着不同的伴兒。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戀人。

洛昙深風度翩翩,談笑從容。他謹慎地看着,不讓自己的注視顯得太明顯。

漸漸得知,洛昙深和許多上流圈子裏的闊少一樣,對待感情難以付出真心,所以身邊的人才不斷更換。

他并未感到難過或是失望。

去年,洛昙深好幾次來到餐廳,帶來的都是同一個人。

他聽說,那人叫平征,是位普通的書店員工。

洛昙深看上的,似乎都是普通人。

一日,他被安排去包廂,等在裏面的正是洛昙深與平征。

那是到鑒樞工作之後,最靠近洛昙深的一回。

他目不斜視地上菜。心頭越是喜悅,臉上就越是冷沉。整個過程,他一絲不茍,神情漠然到了僵硬的地步。

他本以為,這樣的距離,這樣的接觸,已經是極限。沒想到不久之後,洛昙深突然出現,挑逗他,對他示好,明說要追他。

而餐廳的員工說,洛先生又分手了。

肖想了多年的人伸出手,可他不敢接受。

他怎麽敢接受?

洛昙深的薄情從未讓他難過失望,那是因為他不是那個受傷的人。

他不想被洛昙深傷害,更加不願影響洛昙深的生活——二十年來圍繞單家的陰雲從未消散,洛昙深若與他走到一起,是否也要被這團陰雲卷入其中?

洛昙深是他年少的執念,遙遠的星月,抱明月入懷這種事,從不在他的妄想範圍。

他用冷漠抗拒,但面對洛昙深的靠近,卻沒有一點辦法。

他哪裏推得開住在自己心尖上的人?

曾經以為洛昙深興趣淡了就會主動離開,但還未及熱情淡去,那個荒唐的夜晚就将所有努力歸零。

他占有了洛昙深。

過去的堅持失去了意義,他終于認命——你想玩,我便陪你,我能給予的,你都拿去,你什麽時候膩了,我什麽時候離開。

山頂杏花綻放的清晨,洛昙深說要陪他過生日。他那時就猜想,也許等不到生日,洛昙深就膩了。

果然如此。

最近,他已經察覺到,自己的關心與陪伴成了洛昙深的負擔。

算起來,洛昙深在他這裏耗費的時間已經不短,倦了厭了再正常不過。一直沒有提分手,大概是礙于“陪過生日”這一承諾。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自己應該主動一點,幫洛昙深卸下負擔。

那是他最愛的人,他不願意見一絲一毫掙紮與不快出現在洛昙深身上。

但是情之一字,終究還是讓他選擇了自私。

哪怕還能多擁有洛昙深一天,他亦想茍延殘喘。

洛昙深已經不怎麽聯系他了,他也清楚,自己無力為洛昙深解決困境。

星光蒙塵,禽鳥再怎麽着急,也是白費力氣。

二十一歲的生日,是洛昙深最後能給予他的幻象。他想來想去,決定将約會地點定在尋珊公園——現在已經是尋珊科技園了。

在那裏,他遇上洛昙深。

在那裏,他将向洛昙深告別。

沒有什麽可遺憾。

他向一直照顧他的領班、經理遞交了辭職申請,從容地等待着生日,一旦這天到來,他就将幹脆利落地從洛昙深的生活裏消失。

不過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日子越近,心中的悵然就越深刻,這種刺骨灼心的痛楚甚至陰差陽錯地稀釋了身世之痛。

單家祖孫三代的悲劇全拜他的生母所賜;

他的生母要殺掉他,将他的心髒挖給安玉心;

他不是塵埃裏的蝼蟻,是流着明家血液的豪門貴子……

最刺痛的真相與最荒唐的反轉迎面向他砸來,卻好像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淩厲的疼痛遲遲未到,似乎被什麽擋住了。

即将失去洛昙深的滅頂之痛,成了抵抗一切其他沖擊的緩沖牆。

他迫不及待地趕回洛城,迎接美夢的醒來。

手機已經丢失,他不知道洛昙深這幾天有沒有聯系過自己。

多半沒有,畢竟這段日子不聯系已經成了常态。

這也挺好,最後的相處時間,他只想好好看着洛昙深,聽洛昙深多說會兒話,不想扯出自己家裏的那些旋渦。

洛昙深的號碼他記得,但比起打電話,他更想親自去洛氏集團接洛昙深。

洛昙深答應過他,今天會陪着他。

他相信洛昙深不會食言。

坐在上次送紅糖冰湯圓的位置,他數着分秒,快到約好的時間時,給洛昙深撥去電話。

他打的是私人號,用的又是剛買的新號碼,過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洛昙深的聲音充滿防備,大約認為是騷擾電話。

“是我。”他說。

洛昙深頓了半天才道:“單於蜚?”

“嗯。你在公司嗎?”他問。

手機裏傳來一陣嘈雜聲,洛昙深語氣和平時不大一樣,“你回來了?”

他怔愣,“你……聯系過我?”

“嗯。”

他一時失語,不知洛昙深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洛昙深心裏怎麽想。

“有什麽事嗎?”洛昙深的聲音和噪音一同傳來,顯得遙遠而冷淡。

他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說:“你答應陪我過生日,就是今天。”

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得他幾乎抓不住電話。

他又喃喃道:“我在你公司樓下,我等你。”

“抱歉。”洛昙深說:“你回去吧。”

“我們……”

挂斷的機械音打斷了他未及出口的話,他看着漸漸黑下去的屏幕,感到一股寒冷的風當胸穿過。

洛昙深坐在尋珊科技園的露天木凳上發抖,冷汗浸透了衣服,脊背上一片冰涼。

他沒想到明靖琛會這麽快放單於蜚回來,更沒想到自己在聽到單於蜚聲音的一刻,竟失去了該有的風度。

單於蜚是為他回來的。單於蜚記得他的承諾,來要求他兌現。

可他已經無法面對單於蜚。

現在見面要說些什麽呢?再看一看單於蜚那雙深邃的眼,他沒有把握說出分手的話。

一直以來,他都是當面告知“獵物”——我們結束了。自诩這才是有擔當,這才是有風度。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什麽擔當與風度,而是他太過無情。

“獵物”的傷心觸動不了他,“獵物”的挽留也留不住他,他的潇灑與從容全都建立在冷血的基礎上。

而這一回,他自知做不到。

如果單於蜚流露出悲傷,或者捉住他的手腕,他也許就将潰敗。

所以他只能逃避。從深情的牢籠裏逃離,回到屬于自己的淺薄肆意。

在木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幹燥的風吹幹冷汗,他站起來,看着眼前的景象,雙目迷茫。

獨自到尋珊科技園,是因為答應過單於蜚。

但也是知道單於蜚身在T國,暫時不會回來,他才敢來。

來悄悄給單於蜚過生日,悄悄說一句“生日快樂”,用一個人的腳步走完兩個人的路。

這段關系至此告終。

單於蜚卻回來了。他不确定自己會不會一時忍不住,趕去見單於蜚。

他需要有人拉自己一把。

“我在尋珊科技園。”他拿着手機,語氣急切,“你來接我。”

半小時後,賀岳林趕到,擔憂地問:“怎麽了?”

他搖頭,眼神慌亂,像做了天大的錯事一般。

“好了,沒事。”賀岳林安撫,“我這邊已經得到消息,單於蜚回來了。你想怎麽做,我都幫你。”

“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他突然問,“你和我,是不是已經有婚約?”

賀岳林道:“雖然沒有正式訂婚,但……”

話音未落,洛昙深已經吻了上來,激烈,狂亂,自暴自棄,宣洩一般。

被挂斷的通話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即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走到這一步時,心髒還是無可救藥地痛了起來。

單於蜚以為能一起度過生日,這樣至少留下了一段回憶。

可洛昙深看來已經膩味到連這個心願也不樂意滿足他。

他不怨洛昙深,只是難受。

同樣的位置,上一次沒有等到心愛的人,這一次也沒有等到。他向外走去,乘上了開往尋珊科技園的公交車。

心裏很空,住在那裏的人要離開,他留不住,連血帶肉被剮了去,只留下一個醜陋的窟窿。

窗外的風景不停變換,到站時,他跟着幾個小孩下車。

其中一個小孩說,想去科技園裏買糖人。

另一個小孩問,糖人是什麽。

他苦笑。

原來現在的小孩,不少已經不知道糖人了。

科技園外是一個面積不小的游客廣場,入口在一端,出口在另一端,售票處挨着入口。

站在售票處,他猶豫了幾秒。

洛昙深不在裏面,進去,就像赴一場不被等待的約,擊一記沒有對手的掌。

他還是買了票,兩張。

轉過身,腳步卻像被釘在地上一般。

與入口相對的出口,他渴望的人,正在親吻另一個男人。

景物好似剎那間褪色,繁華回歸陳舊,科技園重回公園,人來人往,有人舉着糖人,有人牽着氣球,公園外拉着“恭賀新春”的橫幅,棉花糖和爆米花小攤的生意格外好……

他們擁吻的地方正是他當年蹲着哭泣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小時候孤單無助的自己。

只是這次,那個小孩再也等不到披着銀色披風、帶着閃亮王冠的小哥哥。

鳳凰糖人早已碎裂。

他的小哥哥也早已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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