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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烈日下的摩天大樓,每一扇窗戶都閃着刺眼的光。

偶像歌手謝羽逍的全國巡演原城站開唱在即,市中心每一棟商業樓的巨屏上,都滾動播放着他的造勢廣告。

很多粉絲駐足圍觀,恨不得能長個十八米大長腿,與偶像的“巨臉”來個親密接觸。

謝羽逍本人卻戴着鴨舌帽、蛤蟆鏡,身穿肥仔T恤大褲衩,趿着人字拖,從廣告前經過時被粉絲們的彩虹屁吹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鑽進車裏,他趕忙撥出一個電話,“深哥,你怎麽這樣?難得回來一趟,還躲着我?”

“沒躲?那你怎麽不讓我去接你?”

對方似乎是誇了幾句,謝羽逍笑起來,“我當然有名啦。”

過了一會兒又道:“那你今晚會來吧?”

“那好那好,晚上咱們好好喝一杯。”

洛昙深挂掉電話,正想點煙,想起此處是監獄,禁止吸煙,只得将煙盒與打火機都收回去。

“洛昙深。”獄警粗着嗓門喊道:“到你了。”

他從排椅上站起,向獄警點頭致意,走進探視室。

洛運承穿着囚服,坐在隔離玻璃後,比上一次見到時又老了一頭。

洛昙深挪開椅子,坐下,與洛運承對視片刻。

洛運承先別開了視線。

“身體還好嗎?”洛昙深問。

洛運承沉默,過了許久才點頭。

洛昙深也找不到別的話,比起周圍囚犯與家屬親人相見的溫情,他們這一方隔間顯得格外冷漠,像彼此不是父子,而是仇人。

但事實上,他們只是都不知道說什麽而已。

探視時間不長,幾乎都在沉默裏消磨掉了。獄警來清場時,洛昙深終于道:“家裏有我,你放心。”

洛運承神色複雜地看着他,眼中有不信,也有頹敗與無可奈何。

他苦笑,“我現在才相信你和爺爺以前說過的話——我身上流着洛家的血。既然如此,該我扛的我全部放在肩上。至少,我在,洛氏就在。”

洛運承嘆氣,搖頭,嘴唇張了張,似乎在說什麽。

洛昙深沒能聽清楚。

離開監獄,豔陽高照,洛昙深在車裏休息了一會兒。

這些年統共也沒有和洛運承見幾面,但每一次,神經都根根緊繃,即便到了今日,洛運承已是階下囚,父子見面氣氛依舊令人窒息。

洛氏是三年前出事,但禍根早已埋下。

洛家老爺子當年掌權靠的是政治站隊,這一套被洛運承沿襲了下來。老爺子精明,洛運承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從未走過錯棋。

在原城的商界權貴裏,若說明氏最“黑”,那麽洛氏算得上最“白”的一家。

可是洛運承再精明,亦有不慎之時。洛家盛于站隊,也衰于站隊。洛運承倚靠的政客傅渠平倒臺,洛氏被查,幾十年與官勾結的老賬全被翻了出來,洛運承入獄,老爺子病逝,洛氏被拆分,幾乎全線崩盤。

那時,他已經與洛運承斷絕父子關系三年,遠赴異國也有已三年,正拖着創辦的科技企業艱難前行,在國內根基全無,根本不敢沾上洛氏的風暴不說,就是有心想幫忙,也自顧不暇,無能為力。

去年,公司終于開始盈利,并漸漸在科技圈子裏打響名頭。

他已是而立之年,年少時與家裏尖銳的矛盾漸漸被歲月打磨。隔閡仍然在,卻學會了接受與妥協。

洛氏已是日薄西山,沒了豪門的底氣與實力,能拆分的都已出售,如果再無人接手,“洛氏”這一招牌就将徹底消失。

他權衡再三,回國,并回到洛氏。

“我挺意外的。”得知這個消息,賀岳林專門飛到他所在的城市,請他吃了頓飯,“不過其實也算意料之中。這兩年我偶爾想,你這唯一的繼承人會不會出手。我還抛過硬幣。”

說着,賀岳林伸出食指與中指,“兩次。正面是你會,背面是你不會。結果一次正面,一次背面。”

“你真無聊。”他笑了笑,挑眉,“什麽叫‘挺意外’,又‘意料之中’?你現在說話怎麽前後矛盾?”

“你當初和你爸鬧得那麽僵,發誓不踏足原城一步。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再回來。”賀岳林年過三十之後越發成熟,眼裏始終帶着笑,“畢竟我們很像,你的很多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他打趣道:“誰跟你像?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話還沒說完,你急什麽?”賀岳林也不惱,“雖然像,但我們到底不同。小深,你比我軟弱。不過‘軟弱’在這裏不是貶義詞,我是說,你裝得像我一樣鐵石心腸,內心其實還留着一份柔軟。洛運承再不配當一個父親,你潛意識裏仍然把你自己看做洛家人。洛氏好則好,它不好了,需要幫助,你無法袖手旁觀。”

他被說得有些不自在,半晌,輕嗤,“我是為了我哥。他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為了家裏這份事業,他寧可放棄自己想要的未來。現在他不在了,如果我不管,洛家就真的……”

“所以我說,你有你的‘軟弱’。”賀岳林在杯子裏加茶,“挺好的,人要真是毫無牽挂,那日子過起來也沒什麽意義了。”

他注視着微動的茶水,茶水在他眼裏晃了晃,很快平靜下來。

賀岳林手機響了,拿起一看,眉心皺了皺,眼神卻很溫柔。

他猜到了發來信息的是誰,笑道:“其實你也不是鐵石心腸。”

賀岳林似乎還在回味剛收到的信息,一愣,“嗯?”

他擺手,懶得再說。

自從接手了洛氏的爛攤子,他便時不時回到原城。很多應酬他不樂意參與,但謝羽逍的約實在是推不掉。

況且他知道,謝羽逍這次約他,是為了幫他争取一些人脈資源。

畢竟謝夫人的慈善會,現在的洛家根本拿不到入場券。

謝羽逍算是他離開洛氏之後除了賀岳林,遇上的第一位貴人。

鼎盛時期的洛氏,業務遍地開花,旗下甚至有一家娛樂公司。

謝家的幺子謝羽逍就簽在這家娛樂公司裏。

洛昙深與這位“藝人”打過交道,算不上熟,創業之初,資金緊缺之時,卻收到了謝羽逍的一筆投資。

謝羽逍也因此成了他公司的一名股東。

小少爺的想法有點天真,“你別看我是個明星,我是有理想的,将來我拍科幻大片,說不定還得靠你。”

他無語,“我這是科技企業,不是電影特效行業。”

謝羽逍可不管這麽多,正兒八經和他搞創業。

洛氏拆分出售時,娛樂公司易主,正是被謝家接手。謝羽逍在娛樂圈裏的人設是“對凡世瑣事一竅不通的天之驕子”,但事實上,在謝家那樣的大家族長大,謝羽逍該有的心眼一個不少,有時甚至比洛昙深還看得通透。

洛昙深要接手洛氏,他也勸過的,沒勸住,只得作罷,這次趁謝夫人辦慈善會,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賞臉,便給洛昙深搞來一張請柬。

洛昙深心中自是感謝,臨到要去,卻有些局促。

過去這種宴會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飯,該穿什麽衣服,該說什麽話,甚至該擺出什麽樣的笑容,他深谙其道。

但出國多年,無需也沒有條件再參與類似的活動,他早已生疏,自知到了現場,也許一時半會兒難以适應。

不過接手洛氏不同于在科技行當創業,後者極其辛苦,他不是沒有和員工一同睡過實驗室,前者似乎光鮮許多,可其中的困難只多不少。

逢場作戲,爾虞我詐,虛與委蛇。

他吸完一支煙,在後視鏡裏照了照。

鏡子裏的男人五官精致,年少時的美豔輕佻被沉澱下的成熟取代,桃花眼不再像以前那樣顧盼生輝,婉轉誘人,卻多出睿智與堅定,就連眼尾的弧度,也揚着些許處變不驚。

他已經不是洛家為所欲為的少爺了。

不過大約連歲月都垂憐美人,他今年三十一歲,褪去二十來歲時的青澀,眉目深邃了一些,舉手投足間溫潤之勢盡顯。

出了會兒神,他将思緒拉回,又看了看謝羽逍讓人送來的請柬。

既然是原城的慈善會,賓客就少不了明家。

明家雖然已經變天,但因有那人,并未像洛家一般一蹶不振,反倒是強勢崛起,大放異彩。

明氏的總部現已不在原城,不過仍有人象征性地打理。

也不知道今晚代表明氏出席的是誰。

總歸不會是那人。

如此一想,便放心了些,驅車向市裏開去。

赴約之前,他按照過去的規矩,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

慈善宴名流雲集,洛昙深梳了個不那麽規整的背頭,亮相得十分低調。

以前他總是扮演各種宴會裏的主角,現在卻只是一名“新貴”。

“新貴”不能搶了主角的風頭。

不過與人客套這種事對他來說并不複雜,沒過多久他就發現,自己還能應付這種場合的交流。

謝羽逍陪着謝夫人,暫時不能抽身,他也不着急,獨自待在一旁,有人來就問候幾句,無人搭話便品個酒,四處看看。

不久,一人的到來令整個慈善會的焦點發生轉移。

甚至有人小聲驚呼。

明氏來的,居然不是哪位明姓代表,而是許久未在原城出現的單先生。

在看到單於蜚的一刻,洛昙深險些沒握穩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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